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霉湿气味。这天井里到处都散发着霉湿气味,连人的骨头都散发着霉酸味儿。
也不知是哪个阴沟或角落还散发着一股臊臭,燃着了像藏香,那混在一起的气味儿
就更怪更难闻了。四周的高楼大厦上家家窗明几净,房间宽敞明亮光照充足,楼面
是用蓝色瓷砖镶贴的,色彩光鲜耀目。家家都有阳台,如果不封起来的话,就是一
个小小的天井,种点儿花草,晚上乘凉白天晒太阳多好。而这几间老屋冬天透风夏
天漏雨,真是该推倒重建了。天井也太令人气闷,且潮湿得总像汪着一层水,太阳
照不到风吹不到。不下雨还好点,下点雨便是一片泥泞,不仅时常有青蛙,有一年
还发现了一条蛇,一条葱绿色的小青蛇。柳青吓得浑身哆嗦,晚上不敢上床睡觉,
就怕蛇钻进被窝里。她和母亲都在暗暗祈祷:我们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
伤害你,你也千万别伤害我们,平平安安地快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我们娘儿俩老天
哪,放过我们吧……她们将那条小青蛇的出现看作是一种凶兆。果然那年就出了一
些令她们难堪的事。
旧房屋要拆迁的风声刮得到处都是,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果然一拨一拨
公事人员来看房子来与住户们讨价还价,先是政府的人,后来是开发商。他们看上
了这块地角,都觉得是个做生意的好位置,很有旅游和商业开发意义,尤其是柳青
娘儿俩住的天井和房屋,面积不小人口却不多,人少按规定要房就不会太多,旧房
折价国家有规定,若搬动了她娘儿俩是很合算的。而柳青和母亲也挺随和,觉得无
所谓,只要有她们的房住,也不必多么宽敞,有厨房卫生间就很可以了,这破旧的
老屋和天井也实在是住够了。然而事情却由不得她们,前后左右的邻居在那些日子
里三三两两不断往她们家跑,大家的中心意思是不能便宜了开发商,根据你们家的
房屋情况是该给好几套的。要那么多房子干吗?干吗?可以卖可以往外出租啊!你
们还怕钱多了咬手?你们娘儿俩一个吃退休金一个常年病休在家吃劳保,生活本就
不富裕嘛,干吗不要?不要白不要!以往那些基本不来往,并从不正眼瞧她们娘儿
俩的邻居也不断出现在天井里。她们也知道这些邻居的用意,无非是想借她家的声
势多要房子而已,如果她家要的少,房屋开发商会以她们为榜样向他们压低条件。
从老百姓的角度说也确是该多得到点房子,而开发商以商业价值为目的,对老百姓
克扣得挺厉害,柳青娘儿俩觉得为老百姓说话也应该,因此便摒弃前嫌,与邻居们
热络了起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变了味儿,起初她们没有觉察,邻居们来表示一点对她们娘
儿俩的关心这本是不意外的事情,于是有人好意给柳青介绍对象,那些日子几乎天
天晚上都有道貌岸然的男人被领了来,这可真让常年受冷落的娘儿俩受宠若惊了。
从柳青进入婚恋年龄起,就没见过这么多可供选择的男人,尽管也都年龄不小,细
细的察问一下,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有的是离异了,有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而延误
了。一时让柳青眼花缭乱,不知如何好。其中一位在区机关工作的职员,长得挺白
净,看上去有点文绉绉的,只是个头儿矮了点儿,就柳青一米六二的个头儿,不穿
高跟鞋的话,俩人走在一起从远处看差不多高,而且还比她小三岁。其实柳青并没
有明确地表示可以同他发展那种关系,但事情好像就那么定了,已经由不得她再说
什么。他不仅仅天天来,甚至就将这里做他的家了。母亲倒是乐得了个省心,但凡
他来了就干脆躲进自己的屋子里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再出来。这让柳青很为此不满。
你终于将我找到一个人打发了,你终是摆脱了我这个累赘了。这让她很是黯然神伤,
便常常守着那个小男人走神。她在自己心里就这样称他为小男人,每每想到他时便
有这样的三个字出现在她的心间。他的到来从来没让她感到喜悦,且时常觉得他在
身边有诸多的不方便,但她又说不出口。譬如小男人不该就那么大模大样地坐她的
床;掉在地下的东西不能捡起来就往桌椅上放,尤其是不能往床上和她的身上放;
晚上他不在这儿则已,若他在这儿的话是要洗的,不仅她自己要洗,而且要给他洗,
手脚脸要洗,她觉得可疑之处都要洗,而且往往是要重复洗几遍,那也是小男人所
不能理解的事情。初时小男人还对她相敬如宾,无论什么事都先讨她个主意,对她
所说的总是言听计从,可事情发展到有了那种进一步的关系以后,便不是那么回事
了,其他生活细节他还不敢太过分,也知道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调整过来的。最突
出的就在拆迁房屋上面,他不知动用了怎样的关系,开发商竟然同意给她们家三套
房,而且都是套三带厅的。柳青觉得这有点过分,如果说要两套还说得过去,就是
说她母亲一套,她和这个小男人住一套———假如他们真的能发展到结婚那一步的
话。柳青对他说这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他却说不要白不要,你不要他们也是拿去
送人情赚大钱去了。从他的言外之意似乎得了这么多房子是别人送他的人情,开发
商是有求于他了,那他又给开发商干了什么呢?
