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个多月不见四爷哈福旺的身影,各种谣言在王顺茶馆里集散,有人说,看见
四爷提着雀笼上了火车往北去了。有人则说,四爷的包车在码头附近,看到四爷穿
着狐皮坎肩,上了日本人的小火轮,好像要出远门。
天气渐渐冷了,天后宫前的集市冷冷清清,王顺的茶馆却空前火爆。几个住在
中和饭店的商客跑来凑趣,他们听说,不久前孙中山先生曾经下榻中和饭店,他们
想知道,孙中山先生来青岛干什么,为什么他一走日本人就对德国人发动了攻击。
茶馆里的气氛热烈而又诡秘,王顺给何天宇壶里续一缕水,小声道,他们从北
京来的,好几天了,到处打听事,恭亲王和四爷的事他们打听,孙中山的事他们也
打听,衙门的人说,他们是段祺瑞的人。谁是段祺瑞啊?
何天宇没说谁是段琪瑞,反倒问王顺,有哈福旺的消息吗?
王顺说,没有,衙门的人见天来问,这事真好笑,只听说有作官丢了印的,还
没听说衙门把老爷给丢了的。活生生一个四爷,他能跑哪儿去?
说话间,门口一阵骚乱,几个日本兵端着大枪闯进来。一个官儿挎着弯刀,进
门就抽出来,凌空一挥,把鲍玉文坐的那张桌子砍了一只角去,一只粗壶和两只茶
碗滚到地上摔碎了。满屋子人被骇住,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个中国人从日本军官身后站出来,笑一下,咳一声说,大家别害怕,日本人
来这儿找个人,听说他常到这儿喝茶,你们认识这个人吗?说着,抖开手里一张图
卷,上面约略画着个人形。
王顺瞅了一会问,他是谁?也开茶馆吗?
那人把王顺推到一边,对满屋子人说,他叫哈福旺,是个旗人,常来这儿喝茶。
有人笑起来说,这哪像四爷呵,画得跟大毛猴似的,四爷比这富态。王顺一边
给日本兵倒茶一边说,你们找他啊,四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也都惦着呐。
徐子仪说,我也在找他,他说寒露那天逮的蛐蛐能过冬,这还刚交九,就死得
一干二净,我找四爷臊他一顿,还蛐蛐世家呢。
那中国人阴冷一笑,留着你的死蛐蛐,等找到你们四爷,让他偿命。
何天宇说,哈福旺是市长,你们到衙门找才对。这话惹恼了那个中国人,他回
过身来,盯着何天宇恶狠狠道,他不是市长了,是通缉的要犯。
王顺吓了一跳,怎么,四爷他犯事啦?岂止是犯事,那中国人说,他犯了死罪,
把人家日本皇上的钱偷走啦。你们有谁看到他,赶快到提督衙门报告,日本人那儿
有赏,听见没有?
如果说四爷这人太傲,没人能跟他搭上腔,那么,这个中国人则太奴,奴得没
有一点骨气。所以,人们还是觉得四爷好些,都不搭理眼前这个中国人,他受日本
人唆使,专拿中国人下口,跟狗似的。那个中国人见谁也不接话茬,便把那张图卷
贴到茶馆墙上,回头领着日本兵走了。
茶馆一时寂静下来,大家都拧过身去,齐往门外看,似乎看一会儿,四爷哈福
旺就会握着他的曼生壶走进来。静了好长一会,王顺叹了口气,人呀,真是不可貌
相,谁能想到,就四爷那把年纪还有一手好功夫,能跑到日本国,把人家皇上的财
帛偷走了。啧,啧,好身手,跟古书里的展昭差不多。
不会吧,鲍玉文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是日本军官从桌上劈下来的,他说,戏班
里有的是武生,个个都身手敏捷,不像四爷那样,走起路来都拖泥带水,四爷绝对
不是个会武功的人,就是会点儿,也是花拳绣腿,决不会飞檐走壁跟时迁那样。
徐子仪疑惑道,那他怎么能偷日本皇上的钱呵。
何天宇一拍桌子,我知道四爷干了什么,四爷好样的。
满屋子人又一齐回头看何天宇,这后生有学问,人却怪,平素从不叫四爷,只
是哈先生哈先生的叫,今天头遭喊四爷,四爷却又不在眼前。便一齐问他,你知道
四爷干了什么?
