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连几天,丽琴都在注意窗外那只高耸的烟囱,看它冒出的烟,看它与自己的
关系,这种关系一天一天地变得亲切。她想爬上去不会太难,她想确定自己是往外
跳还是往里跳。往外跳呢,人们会围着她看的,会目睹她的惨相。丽琴认为自己那
时的形象肯定是惨不忍睹的,也许很不像样子。如果往里跳呢?人们发现得大概会
晚一些,可是,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呢?一定是黑黑的,也许炉子还有火,自己大概
会像一块木头一样被烧焦,丽琴觉得那样太脏了。后来她又想,还有什么脏不脏的
可言呢?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自己已经死了。
你们不是批判我肮脏吗?我就肮脏一次给你们看看,我不脏怎么能衬出你们的纯洁
呢?你们多伟大呀,都像圣人一样,天使一样,一尘不染的,像是生活在玻璃瓶里
……
丽琴的思想这时候越发平静起来,她感到自己还没有死就已经很超脱了,已
经把该看透的都看透了,已经死了。丽琴想,我死了,留着你们干净去吧。沉入
遐想的丽琴终于感到有人在叫自己,她感到烦,她扭转过头,看到坐在对面的严家
骅正递过一叠绘好的图纸,他说,张主管,这些图纸急着下车间,你能赶紧描一描
吗?我得尽快把它晒出图来。丽琴看了严家骅一眼,看他恭恭敬敬的样子,说,放
我桌子上吧。严家骅把图纸放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张主管,请你快一点儿描出
来。丽琴瞪了严家骅一眼说,你要是急,就让她来描吧,她描得快。严家骅知道丽
琴说的她是段小雨。出事后,段小雨的疏远,让丽琴很恼火。丽琴不再和她说话。
严家骅连忙说,她在描姚技术员的图,也挺急。丽琴便有些恼说,你要是急就
自己描嘛,你又不是不会!尽管受到批判,但在严家骅面前丽琴依然表现出一种尊
严。她想,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还顾些什么?严家骅一如既往的没有半句分辩,他
依然轻轻地说,那你慢慢地描吧。我忙完这个活,也一起描。说着他极不放心地看
看图纸,又看看丽琴。丽琴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事。表面看他是不知道的,实
际上他也许知道。兵团战士之间的议论不可能不被他听到。对于这些就业人员,兵
团战士们是不放在眼里,有什么事也不避讳他们,他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羊。可
是那天丽琴却注意到严家骅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丽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发现他也在看那只烟囱。于是丽琴迎着他问道,你看什么?严家骅似乎陷入沉思地
说,我看看那个烟囱。丽琴心中被触动了一下,她瞪着严家骅问,你看它干什么?
它有什么好看的?严家骅回过神来,对丽琴说,三年前,有一个人从上面跳下来自
杀了。丽琴心中有些吃惊,她觉着严家骅的话有些什么含义。丽琴不去多想,追问
了一句,他往外跳还是往里跳的?严家骅说,往里跳的。丽琴接着问,什么时候发
现的?严家骅说,发现时他已经烧焦了,黑糊糊的。丽琴又问,很难看?严家骅点
点头说,太难看了,像个鬼似的。丽琴又问,怎么知道他是谁呢?严家骅说,他是
犯人,晚点名时发现他不在了。死的时候他带着一只钢笔,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
丽琴问,他为什么要死呢?严家骅说,听说那人是个老干部,说他是内奸,死后,
人们翻出他的一件白衬衣,上面一行血字:我不是内奸。不是就不是,死什么呢?
