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柳青最讨厌的是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说三道四,可似乎她命中注定了要被作为
那样的对象。小的时候她还不懂事,被人指着说三道四是因为她母亲,尤其是母亲
一谈对象,那种现象就出现了。后来轮到她自己,高不攀低不就,谈了几个男人都
没成功,反倒使她感到疲惫不堪,对与一个男人组成家庭失去了信心,这中间更谈
不上被爱和爱上一个可心的人。再后来搞起了商品经济,人人忙着下海赚大钱,就
顾不得别人如何如何了,这时的柳青已近不惑之年,她已经淡忘了那种感觉,在查
出了肺病以后,她便躲进了自家的天井,躲进了自家的小天地里。那是一种宁静,
是抖落了许许多多烦恼的宁静。她的病之所以长期不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她自己打心眼儿里不希望好起来,不然她就必须去上班。在那家针织厂的成衣车间
里,女人与女人肩挨肩膀靠膀,从一进门就开始唧唧喳喳你长我短,而且说着说着
就说到裤带下面去了,如果有人提醒说人家柳青还没结婚哪,就会有人马上接过去
:什么结婚不结婚的,就那么回事,现在的人什么不懂?连上学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何况她都谈过了那么多的男人,那种事不都说是没结婚比结了婚有意思吗?别看咱
们这些都已结了婚的人说不定还不如人家那些没结婚的明白呢。于是就又说起某女
工的丈夫在外地工作,她有一次上中班活少回家早,正巧逢到儿子聚集了好几个同
学在家里看黄色录像哎呀那种画面丑死了,你说那些孩子什么不明白?有人就问那
录像里都有什么让他们明白了,你说都有什么……这就是女人堆里的事,三个女人
一台戏,整个上百人的大车间里,轰轰响的机器声嘁嘁喳喳吵闹声嘻嘻哈哈戏闹声
真是千姿百态的各种戏剧。柳青远离这种喧嚣已多年了,也时常有同事来告诉她要
长工资了,要发什么福利了,她不仅不动心,而且听了还烦,一想到那个厂子她就
打心眼儿里烦,连她的病号劳保金她都懒得去领,幸好她是顶替母亲的工作,两个
人在一个厂子里领劳保金和退休金,只要母亲去就行了。时间久了,新工人都不认
识她,就连许多老工人也都将她淡忘了。
那一年真是祸不单行,厂子突然垮掉了,厂长转身去经营他的私营工厂去了,
据说还拉去了许多原来厂子的技术工人和生产骨干,月薪一千多,还实行西方资本
家那一套,谁干的好,下班时在厂门口塞给他一个红包,三百五百三十五十没有一
定。他那里好了,而大部分工人都按下岗处理了。母亲还好说,市里统一将退休工
人转到了社会保险部门去领退休金,像柳青这样的就没人管了,不仅仅是失业,由
于她常年不上班,就连下岗工人那一百多块钱的基础生活费也没处领,更不用说她
的医疗费报销了。
一个厂长将一个厂子搞垮了难道就没有人追究他的责任吗?他办起自己的私营
厂子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就没有人问问吗?母亲在那些日子里常常发一些这样的牢
骚,她是在替柳青鸣不平。柳青还年轻,虽然她的病休劳保金本也没有多少,但那
毕竟说明柳青还是属于那个工厂的人,而现在却是个无业者了。为弥补这部分生活
费的不足,母亲每天早晚拖着一张席子到市场边上摆地摊,卖火柴打火机拖鞋假珍
珠项链之类的小商品。柳青虽然极力反对她出去,可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其实她是
嫌母亲的年纪大了,已到了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年龄了,就是你出卖的东西再好,
人们也不愿买了。而母亲却干得十分起劲。
盛夏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雨水就是下不来,也许上一年下得太多了。自从那
年发现了那条小青蛇之后,这个天井就开始出现了霉气、晦气。现在房屋开发商的
动作很快,从冬天开始动手挖地基,一个冬春就将四周的大楼建了起来。城市里再
也不许放爆竹了,据说谁再放被抓到罚款一千至五千不等,要看当事人的态度和具
体情况而定。而没有爆竹响的冬天就更显得冷清,连春节都失去了往年的热烈气氛,
却出现了夜夜塔吊吱吱嘎嘎的响声伴着阵阵撼人心魄的潮汐惊扰着睡眠。四周到处
都是工地,惟有柳青家的天井不是。就有建筑承包商上门来商谈租房事宜,柳青怎
么也不同意,试想一下,这么小的一个天井再住进别人来那还成什么地方了,还不
成了公共场所了吗?开始的时候柳青的母亲也不同意,怕事情传到纪家人的耳朵里
不好办,可后来一想,也无所谓,反正当年这房子是政府断给了她的,在她还没死
之前,他们纪家是没有权力赶她娘儿俩走的,尽管他家有那个权力阻止拆迁,可没
有那个权力赶她娘儿俩到街上去,现在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不能让老百姓没有
饭吃没有房子住。于是在承包商的高额租金利诱下,老太太作主签定了租房合同。
即除了柳青和母亲的卧室,再加一间共用的起居室留下归娘儿俩使外,其它的一溜
三间侧房外加一大间旧库房均归承包商租用,而天井和卫生间则归公用。为此,柳
青足足有一个月没和母亲说话,她觉得如果能接受别人的话,无论你在年轻的时候
