第二章
既然付出了血的代价,那么,占领青岛的目的就不是沏上一壶茶,坐在松树下
看浪花了,青岛的浪花和北海道的浪花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在掠夺上,日本人有很
高的天赋,他们还没有给阵亡者竖起碑来,却已经把港口的航道疏浚了。第一批丸
字号货轮驶出青岛港的时候,船舱里装满了花生大豆,而船长的舱房里还有一轴一
轴的中国字画和一箱一箱的宋代瓷器。
德国人占领青岛的时候,中国人就虎起脸来不乐意,日本人从德国人手里抢
过青岛以后,中国人更不乐意了。虽然打不赢,外交上总得有个姿态,一会儿抗议,
一会儿照会,大学生们动不动就上街游行,骂日本人,也骂一个叫袁世凯的中国人。
这样一来,逼得日本人找一个替身,替他们在青岛抛头露脸。这个替身也叫做市长,
是个挺像样的官儿,一般人做不来,要找个有根基的人才行。正好,前个王朝刚刚
崩溃不久,皇室的王爷流离到了青岛,而此时,青岛的百姓们脑后还拖着那根长辫
子,他们还不适应现在的共和制度,他们还愿意听皇上的话,或者是某位王爷的话。
于是,日本人找到恭亲王,希望皇室贵族能跟大和民族携起手来,把青岛的事情办
好。恭亲王迟疑了,倒不是嫌官儿太小,辛亥年那场革命使他心有余悸。对共和制
度来说,他已经是前朝罪臣,弄不好再落个当朝贼子的名声,这件事干系重大。迟
疑中,他想起哈福旺,正四品御前侍卫,差不多也能折合一个市长衔儿。
府上的差役回来禀报,说四爷哈福旺不在家,大约去了天后宫,那儿有家王记
茶馆,他整天泡在那儿,和一拨青岛人斗嘴皮子。
王爷把一条小虫丢进鸟笼,回头道,去找,说我有紧要大事。
恭王府刚刚落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漆味。窗前是一片海,远远近近
有几只小岛,越过小岛,便是浩淼的大洋。这片大洋挡住了王爷的去路,而日本人
却劈波斩浪的走来了。恭亲王的目光随着那条丸字轮游弋,直到它消失在海岬那片
浓郁的绿荫里。亲王觉得日本人有能耐,才几个月,他们就把航道摸得一清二楚,
不用引水员也能熟练地进出港口了。海盗就是海盗。王爷骂一句倭寇,这时,总管
来报,说四爷哈福旺到。
恭王府是一座中西合璧式官邸,条几上摆着官窑的青瓷莲花瓶和西洋自鸣钟,
中式花窗下放着欧式沙发。亲王把四爷让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道,给你弄了个官,
不是四品也是从四品,跟道台相仿佛,不过不叫府台大人,叫市长。这玩艺是从洋
人那儿袭来的,蛮有意思,到衙门办公不用坐轿,坐马车,以后还要坐汽车。也没
有顶戴,随便你穿什么都行。要是愿意,明天你就上任。
四爷哈福旺把眼皮翻来翻去,半天没弄明白王爷的意思,问他,什么市长?恭
亲王说,青岛市的市长啊,让你做这个城市的执政官啊。
四爷更糊涂了,他说,青岛以前叫胶澳,先皇已经任命章高元做胶澳总兵,要
是圣旨还算数的话,青岛的事该章高元来管呵,哪容我置喙,更谈不上市长了。
王爷说,两回事两回事,不要说圣旨,连皇上都没有了哪儿来的总兵,现在是
民国,而且,青岛在日本人手里。但是,中国人和日本人语言不通,习俗各异,总
得有个人出来吆喝吆喝吧。就像当年咱们入关,不是靠了汉人的帮助吗,以至后来
开了科举,不分满人汉人,多少汉人坐了封疆大吏,曾国藩、张之洞就是例子。
四爷茅塞顿开,噢,我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去张罗日本人的事。
恭亲王说,不不不,在青岛当市长,当然是张罗青岛的事啦。如果让日本人来
当市长,那岂不是僭越了吗?