丽琴还要往下问,严家骅却一缩头,趴在桌上画起图来。丽琴抬了抬眼皮,看到股
长和几个人正朝这边走。丽琴便闭上了嘴,把头低下来,一张一张的往描图纸上别
曲别针。
第二天,丽琴看看左右无人,就轻轻地叫了严家骅一声,然后轻轻地问,你
说那个人怎么不往外跳呢?经过一夜的思考,丽琴觉得还是往外跳好一些。听了她
的问话,严家骅抬起头,朝四周看看,并朝前挪了挪身体,小声地说,谁知道呢,
是不是说他是内奸,他就往里跳了。丽琴心里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个严家骅,看
他平时缩头缩尾的,原来也会耍滑头呀。若在平时丽琴才不会听他耍贪嘴的,她一
直不爱搭理这些就业人员,甚至都没有正正经经地看他们几眼。有主管们在的时候,
他们有一种集体的沉默和集体的殷勤,集体的小心翼翼和集体的蹑手蹑脚。有一次
不知因为什么,有一个就业人员笑得不行了,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但就是不出声,
一点声也不出,旁边的人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在那里抖。若不是丽琴亲眼看到,谁
也不会相信有人能把笑控制得这样彻底。严家骅见丽琴没有答话,有些殷勤地说,
我听说这里的一个副监狱长是往外跳下去死的。听说他的家属跪在地下朝他直磕头,
儿子在一旁哇哇地哭,有几个警察“噌噌噌”往上爬。等他们爬上去了,他也跳下
来了。摔得七窍出血,像个烂柿子。丽琴小声地问,那上面死了不少人吧?严家骅
想了想说,也没有几个。张主管,你说人为什么要死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再
苦再难,也还是活着好啊。丽琴用鼻子哼了一声,朝着严家骅不以为然地说,你懂
什么。严家骅立刻脸上堆着笑说,是,是,我懂什么。说完就低下了头。丽琴不由
地问了严家骅一句,你倒活得挺有滋味呵,还有心思说笑话。严家骅连忙抬起头来
小声说,张主管,我们这帮子人,也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寻乐呗。都是拖家
带口的,凑凑合合地活吧,比上不足比下还有余,总不致于都去跳大烟囱吧。再说
现在都采取了防卫措施,烟囱也不是那么好跳了。这话使丽琴看他的目光中有了几
分凶狠。于是她恶恶地冷冷地说,怪不得叫你们社会渣滓,真是叫对了。严家骅在
与丽琴目光相对的一瞬间躲开了,因为他听到了身边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就判
断出是股长的走路声。他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响地画起图来,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和
丽琴说过话。
股长是来找丽琴谈话的,各级领导在那些日子频频地和丽琴谈话。股长的谈话
带有一种结束的意思。他告诉丽琴,关于她和王平的处分已经下来了。王平是“开
除团籍,留团察看两年”。这个团不是共青团的团,而是兵团的团。丽琴的处分稍
轻一点,是“记大过一次”。他们两个人的处分都要装进档案里,变成一个污点,
然后再变成历史。王平就是在处分下达不久的一个早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兵团。他
离开的时候,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牙缸牙刷毛巾以及脸盆和一只刚启用的鞋
油都放在床底下,床下还有一双比较新的军用鞋。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那里放着,只
是它们的主人不见了。当然同时不见了的还有那个半导体收音机。没有人知道他去
了哪里,他就像一粒尘土一样消失了。连长给他的父母发去了电报,但没有回音。
又过了许多天,有一封信寄给连长。信里没有落款,但笔迹是王平的。信中表达两
个意思,第一王平不用找了;第二是把东西全部送给某某某。某某某是王平一个宿
舍的好朋友。但是没有提半导体收音机。这时候,传言就多起来,有人说王平参军
了,不想暴露部队番号;也有人说王平上山下乡了,当了知识青年。王平没有给丽
琴来信,丽琴对王平的去向比大家知道的还要少。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就这样生
生地被分开了。丽琴本能地感到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王平了,王平像一颗流星
从自己心中划过去了,不会再划第二遍了。那些时候丽琴反复地问自己,自己和王
平的这场故事到底值得不值得呢?有没有意义呢?付出这些代价是不是太沉重了?