也好,还是我现在也好,找一个差不多的男人进来那还不是早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何必等到现在呢?可是无论怎么说,合同已经签了,就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就像当
年母亲怀了柳青一样,已成事实的事情要更改是要付出代价的。
冷漠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是承包商轰轰烈烈的房屋修缮工作,却让天井再也
不平静。曾经多年风雨的破旧库房被他们重新修造了一番,从房顶到墙壁,几乎是
推倒了重建。工人就是工地上的大工小工,也都是能工巧匠。不仅将房子进行了修
缮,而且那承包商还花了大价钱搞了内外装修,什么客厅卧室都搞得很华丽,这不
仅令柳青娘儿俩看了目瞪口呆,也令那些专搞装修的南方工人咂舌不已,即使他们
也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民宅。
在那些日子里,小小天井被弄得乱糟糟的很不像样子,柳青一直躲在房里,除
非要上厕所。而厕所也被搞得脏乱不堪,臭气熏天,那些男人的小便熏得她要流出
泪来。他们都是远离家室的成熟男子,进了天井两只眼睛到处乱瞅,就像馋猫四处
寻觅腥味儿一样到处寻觅秘密,嗅觉告诉他们这是一座女人的天井。他们在寻觅关
于女人的秘密。因此,柳青深深地藏起自己,将那些贴身的内衣以及女人的用具也
都深深地掩藏起来。即使洗了衣物也藏在室内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任其慢慢阴干。卧
室的窗子用厚重的深色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不漏丝毫缝隙,任那些刁钻的目光
徒劳地打量、窥探……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她突然发现天井里清净了。那是她端着夜里的便盆,向天
井里探头探脑地窥伺,ifreetxt.com,去卫生间的时机才发现的。天井的地面铺了
一层花纹斑斓的大理石,四周的房檐下也都砌了排水沟并用咖啡色的瓷砖进行了镶
嵌,无花果树下用花岗岩砌成了一个正方形的护栏。而厕所现在可真的称得上是卫
生间了,从地面到墙壁、顶棚,不仅都进行了镶嵌与装修,而且还装有马桶式的便
盆和浴缸、面盆、热水器。流畅的上下水,使这里始终飘散着淡淡的清水气息。
这承包商的举动决不寻常———柳青暗自思量:如果仅仅是将这里作为他在这
座城市里的栖息地,或是将家属接来暂时住住的话没有必要这样,这里毕竟是租用
的房子。几天后,果不出柳青所料,在天井里出现了一位体态修长优美,气度非凡
仪态大方的年轻女子,在无花果那盘枝错节的树影下,愈是显得高挑挺拔。她没有
往别处多打量,而是看着几位腰挂BP机手持大哥大的壮汉从门外的车上将十几只大
皮箱和一些显然是女子喜爱的小物件一一拿进来,循着她的目光,或送进卧室,或
送进客厅。而那女子则怀抱着一只丝织长毛绒大猩猩悠闲地站在树下,看那些人往
里拿东西。那些屋子的窗子都挂有深紫色的丝绒帘子,尤其是那间客厅改装了落地
窗,却也是遮得严实。高级家具和室内装饰用品是早就送来的。
依旧是无雨而燥热难耐。每晚电视的天气预报中总有带雨的云层要迫近这座城
市,可第二天再看气象云图时,那雨云带着浩大的雨水已与这座城市交臂而过,去
了别的地方,将酷热原封不动的留在了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留给了人们的每一个汗
毛孔。承包商承租这房子,一次给了母亲三年的租金,让母亲为一下子得了这么多
钱而喜不自胜,便操持着为这个家添置几件东西,母亲要了彩色电视机,而柳青却
要了一台电风扇。这两件电器改变了她们各自的生活规律,母亲从早到晚守在电视
机前,任汗水将衫子溻个透湿也不顾,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电视节目的程
度,而且不分好坏和喜欢不喜欢,演什么她都看。柳青则躲在自己屋里吹风扇不止,
她嫌电视太闹,只求清静。
那位体态优雅的女子偶尔悄然出现在天井里,多是在夜间,样子似在透透气。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是无声无息,时而有声音传出,也是隐隐的低缓的音乐声。承
包商自从将这里修建好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天井里出现过,只见那女子在每天的
黄昏时梳洗打扮衣着华贵地迈着猫步从屋里走出,直奔大门外,那里有小车在等她。
她每次外出总是屋里有手机嘀嘀嘀的声音响过几遍之后,这是时间稍长柳青所发现
的细节。而女子似乎也逐渐对天井里的两个女人开始关注,若在天井里遇到柳青便
面容温和地致意,并偶尔嘤声嘤气地说天热洗个温水澡解暑。柳青也总是微笑着婉
谢。她每天无论回来多晚都要在卫生间里很认真地洗澡。她们间的交流更多的是用
目光,那时柳青明显感觉到了她们间心灵的相通。
四周的大楼建好了,拆迁户也都陆陆续续地搬回来了,他们居高临下地面对这
个天井,不再是过去那样只是对着这里指指戳戳了,现在可以随时向这里窥望,那
些目光比那些指戳的手指更充满了分量,这让柳青觉得陷入了更加无处躲藏境地的
同时,更替那位女子担了一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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