第一,那钱不是日本人的。何天宇说,第二,四爷是光明正大从银行把那些钱
倒腾走的。第三,日本人做梦也没想到,四爷会用这种办法断他们的财路。第四,
四爷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要么回了北京养蛐蛐,要么到天津作寓公去了。
话音刚落,门口明暗一闪,走进一个人来,呵呵道,我才不作寓公呢,活着,
就在青岛当市长,死了,和康有为葬到一块儿,革命党和保皇党要形影不离。
四爷哈福旺走进来,手上端着他的紫砂壶,像谣传中说的那样,他果真穿着狐
皮坎肩,到他常坐的位子上坐下说,王顺呀,今儿先给我来一盘包子后喝茶,四爷
我饿了。说着,又站起来,他看见墙上贴的图卷,踱过去端详一会说,给我画影图
形啦,不像,一点也不像,他们糟践人,把四爷弄成个大马猴了。日本人笔墨上的
功夫太差劲,要说画人物,一个是吴道子,一个是朗世宁,别的不行。
四爷说了这么多,还是没人接他话茬,因为谁也不知道吴道子,也不知道朗世
宁。大家只知道日本人要抓他四爷,好像他偷了人家的钱。
王顺把一盘包子放到四爷面前,小声道,风声不好啊,四爷,不是我撵您老,
日本人到处找您呐,看那光景,好像您掘了人家祖坟,不是过堂的事,要拉您到法
场走一圈。四爷,您知道咱这拨人,没有能劫法场的料,您还是快躲起来吧。
四爷一笑,哟嗬,皇上不急太监急,你怕什么,我好歹也是个市长,别听日本
人瞎嚷嚷,青岛的事他们作不了主,见不着我就猴急。我猜呀,这几天福禄戏院演
《四进士》,他们听不懂,想让我去给他们说戏。我呀,还不尿他们那一壶。
鲍文玉把那角木头放到四爷面前,四爷,还是走吧,人命关天呐。
徐子仪探过头,四爷,您别儿戏,日本人可是红了眼。
你们这是怎么了?四爷一脸茫然,拧过头去问何天宇,我是市长啊,我不该做
我分内的事吗?你是个念书的人,识文解字,懂得道理,我问你,碰上这样的事,
你会怎么样?
何天宇说,你放心,四爷,我会和你一样。
不知为什么,四爷的眼睛一下湿润了,沉吟片刻道,后生,总算叫了声四爷,
打第一天起,满茶馆的人都喊我四爷四爷的,你不喊,我知道,也就咱俩能说得上
话来。可是,能说话了,日子又有限了,人呵,不就这样吗?
四爷说完,拾起筷子,像以往那样,嘴上照例吧唧吧唧的乱响,转眼把一盘包
子吃个精光,然后站起来抹一把嘴说,好了,你们在这儿聊吧,我到提督府去,那
个日本爵爷还在等我呢。
何天宇上前拦住,不急,四爷,你还没吸烟呢。
四爷打个愣怔,缓缓摸出烟壶,左面吸了一下,右面也吸了一下,冷不丁又打
了个喷嚏,一屋子人都哆嗦了一下。四爷吸烟从不打喷嚏。
四爷哈福旺走出茶馆,走着走着他又停下,回过头说,别价,我是市长,你们
是市民,哪有市长走到哪儿市民跟在后面的道理。回去,都回去吧。
茶馆的人都跟出来了,王顺连门都没锁,一直把四爷送到提督府台阶前。四爷
一撩袍角,拾阶走上几步又停下,回头笑一笑说,想起个事,这两年,你们光会四
爷四爷的叫,可从来没给我请过安,四爷是旗人,姓爱新觉罗,和清朝皇上是一族
的。在北京时,谁见了我都要请安,说一声四爷吉祥。可你们从来不说。
四爷再笑一下,回身走了,茶客们看见日本兵把枪一横,四爷就把扇子抖开。
两天以后,一张布告贴到王顺茶馆门口,上面说了些一二三四,然后说要枪毙
一个叫哈福旺的人。茶客们听何天宇说,四爷哈福旺用了一点计谋,把德国人留在
青岛的财产转移走了,其中有德国路矿公司和畜牧公司的全部资金,还有克虏伯公
司和犹利公司的部分游资,统统转移到了北洋政府的账号上去了,就连被日本人拖