他一个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而我却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充当别人的反面教材。这
公平吗?不公平又能怎样呢?丽琴变得沉默了,她有一种被别人抛弃的感觉,本来
她的战斗力和抗争精神还是蛮强的,可是王平一走,丽琴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更加的
孤独。
这时候国家发生了一个大事件———林彪摔死了。在蒙古的温都尔汗,沉沙折
戟,叛党叛国。以前全国人民每天都要一遍一遍地敬祝他身体健康的林副主席,不
再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而是睡在毛主席身边的赫鲁晓夫。这种巨变震撼了每一个
人。中央文件一级一级迅速地往下传达,从全党到全军又到全国,连严家骅也传达
了。那天传达完文件回来,严家骅的神色少有的紧张,他小心地和别人交头接耳,
表现出了神秘。看到丽琴,他放低了声音说,张主管你也传达了吧?丽琴早已从最
初的震惊中走出来,她平平地说,传达了。严家骅边摇着头边说,真没想到,真没
想到。丽琴把嘴角上的冷笑制造出来说,没想到的事多了。严家骅又说,林彪是接
班人,为什么还要害毛主席?毛主席那么相信他,他还要投靠苏修。真难以理解。
边说边又摇头。丽琴看到严家骅的样子感到很好笑,一个刑满释放分子还这样忧国
忧民。丽琴看着他桌上的一只搪瓷茶缸说,你看,你和林彪的感情还很深呢,那上
面还刻着他的题词呢。严家骅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他连忙拿着那个茶缸说,张主
管,你可不敢这么说,我这是从百货大楼买的,上面都写着呢。丽琴笑了起来说,
你看你吓的,怕什么呢,我有一床被面,上面也写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
毛泽东思想”,一模一样。但是说归说,第二天,严家骅就把茶缸上的字用白油漆
涂上了。
因为林彪的死,革命大批判的浪潮更加汹涌澎湃。段小雨忙得不亦乐乎,整天
忙着写大批判稿,一个月一次的全团批判大会,她经常拿着大批判稿,一声比一声
高地念,不断地表达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忠诚。丽琴听说孙进正在锲而不舍地
帮助她靠拢组织,争取进步。段小雨越来越像一个女革命者了,丽琴也越来越讨厌
她了。有一次段小雨让严家骅给她磨两把刀子,严家骅连声答应着。丽琴却冷不防
地对段小雨说,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他给你磨刀呢?你应该找根
红苗正、没有历史污点的人磨才对呢。然后厉声地对严家骅说,把废钢条给我。严
家骅就老老实实地把两块废钢条递给丽琴。一番话弄得段小雨上不来下不去,她张
了几次口,最后还是离开了。她一离开,丽琴就把那两块废钢条扔进了垃圾桶里了。
然后又对严家骅说,整天说林彪式的人物,她就是林彪式的人物,还有那个孙进。
严家骅连忙把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丽琴别说了。丽琴觉得严家骅很可笑,便冷冷
地说,胆小鬼。严家骅立刻点点头说,张主管说的对,我是胆小鬼。丽琴又嘲讽了
他一句,你大概连死都不敢吧。严家骅连连点头,张主管看得真准。丽琴瞧着他一
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由地问,想没想过死?严家骅轻轻地看了看周围,又轻轻地
点点头说,想过。丽琴又问,为什么不去死?严家骅摇摇头,小声地说,张主管你
别笑话我。丽琴把声音放得缓和了一些说,你还怕我笑话啊。严家骅又讨好的一笑
说,我是笑话我自己,我害怕死。丽琴的脸上挂上了一层讥笑说,你最倒霉的时候
也没敢试试?严家骅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自卑的神情,这种自卑是心甘情愿的。
丽琴小声但却硬硬地说,你真没有出息,连死都不敢,还是大男人呢。严家骅又是
直点头,表示完全同意丽琴对自己的评价。丽琴看着他驯驯服服的样子,不由地教
导起他来,我告诉你,死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只要不怕死了,就会觉得世界一下子
空了,全空了,我就不怕死。严家骅立即接上话说,所以我很佩服张主管。这些兵
团战士主管里面,我最佩服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丽琴笑了笑,笑得没什么内容。
