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丽琴说她得去卫生队看病,她说她病了,脸上浮现着一些痛苦。段小
雨好心好意地问,我陪你去好吗?丽琴心想,你去算是怎么一回事啊。但嘴上却好
言好语地说,谢谢了,我自己能行。段小雨有些不放心地问,是不是很晕?丽琴点
点头。丽琴不希望段小雨没完没了地问下去,她想,这个段小雨怎么这样嗦呢?
想着,她装作飘飘摇摇地站起来。段小雨不由地问,还是陪你去吧。说着也站
起来,想去搀扶丽琴。丽琴连忙硬硬地摆了摆手说,别,别,不用你陪,你给我请
一会儿假就行了。段小雨点了头说,实在坚持不住,你就回宿舍里躺一躺吧。丽琴
心里笑了一下,脸上却充满病态地说,我还不至于那么惨吧。说完她慢吞吞地走出
绘图室。
丽琴慢吞吞地走着绘图室前那块空地,她完全相信段小雨的目光肯定在看着自
己,她得慢慢地走,尽管丽琴心里很着急,但也得装到底。这时候,丽琴恰好走在
那个戴手铐脚镣的囚犯附近。因为天热起来,那人脑袋上布满着汗珠,囚服也湿透
了,太阳强烈地晒着他,使他看起来像一只快被烤熟了的地瓜。丽琴一边慢行一边
朝着他看,觉得这个人即使是穿着囚服也有一股子锐气。丽琴心想,到底是当过兵,
和普通犯人就是不一样。这样想着,便走近了那个囚犯。因为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擦
肩而过,丽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异常。然而在快要走过他时,丽琴听到一个沙哑的
声音:主管,主管。丽琴愣了一下,一侧目,发现那个囚犯在叫自己。他把手铐弄
得响了一下,看到丽琴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便继续说,主管,能给我接点水吗?
我渴极了。丽琴发现他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可能因为干渴,他的声音很嘶哑。
丽琴停顿了一下。她知道她完全可以装作没听见,从他身边走过去。她为什么要给
一个囚犯弄水喝呢?渴死一个反革命又能怎么样呢?再说给他弄水喝是会遭到批评
的,而不弄是会受到表扬的。他是阶级敌人嘛。然而丽琴的停顿之后便看到那人的
一双渴求的眼睛。丽琴变得犹豫了。这时她听到那人说,我只想喝点水。丽琴四下
看了看,看到那个管教干部正坐在荫凉地里吸烟。不知是出于一种冲动还是别的,
丽琴竟朝前面一个露天的水龙头走去,迅速地接了一舀子水递给那个囚犯,看到他
谢都来不及,两只戴着手铐的手飞快地接过来,像饮马一样,一饮而尽。然后他抹
着嘴角的水对丽琴说,谢谢你,我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的。丽琴却把脸一板说,谁用
你谢!
说完迅速地离开他。一到拐弯处,丽琴一看路上没人,便兔子一样跑开了,丽
琴曾是学校长跑运动员,体育老师曾专门调教过她。丽琴飞快地跑到了王平的宿舍
楼下,一抬头,看到王平正拄着拐杖站在宿舍的露天走廊上,像将军一样地在远眺。
那是怎样的一种期待啊。王平没想到远远跑来的女孩子就是丽琴,他正陷入一种幻
想当中,他感到丽琴的突然而至有些不真实,仿佛丽琴一下子从他的幻觉中掉到了
楼下。
看到王平,丽琴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无所顾忌地“嗨”了一声。然后“噔噔
噔噔”地跑上宿舍楼,气喘吁吁地投到王平的怀中,两个人连扯带拉地拥进宿舍,
一场期待已久的蓄谋已久的亲吻和抚摸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那是一种忘乎所以地
亲吻和拥抱,是丽琴和王平这个年纪中最诱人的最不可缺少的功课。他们超额完成
着,看起来他们是那样喜欢上这门课,他们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学生,正向着那最
辉煌的地方大举挺进。他们不惧怕考试,他们想,考试多好啊。
连着好几天,丽琴总会找到种种借口,离开技术股到王平的宿舍里和他幽会。
她认为这是一件不可动摇的事情。她和王平在颤抖和战栗中一步一步地走向成
熟,那只诱人的红苹果正在不远处摇曳。这时候,王平的手差不多已在丽琴的身体
上比较全面地游弋过了,除了那最私处,丽琴都一律让他占领。这是第一双占领过