日本人已经犯了僭越罪,王爷。四爷指着窗外说,看看吧王爷,海上全是日本
船,港口的泊位占满了,要在港外锚地等候进港。王爷,这不是僭越吗?当年老祖
宗进关时,可曾这样肆无忌惮?可曾把苏杭二城运到关外?没有,可日本人在干。
王爷笑了说,不可同日而语,咱入关是为了坐江山,是天下万物皆备与我,只
要动了抢掠,那就不自信了,不是要作主子的样儿啦。从这一点上看,日本人长不
了的。所以让你当市长,最终还是为中国人办事。
王爷,容我斗胆说一句。四爷苦笑道,这事挺玄乎,怕我跟日本人说不上话。
王爷说,这个不难,本来也用不着许多口舌,你当你的市长,日本人抢他们的
东西,关键在于有个中国人在这儿当市长,而且,是前朝王室成员,懂吗。
四爷说,不伦不类的,反正有些可笑。既然王爷抬举我,那我就试试看,干好
了,咱皆大欢喜,干不好,咱也得叫日本人知道,哈四爷不是省油的灯。
这事就仰仗你了,福旺。恭亲王说,我是不好抛头露面,靠你为咱王室挣回一
点面子,叫青岛百姓们知道,大清的王公还是很体恤黎民百姓的。
四爷看到恭亲王端起茶碗,便也站起来,问道,发布告还是一纸任命?
王爷把自己胸前的怀表取下,塞到四爷手上说,明天早上,你到提督府找一个
叫掘内寺弘的日本人,他会安排你怎样做。去吧,福旺,为祖宗挣回点面子。
出门上了马车,车夫问四爷,回您府上还是去总兵衙门?四爷咕哝一句,车夫
没有听清,又问去哪儿,四爷不耐烦了,喊一声,附逆!
车夫立刻迷惘起来,附逆是哪儿?提督衙门有两个日本兵,跨前两步,咔喳一
声,把两支大枪挡了去路。
四爷刷的一下把折扇收了,喝道,闪开,我是青岛市市长,来拜见掘内寺弘。
不知日本兵听懂了四爷的话,还是被四爷的黄袍马褂震住了,喊了一声,退回
去了,从里边出来一个戴瓜皮小帽的人,问道,您是哈福旺哈四爷吗?
四爷应了一声,是我。然后心里忖道,已经有中国人在这儿帮衬日本人了。
如果是在王顺的茶馆里,四爷会笑得前仰后合,他决然没有想到,掘内寺弘长
的这么矮小,走起路来像一只公鹅。日本男爵就这副德行。四爷拒绝握手,肌肤哪
能随便接触,只象征性地打了一千。等到坐下,四爷才看见墙上挂着一副肖像,他
的目光在那副肖像上停留了很久。
日本人说,他们之所以来到青岛,是因为这儿的地理环境太好了,而且,就目
前的状况,中国政府还没有能力开发青岛,既然这样,日本政府就责无旁贷。
戴瓜皮小帽的中国人是个通译,他把日本话摆弄成中国话之后,四爷觉得这事
简直不可理喻,日本人蛮不讲理,可又没法争辩,大清也罢,民国也罢,谁也没把
兵舰开到日本去,谁也没在日本的哪个城市里当过提督,可人家来了。
男爵又说,他本人十分希望同哈先生达成谅解,共同把青岛的事情办好。说着
的时候,又把一卷道林纸打开,神色庄重的递过去。四爷接过手,看了一眼便后悔
不迭。那是一张委任状,用中日两国文字写成。这事十分荒唐。四爷对通译说,这
不合祖制,也不合国体,中国人的市长怎么叫日本人任命?荒唐,十分的荒唐。
四爷把道林纸又卷起来,对通译说,你告诉这位爵爷,我来这儿之前,已经是
青岛市的市长了,我受前朝摄政王的请求,来协理青岛政务,希望日本方面能给予
合作,直到中国政府接收青岛。
掘内寺弘听了,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愠色,嘴里嘀嘀咕咕。四爷问通译,他说
的什么?日本话这么难听。通译面带难色道,掘内长官说您是不合时宜的老古董。
你告诉他,四爷对通译说,他是个根底浅薄的新贵。你再告诉他,他墙上挂的
那个人我认识。
听完通译的话,日本男爵的目光闪出疑惑,你认识他,我们的总理大臣?
四爷笑笑说,家父在贵国留过学,他和家父有同窗之谊,如果我没说错,他的
名字叫一通薄文,我家里有他和家父一起照的照片。前几年,他在丹东车站被高丽
人刺杀了,他不但薄文,也薄命哦。
掘内寺弘连连点头说,他是我们日本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有了伊藤博文
才有了日本的今天,他是日本最受推崇的政治家,也是我的偶像。没想到你的父亲
竟和我们总理大臣是同学,我想,尊老太爷回国之后,大概也当了国务总理?