这是一个暖冬,穿一件毛衣便不觉得冷。她买了一套桑拿浴器具,那是她专为
自己买的东西。每次之后她都将自己久久地泡在里面,就像要浸泡到骨头里一样。
她记得入冬以后到处宣传城市里不许燃放烟花爆竹,她站在门口却看到一群背着书
包的孩子在争抢一盘红色的爆竹,然后将街头炸得砰砰乱响。她理解政策和实际执
行之间的距离,可不理解这些孩子,他们是那么兴味儿十足,恶作剧地将街上行人
炸得到处乱躲而他们却堂而皇之的站了一边大笑,这些孩子没有人管,街上的人依
然各走各的没有人去管这些孩子。他们的脸上头上冒着热气儿,到墙角下,到人们
的鞋底踩过的泥泞中捡起没有响的爆竹重新燃放,在哈哈大笑的同时,小手伸进棉
袄里挠痒痒。这样的天气里,他们的大人在他们临睡之前肯定不会给他们洗澡,这
些孩子往往一冬天也洗不了几次澡。爆竹让他们兴味儿十足,他们不知道墙角下有
那些喝醉酒的男人撒过的尿,是爆竹让他们兴味儿十足。她的脸潮红了起来,那时
候已是夕晖返照的时候了,她的脸潮红得厉害,她自己都觉出了脸在发烧。在这种
潮湿的暖冬里她的身体经常出现这种现象,低热开始侵噬她的肺叶,每当这种时候
她就变得敏感多疑性情乖戾。一个高大魁伟的男人在腋下挟着身材苗条的女伴儿擦
着她的身旁走过,他说有一场雪有一场大雪天这样暖和潮湿肯定会蕴成一场大雪的
……当时她就想这男人是说给她听的每年冬天的雪前是她发病的时候,是那种阴湿
的天气。看到她的小男人脚步一跳一跳地走来了,她就又想我这不是在等他,我在
看那孩子玩爆竹不是在等他可那些孩子呢他们都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这儿的。
你说谁?谁在这儿?她瞥了他一眼,说不是不让放爆竹了吗?怎么那些孩子还
在放?
没人放啊?是你看错了。再说规定是从元旦起不许放,现在还是可以的。
我看错了吗你认为我看错了吗?难道不是那些孩子在放爆竹吗?你什么都在瞒
着我连这样的一点小事也瞒着我。你也明明看到了那些孩子在放爆竹却说没人在放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回到屋里以后,他问这房子有没有房产证,她说我不知
道天要下雪你知道吗?他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到底有没有房产证?这可关系到大事
情了。说着,一把将她扯到怀里,一只冰凉的手伸进毛衣里上下摸索起来,使她滚
烫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对此她极为反感,你的手都干过什么没洗就来摸你这
不是故意折磨我吗你这不是坏心眼儿和我过不去是什么呢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严肃一
点好不好!柳青始终觉得他同她的感情是在装模作样,什么疼啊爱啊全都是在装模
作样。她不由得又伤心了,努力挣脱身子,俯在床头暗自落起了泪。有点恼羞成怒
的他屋里屋外地乱走,母亲也被他追问得从自己的房间转了过来,说我记不得有什
么房产证,也从没人提起过,你问她逼她有什么用,她什么也不知道。小男人突然
声音大起来了,说没有房产证还搞什么搞,人家老房主的后代拿着以前所有证据到
区政府到拆迁办公室去了,这房子不是你们的,搞了半天你们娘儿俩在瞒着我,你
们在骗人!谁骗人了谁骗人了?你说清楚,是我们去请你来的吗?是我们要和你搞
的嘛?我们没藏着没掖着哪一点骗你了?就是骗了。是你,还有你,你们娘儿俩将
我骗了!不行,得找个地方评评理去,我们谁骗你了,我们怎么骗你了……柳青摇
晃着身子站起来,向外推着他们,说出去你们都出去吵,烦死了烦死了。那晚柳
青又咳血了。
在昏热中,她的面前老是出现同一段影像:小男人卷着他的那几件换洗衣服,
跳着脚像躲避瘟疫一样从天井里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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