丽琴接着说,我要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早就死了。严家骅还是点着头。过了一会儿
他说,张主管,你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我觉得死一定很痛苦,我怕痛。这句话让
丽琴冷笑了起来,她说,死有什么痛的,一阵儿就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说
过你是个胆小鬼。严家骅还是点点头,然后他又轻轻地说,我觉得还是活着好啊。
不管怎么样还是活着好啊。丽琴感到严家骅真是一滩稀泥,便越发的瞧不起他,越
发的拿话刺激他。对丽琴所有的讥笑和嘲讽,严家骅总是点着头笑眯眯地接受,然
后再一次又一次地讨论。
这时候,绘图室要调整位置,丽琴选了一个墙角,那里比较的阴冷,不怎么
见阳光。严家骅还是和丽琴对桌,也跟着搬了过去。段小雨离丽琴更远了,她被选
拔去做了文书,和股长一个办公室,每天抄抄写写,连党支部开会她都做记录。她
越来越赢得领导的信任,成了团支部副书记,每星期出一期黑板报,字越写越漂亮
了。她经常往孙进那里跑,两个人总是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没有人说她和孙进的闲
话,人们知道他们是在工作,他们总在一起是因为工作需要。丽琴和大家越来越疏
远了,她的处分决定在全团上上下下传达了,绝大多数的兵团战士已经熟识了她。
到食堂买饭,连盛饭的炊事员都给她最后一个盛。
而严家骅却越来越像丽琴的仆人了,丽琴指挥着他干这干那。严家骅一如既往
地任劳任怨。不管他在忙些什么,只要丽琴指派他干什么,他立刻把手上的活一放
就去做。丽琴越来越需要指挥严家骅,即便是严家骅教丽琴绘图,也是丽琴指挥着
严家骅教。严家骅心甘情愿地服从着领导,像他所有的时候一样。这时候,丽琴已
经能够绘简单的装配图了。
有一天,严家骅突然脸色神秘地朝着丽琴“嘿嘿”地笑起来,属于那种没有来
由的笑。丽琴有些好奇,她不由地问,你笑什么?严家骅立刻左右一看,压低了声
音说,我老婆昨天给我生了个儿子。说着他从抽屉里偷偷摸摸地掏出一包东西递给
了丽琴。丽琴没有接,她问道,什么东西?严家骅小声地说,你一看就知道了。丽
琴接了过来,轻轻地把包着的纸剥开,里面竟是两只红鸡蛋。严家骅讨好地说,在
我们那里,谁家生了儿子是要送红鸡蛋的。这是我今天早晨煮的。丽琴把两只鸡蛋
放进抽屉里,又把抽屉关上,抬头对严家骅说,你好像很高兴?严家骅点点头说,
是,是。丽琴心中不由地冷笑了一下,她瞪着严家骅说,你不觉得你很残酷吗?严
家骅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问道,张主管,你什么意思?丽琴这次把冷笑浮在了脸
上,她“哼”了一声说,什么意思?你就不想想,等孩子懂事了,知道有你这样的
父亲,他心里能好受吗?严家骅的脸色暗下来,刚才的喜悦一点点的退去,他低下
了头。那一天他不再多说话,一连好几天他都不再多说话。
这几天里,丽琴意识到是自己刺激了他,但丽琴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丽琴甚
至当着严家骅的面把那两只红鸡蛋吃下去了。吃完,她问严家骅,是你们家的鸡下
的蛋?严家骅点点头。丽琴又问,你们家养了多少鸡?严家骅说十二只。丽琴问,
都是母的吧?严家骅说,有两只公鸡。丽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她从挎包里拿出一
包东西对严家骅说,这是给你老婆的,我刚听人家说,生了孩子都是应该送半斤红
糖的。严家骅连忙摆着手,紧张地说,张主管,你可别这样,人家会说你划不清界
限。丽琴蛮不在乎的劲头又上来了,她压低声音问,你老婆是什么出身?严家骅说,
贫农。丽琴一笑说,那不就行了,拿去。严家骅知道拗不过丽琴,便毕恭毕敬地收
下了,小心翼翼地放进他带饭的饭盒里。丽琴问,你儿子生下来多大?严家骅说,
八斤半。丽琴惊了一下说,那么大呀。接着又问,起名了没有?严家骅说,还没起
呢。丽琴说,我给他起个小名吧。严家骅赶忙说,那当然好了。张主管你说吧。丽
琴一笑说,我看就叫八斤半吧。严家骅立刻点着头说,挺好,挺好,就叫八斤半吧。
以后他们的谈话又多了一个话题,八斤半。又过了一些日子,丽琴突然问严家
骅,你这个样子怎么会去破坏军婚呢?这个问题让严家骅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丽
琴会这样问他。严家骅问,张主管,你真想知道?丽琴反问了一句,我不能知道吗?