丽琴的男人的手。她在一次亲吻过后,狠狠地对王平说,你可不许再摸第二个女人,
也不许亲第二个女人,如果让我知道,我会杀了你的。王平也一笑,也恶恶地说,
你也一样,不许被第二个男人摸,也不许被第二个男人亲,如果让我知道,我也会
杀了你的。说着,丽琴便激动万分地咬了王平的胳膊一口,王平也不怠慢,张口就
吸住了丽琴的唇,也狠狠地咬了一口,并且咬破了,有一缕血飞快地渗出来,很欢
快地流下来,让丽琴看起来那样凄美而动人。
天气也越来越暖了,衣服越穿越少了,他们也让自己走得越来越远了。他们终
于在一个明媚的日子里把他们之间最要紧的一件事做了,并且一发而不可收。他们
做得很投入但比较的生疏,有些手忙脚乱,又有些慌里慌张。很新鲜很刺激,同时
又有些不得要领,他们是自己的老师,也是学生,他们不知道这堂课应该怎样上,
又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上完了。王平愣愣地望着白颤颤的丽琴说,这么说,我把你操
了?丽琴也勇敢地抓着王平浑身的肌肉说,当然了。不是你是谁?王平又说,这么
说,你就是我的老婆了?丽琴又坚定地回答,是啊。我从现在起就是你的老婆了。
王平又问,这么说,咱俩得结婚了?丽琴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边穿衣服边说,
当然了。咱俩当然得结婚了。王平显出一种少有的老练,他抓住丽琴的衣服,不让
她穿。
他想要和丽琴再来一次,他说,我不相信刚才是真的。丽琴说,下回吧。这次
时间太长了,别让人看见。王平不干,他不松手,丽琴心一软,她从心里喜欢这个
不擅隐藏的王平,他们虽然一样大,论生日王平还大丽琴十几天,但丽琴从骨子里
有一种母性的东西在弥漫。她没有再坚持,而是乖巧地又一次脱掉衣服,轻轻地躺
下,用欣喜和甜蜜看着王平努力勤奋地耕耘。在王平的亢奋中,丽琴紧紧地抓着王
平,心中喊着,多么好啊,生命多么好啊,当一个人多么好啊,两个在一起多么好
啊。
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多么好啊。嘴和嘴亲在一起多么好啊。丽琴忘情地忘我地
欢叫着。她是真真切切的愉快。全心全意地愉快,不折不扣的愉快。她想到自己还
这样年轻,自己还可以度过多少次的这种愉快啊。成千上万次,不不,十万百万次,
多么好啊,多么好啊。
这真的是一个奇迹,丽琴在最初的交爱中就体会到生命本原的那种无可比拟的
悸动,那种从生命深处、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愉悦,那种岩浆式的喷薄式的生命本色。
她像一个聪明的猎人,一下子就将那种好东西捕捉到了。在她捕捉到了的时候,
她根本没有想到人和人是如此的不同,也不知道有的人要经过许多的曲折才可以寻
找到它。更不知道自己实际上走了一个捷径。
交爱使丽琴焕发了一种气韵,那些气韵是从身体里发射出来的,交爱使丽琴知
道了人,知道了男人和女人。丽琴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啊。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这时候有几个兵团战士从他们的窗外经过,
从敞开的窗子里不经意地看到了王平和丽琴。其实事情原来是可以避免的,关键的
是丽琴这时候按捺不住地喊了一声,那声音亮亮的带着一种幸福。于是人们听到了,
人们也看到了。如果是一般人看到听到也就罢了,偏偏是王平的对头,那个叫孙进
的团支书看到了。这人极喜欢进步,已经入了党。平时王平与他就明里暗里较着劲,
王平喜欢说他拍马屁,是指导员的影子。孙进与王平本不是一个宿舍。但他去宿舍
要经过王平的宿舍,因为临时要搞个什么事,他带人回宿舍,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
一眼,这一眼,让王平和丽琴的命运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接下来的发展使事情进入了某种程序,谈话,批评,教育,检讨,通报。丽琴
和王平已经不属于自己,而属于集体,他们成为集体的两件道具。许多人围着他们
忙碌,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各种声音和各种嘴脸在他们面前出现和消失。丽琴
和王平成为两只鲜艳的靶子,人们举着枪向他们射出一发发子弹,把这只靶子打得