走了的浮船坞,也在北洋政府的财产账目中,对此,中国政府保留向日本政府索要
财产的权力。也就是说,日本政府没有如愿以偿,等他们风风火火赶到筵席上时,
剩下的仅仅是剩饭残羹。于是,他们恼羞成怒。
王顺恍然大悟,难怪呢,昨天早上我过天桥时,听人家说,日本人在赃官巷抄
家,我就去泗水路看了一眼,问街上人,果然是抄四爷的家。
鲍玉文赞叹道,四爷是好样的,他们抄了四爷的家,而四爷抄了日本人的家。
徐子仪说,我也去看了,住在泗水路上的赃官们吓坏了,没有一个敢吭声。
何天宇说,四爷和他们不同,他是个人物。
法场设在五号炮台,一辆马车逶迤而来,四爷脸上虚肿,神色却还坦然。虽然
被缚住双臂,脚下还是有些神韵。刚一下车,法场上齐刷刷跪下一片人,接着,平
地漫起一片吼声:四爷吉祥。
四爷仰天大笑,笑完,吃了王顺的包子,又饮了一杯何天宇送上的茶,咂咂
嘴说,老少爷儿们,就此作别吧,哈福旺去了。
凌厉的枪声响过不久,惊蛰的雷声便滚过青岛。
八年过去,日本人走了,在青岛留了他们的住宅和神社,当然,还留了他们的
希望。在这之后,他们果然又回来了,而且又当了八年主子。他们把青岛按照自己
的愿望建成一个日本式的城市,同时,又把它榨干。直到一九四五年,日本人很不
情愿地在波斯坦公告上签字之后,青岛才回到中国政府辖下。
但是,这时的青岛已经面貌全非,王顺的茶馆荡然无存,不知毁于战火还是被
城市建设淹没。反正,到国民政府接收大员何天宇来青岛时,他已经找不到王顺的
茶馆了,可提督府还在,成了他办公的地方。
办公之余,何天宇找遍青岛大街小巷,连徐子仪的杂货铺也没有了,鲍玉文的
戏班更不知去向。于是,他又到档案馆和博物馆,想找一点四爷哈福旺的记载,使
他吃惊的是,那么多资料里,竟没有四爷哈福旺的只言片语,连一笔都没有,好像
哈福旺这个人从来没来过青岛,或者说,青岛从来没见过那个叫哈福旺的人。
何天宇觉得奇怪了,难道四爷是一场虚妄。他不相信,于是去了日本。
日本被打成一片废墟,在这片废墟上,何天宇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东西,其中就
有从青岛拖走的那座浮船坞,这座船坞和四爷哈福旺有关呵。这段时间里,日本女
人热衷于和美国兵睡觉,而日本男人则想方设法吃饱肚子,然后把废墟清除掉。
何天宇在日本集市上闲逛,听日本人抱怨,他们觉得委屈极了,天皇的子民,
怎么能承受这样的不幸。走着走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眼,何天宇打个激灵,回过
头仔细去看。终于看见了。
在地摊上,他看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有一只鼻烟壶,上面雕着精
美的内画。何天宇知道,那是一个汉人将军,正在把一个满族将军挑到马下。
袁崇焕和努尔哈赤打到日本来了。小贩是一个谄媚的日本男人,他说,这是父
亲的遗物,如果不是战败,他们决不会把它摆上地摊。日本小贩还向何天宇推荐一
份有天皇签名的文件,说这是一件稀世之宝,是一位日本男爵的证书。而且价钱不
高,大约能买五十斤大米。
何天宇把鼻烟壶买下,对那张证书不屑道,你留着吧,掘内公子,日本政府要
为它发俸禄呢。然后,拿着烟壶扬长而去。
日本小贩愣了一会儿,向何天宇的背影追问,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姓掘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