严家骅立刻点着头说,能知道,能知道。说着他更加小声地说,张主管,其实我可
是有些冤。丽琴问道,你冤什么?严家骅叹了口气说,这个军婚不是我主动去破坏
的。丽琴感到很可笑,她讥笑地问道,不是你主动去破坏的,难道是人家邀请你去
破坏的?严家骅立刻说,张主管说的不错,是那个军属请我去破坏的。丽琴感到更
可笑了,她追问道,你也太会编故事了。严家骅立刻回答说,我当时大学刚毕业,
二十三岁,分到工厂技术科,受她的领导,她是技术科副科长,比我大六岁。丽琴
感到这件事蛮有意思便问他,后来呢?严家骅说,先是她对我好极了,我把她当成
老大姐,她说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很孤单,到了星期天就邀请我去她家吃饭。当
时我很感动,觉得领导很关心群众。丽琴在严家骅的叙述中禁不住笑了起来。严家
骅说,那时候我很单纯,她让我叫她姐,我就叫了,她让我把她家当我家,我就当
了。她让我喝酒,我就喝了。她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严家骅说到这里不肯往下说了。
丽琴忍不住又刺激了他一句说,后来就判了两年刑?严家骅低下了头,眼色暗淡下
来。丽琴笑了笑问,那人是海军陆军?严家骅说,是个陆军副营长。丽琴心中一乐
说,人家本来就戴着绿帽子,你又给人家戴上一顶。说完捂着嘴笑起来,丽琴现在
也会笑不出声了。她学会了憋住。看着严家骅有些尴尬的表情,丽琴又说,他们离
婚了吗?严家骅说,没离,随军了。丽琴又问,她好看吗?严家骅说,好看。后来
她迷恋上了我,我也迷恋上了她。这是真的。她说她要离婚,但离不下来。丽琴又
问,现在你们还有联系吗?严家骅摇摇头。丽琴又问,那么你还想她吗?严家骅又
是摇摇头说,有什么好想的呢?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想有什么用。说着还叹了一
口气。丽琴的心情也沉了下来,她看着严家骅说,看来你还是挺想她的。严家骅还
是摇摇头说,不想了。丽琴看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她想说,你看你叫那个
女人害成这个样子。话到嘴边丽琴一下子含住了。因为她猛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
自己和王平,想到那个不知身在何方,连信都不来一封的那个男人。她轻轻地摇了
摇头,把流到眼眶里的泪忍住了。她不想让它们流下来。她认为流泪是件很没出息
的事。在丽琴和王平的整个过程中,丽琴骂过了,也死过了,但就是没有哭过。
段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丽琴的桌边,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对丽琴说,
股长让你去一趟。丽琴亦冷冷地说,知道了。但身子没有动。段小雨又补充了一句,
股长让你现在就过去。丽琴把声音提了提说,我知道了。但身子依然没有动。见段
小雨仍站在自己身边,丽琴又说,我画完这张图就去。段小雨还是没走,她又继续
说,股长让你马上就去。丽琴心里感到一阵翻腾,她瞪着段小雨说,你是聋子?我
说我知道了。
两个人正在僵持着,这时股长陪着两个人走进了绘图室。丽琴惊讶地发现,股
长正朝着自己微笑。丽琴感到极端奇怪,股长怎么会对自己微笑呢?股长的身后跟
着一名海军军官,丽琴看到他的军装是四个口袋。两个口袋的是兵,四个口袋的是
官。当时姑娘们很兴起一阵找四个口袋谈对象的热潮。那时候,大家争着当军属。
海军军官的后面跟着一名劳改干部,丽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认识他。丽琴想
像不出这几个人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她有些惶惶然地看着股长一行走到自己身边。