四爷笑眯起眼,你们总爱把官衔看得很重,我们不这样,家父归国之后,养了
三千只蛐蛐,号称京师大金刚,还写过一本《蛐谱》,曾经洛阳纸贵过。
日本人也笑起来,他说,这就是区别,我们把铁锻成了剑,而你们把铁都做成
了饭锅。有空我会到你府上拜访,听听令尊大人和我们总理大臣一起上学的事。
四爷翻了翻眼皮说,本市长倒想和你谈谈移民的事。掘内先生,贵国攻占青岛
之后,短短一个月内,有二千多日本侨民迁居此地,丛集于港口码头附近,圈地掠
土,建屋造房,甚至还要兴建日本寺庙,凡此种种,却无一人向中国政府提出移民
申请,实为国际关系中咄咄怪事。不知掘内先生作何解释。
日本男爵觉得有些意外,想了想,笑一下说,请问阁下,你们清世祖福临老爷
率领满人入关的时候,也曾办过移民?也曾持有护照?
我们的事你知道不少呵。哈四爷说,汉人满人属同室操戈,汉人为兄,满人为
弟,既然兄长不能操持家政,为兄弟者自然要站出来当家作主。
日本人连声附和道,哈市长言之有理,当家作主要有志气,还要有霸气。中日
同文同种,你们满人的气数尽了以后,难道不该我们日本来当家作主吗?
四爷刷的一声把折扇打开,笑道,凡事都有个定数,掘内先生。
告辞的时候,日本男爵把四爷哈福旺送到提督府台阶下,四爷又打一千,没头
没脑的说一句,你那张嘴挺毒,差不多可以和我说话。
在王顺的茶馆里,四爷还是处在曲高和寡的境地,虽然大家都知道了袁崇焕是
谁,可大家还是不解,那汉人将军分明杀了满人的祖宗,可他非但不恨,还对人家
充满敬意。再者,四爷他现在好歹是个市长,不到衙门里坐着,却整天泡在茶馆。
王顺给四爷端上包子,刚一转身,衙门里来人找四爷,进门就喊市长。
四爷把一口包子咽下,正起脸色教训说,市长留到衙门里喊,这是在茶馆,私
人聚会,友情场所,不准市长市长的乱叫,下次再犯,革你的职去。
市政府的小吏急忙改口,叫了四爷道,你快去看看吧,日本人又在偷东西。
四爷问,他们偷什么东西?小吏回答说,他们把德国人留下的浮船坞拖走了。
四爷勃然作色道,那是偷吗?偷者,贼也。抢者,盗也。把亚洲最大的浮船
坞拖走了是偷吗?那叫抢,明火执杖的强盗才这么干。作为政府官吏,出语不妥,
用辞不当,何以教化黎民百姓,下次再犯,革职不饶。
小官吏目瞪口呆,一屋子人都瞠目结舌,这是市长吗?
徐子仪长吁短叹,把头摇来摇去。鲍玉文咳一声,学着戏文里的念白,嗬你这
扶不起的阿斗。何天宇把一本书狠狠摔到桌上,脸色涨得赤红。惟有四爷面不改色,
嘴里吧唧吧唧乱响,把一盘包子吃光,让王顺续水,凑在壶嘴呷了两口,然后拿出
烟壶,左右一吸,像以往那样,闭上眼睛仰起头来,一副惬意的样子。
少顷,四爷睁开眼睛,对四周那些愤懑的目光视而不见,整了整衣服,径直到
何天宇面前,抱拳弯腰,执弟子大礼,让一屋子人纳罕不已。行完礼,四爷开口,
请教何先生,按照国际通行法则,交战双方国是否可将其财产委托第三国代管?
何天宇愣了一下,回答说,可以,按照国际贸易法规定,交战国双方可将其国
外财产交与第三国管理、出卖或抵押,但必须由中立国出具担保。
四爷接着问,何谓中立国?何天宇说,四爷读了那么多书,连中立二字都不懂
吗?就是不偏不倚,就是态度暧昧,就是坐山观虎斗呗。
四爷说,明白了,日德交战,中国就不偏不倚,就态度暧昧,就坐山观虎斗。
难怪叫中国,就是中央之国,中立之国,中庸之国,中看不中用之国呵。
说完,四爷拱手长揖,多谢何先生指教。然后回头对市府官吏道,走啊,回衙
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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