像两只大号筛子。那一段时间里,丽琴和王平这两个名字的使用率极高极频。无论
白天还是晚上,大家反复地提到。一提到他们,就会有一种涩涩的涌涌的东西在大
家心中弥漫,并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那种丑恶,极少部分人甚至有些欣赏他们,尽
管这种欣赏是不可以表示出来的。
王平的性格在这场压迫中得到了最大的张扬,他始终不认错。他说他又没有乱
搞,也不是强奸,是两个人愿意。他的反抗遭到新的打击。于是在一次批判中,他
抬手就把孙进打进了医院,据说鼻梁上裂了一道缝儿。这种反抗当然更加不可饶恕,
给王平办的学习班便更显得严肃,更加尖锐了。
丽琴反抗的方式与王平完全不同,丽琴趁大家不注意时,用严家骅给她磨的裁
图刀,朝着手腕上割了一下。刀刃是锋利的,并没有太痛,血流得极畅,丽琴用一
脸的冷笑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心想,你们既然不让我们相爱,那我就去死。我死
给你们看算了。让你们去批判一个死人吧。血流了很多,但丽琴没有死成。没有死
成使丽琴的故事又有了新的魅力。不少人慕名前来欣赏丽琴,绘图室的窗外时常有
人指指点点,像是在欣赏动物园里的动物。段小雨受不了这种观赏,许多时候人们
把段小雨当成了丽琴,这让她很不自在,也很是不安。她拒绝做这种陪衬。终于在
一个早晨,丽琴来到绘图室时,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不是段小雨,而是严家骅了。
丽琴知道段小雨在躲着自己,许多正派纯洁的女孩子都在回避着自己,好像自
己是一个麻疯病人,会从空气中把她们玷污。丽琴恨恨地想,我死就是了,有什么
了不起。
一段日子里,丽琴就在琢磨如何去死。有一天她突然发现窗外高耸着的大烟囱,
心中一动,心想,从那上面跳下去一定会一下子就死了。找个早晨,从上面一跃而
起,像只小鸟一样飞起来,然后“啪”地落到地上。这想法让丽琴冲动起来。她总
在想,“啪”地落到地上,“啪”地落到地上……这想法让她眼睛发亮,这种亮光
是属于丽琴的,不会有人去注意这种亮光,这亮光在那几天让丽琴的血液更加急促
地流动起来,并且使她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红晕。她知道这个想法正一点点地将自己
渗透和控制,她知道一旦渗透,就离行动不远了,也就是说离死不远了。丽琴知道
自己是个注重行动的人,她的思考与行动之间离得很近,从思考到行动她常常是一
气呵成,许多事情,想法刚刚在脑海中一闪,丽琴就跳起来去做了。
丽琴看着上次没有让自己死成的手腕,上面的疤痕还是那么新鲜。她对自己说,
不能再失败了,这一次一定要死成,要死不成就说不过去了。她可不想用死来吓唬
谁,她要死就是真的死。从那件事暴露之后,丽琴再也没有见到王平。各级组织把
他们像看押犯人一样地看起来了。他们的行动不再自由了,尤其是丽琴割过一次腕,
对她的看护越发的紧了,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丽琴是恨王平的,恨他不应该心太
贪,一次不够又要一次,于是就被捉住了。丽琴想,王平死不死,她是管不了了,
可是她能管住自己。她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死多好啊,一了百了,用不着再这
样翻来覆去的检查、谈话了。丽琴烦那些装腔作势的人,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孙进,
要不是他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和王平还会这样晾在光天化日之下吗?当孙进和段
小雨代表共青团对她批评教育时,丽琴恨恨地说,你们滚吧,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帮
助我。我就不信,你们就真的那么纯洁,那么干净?我就不信你们这辈子就不谈恋
爱,光当尼姑和尚?你们比我和王平差远了,你们算什么东西。滚,滚出去。说这
些话时,丽琴不会想到几年后,孙进和段小雨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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