丽琴发现对桌的严家骅也站了起来。股长很热情洋溢地对丽琴说,小张啊,这位是
王主任,王军勇主任,是从北京来的。他说一定要来见见你。丽琴不由地打量起股
长身旁的那个军人,丽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但是丽琴又感到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
见过他。这时那个人爽朗一笑说,你不认识我了。这句标准的普通话使丽琴的心中
犹如一道闪电,她眼前一亮,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那个……丽琴不知该怎样
表达。那人一笑说,我就是那个在这个窗外干活的人。你曾经给过我一碗水喝,我
说过我一辈子不会忘了你。我也一辈子不会忘了这个地方。丽琴发现那个人眼里亮
亮的。丽琴说,你平反了?那人点点头说,一切都恢复了。跟在军人身后的管教干
部竟有些讨好地说,而且提拔了。丽琴认出他就是监督这个军人的管教干部,她眼
前立即闪现出他坐在树荫里吸烟的情形。丽琴想,事情真是不可思议,短短几个月
的时间,他们的地位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他竟然也用这种口气说话了。丽琴越来
越觉得这太像是一个故事了。丽琴对那个军人说,祝贺你平反。这也是苦去甜来吧。
那个军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丽琴说,留个纪念吧。
丽琴也笑了笑接过来,她没有推让,而是抬起头来对那个人说,你真了不起。那人
依然一笑地问,是吗?丽琴又问,你怎么能够看出来林彪是野心家呢?那人又笑了,
对丽琴深深地看了一眼才说,小姑娘,这就是政治。丽琴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人问,
你听不懂?丽琴点了点头,那人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地对丽琴说了
一句,小姑娘,也许不懂更好。说完他又朝丽琴笑了笑,并和她握了握手,便走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人也跟着他一起走了。剩下的是丽琴站在那里,似乎是在思索,她
的手里握着那只钢笔。
丽琴还是听不明白那个军人的话。严家骅坐在她的对面,小声地说,张主管,
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将来会做大官的。这次丽琴没有吭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
教导严家骅。她想起前不久逐级传达的《五七一工程纪要》,她听了以后觉得,中
央怎么那么吓人啊,斗争怎么那么残酷呀,事情怎么这么复杂呀,好人和坏人怎么
这么难分辨呢?接班人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卖国贼了?我们还能相信谁呢?
日子从丽琴的手指缝儿里穿行着,丽琴和严家骅之间产生一种奇怪的依赖,严
家骅依然张口张主管,闭口还是张主管。丽琴在严家骅的指导下,搞起了简单的设
计。实际上她比想像的要聪明许多。有一天她描完一摞图纸,在一张一张的图纸上
写下自己名字时,她惊讶地发现在图纸的设计、绘图、描图三个栏里都写着“张丽
琴”这个名字。她静静地看着,发现自己已经是另外一个丽琴了。
也就是在那不久,丽琴接到了一个从遥远的陌生的边陲地区寄来的一个包裹。
她打开看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已经不响了的半导体收音机,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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