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远握电话的手有些发抖,话机在他的手里颤了几下,贴着听筒的右耳嗡嗡的
一片回声。咔嚓,他的心跟着一抖。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压在了鼻尖上。他
习惯性地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托了托眼镜,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巴巴地像是要
冒火。右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手上湿漉漉的,一层细碎的汗珠被抹掉了。他下意
识地往边上扫了一眼,房间里静寂得很,只有梅晓红趴在桌子上拿一根红笔在摊开
的稿子上涂来抹去。许远定了定神,把桌子上的报纸胡乱拢了拢,站起身扭脸对窗
前埋头看稿子的梅晓红说,梅老师,我先走,有点私事。你走就是,我又不是领导,
梅晓红握着一杆蘸饱红墨水的毛笔在稿子上刷刷地涂抹着说,赶快去办你的事吧。
许远拎起塞着书和杂志的蓝绸包朝着梅晓红的后背笑笑说,那我先走了。边说边慌
慌地离开了编辑部。刚才这个电话是许远打给姐姐的。本来说好了姐姐给他打来电
话,可左等右等,电话一直没来,许远在心里算计着时间,姐姐的电话该打过来了,
是不是有了意外。他忍不住,还是给姐姐打了电话。他让姐姐今天上午替他跑一趟
管区公安派出所,帮他递交一份申请,这份申请是给他妻子瑞雪申报农转非户口的。
本来应该他自己去,一来他实在跑够了派出所,二来半个月前他到派出所时,值班
的户籍警询问了他的情况点点头说知道他这事儿,听许远说他现在报社帮忙常常脱
不开身,便说到时间你来不了不要紧让你家别人来替你交上申请就行了。许远的预
感对,今早上他一出门,路边几棵槐树上,呱呱地落下几只黑白相间的长尾巴喜鹊,
是喜鹊还是老鸦,许远没看清楚,可那叫声分明又像老鸦。许远心里咯噔一下,可
别再有麻烦。他隐隐地有种预感,瑞雪的户口还会遇到麻烦。姐姐不来电话,不就
是有了意外吗。姐姐在电话里说,原来想晚上再给他打电话,姐姐说没有别的麻烦
了,可以办了,就是有一份材料还不行,要重新开,电话里说不清楚,让他晚上到
她家一趟,看看怎么办。许远说他现在就到她单位,哪能等到晚上。
结婚三年,许远一直没找到对别人介绍瑞雪的合适词汇,说她是我对象,觉着
不妥,因为对象一般是结婚前的称呼;说她是我爱人,也不妥,怕人家误会他有了
情人;说她是我妻子,又显得太郑重其事;说她是我老婆,又觉着还没到称老婆的
岁数;那就时髦一些,叫太太吧,话到嘴边愣叫不出口;还有夫人这个词,那就更
叫不上来。瑞雪姓王,叫小王最上口,可有时候说小王,人家问你说的哪个小王。
许远想来想去,一般说到瑞雪时就嘟囔说我们家的那位,或者说我家的小王,但在
正式场合,还是匀匀气称小王为妻子。譬如说,给瑞雪申报农转非户口,前年夏天
他第一次来到派出所时,站在办理户籍的窗口前,他努力定定神咽下几口唾沫鼓足
勇气说,我给我妻子申报户口……
今天是星期二,早就说好上午由姐姐———许远有五个姐姐,他叫最小的姐姐
就不再加“序号”,不用叫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就简称为姐姐———替他交申报瑞
雪农转非的材料,因为姐姐工作的医学院紧挨着那个管区派出所。他让姐姐替他代
交材料,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就是这样他可避免再到派出所,他实在打怵到
派出所,尽管没作啥坏事,他还是打怵和警察打交道。许远出了报社大院,站到
了马路沿上。天气不错,天瓦蓝瓦蓝,马路对面的大海和天连成一片,一群海鸥懒
洋洋地上下翻飞追逐着,时而溅起一串串浪花。许远从茄克衫口袋里摸出手表看了
一眼,现在是两点半多一点。他迟疑一下,趁着没车的当口,几步小跑到了马路对
面的人行道上。这是一条单行线,一辆辆小车快速地从他身边流了过来,一连过了
好几辆出租车,车上都拉着客。许远忽然觉着一阵燥热,心里慌乱起来,张大眼睛
盯着远处过来的车流。平常日子许远很少打的,打的的车票没有人给报销,自己掏
钱财力又不允许,除非遇到急事,他才打的,譬如去年他不小心让瑞雪怀了孕到医
院里检查和做人工流产时来回都招手打的。这时候尽管瑞雪心疼钱,可也不说什么。
春节过后,许远到报社来帮忙,打的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有采访任务,车票可以
报销。几辆灰顶红身的出租车驶了过来,许远急切地扬起手,一辆出租车老远就减
速滑到了许远的身边。许远猫腰上车,身子还没坐稳,就急急地说,师傅,到医学
院,开快一点好吗,我有急事。司机点点头说,你把门再带一带,没关紧。
到了医学院大门口,许远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递给了司机。司机说,你有两块
钱没有,我找你五块。许远推开门下车,回头说,算了,不用找了,你撕张票给我。
司机立马扯了一张票伸了过来。许远一边关门一边没忘了说谢谢。
许远进到图书馆,沿着宽敞的走廊过去,上到二楼来到了期刊编目室,他没敲
门,便悄悄推开了。哟,你来得这么快。许远的姐姐拉开抽屉拿了一个大信封起身
迎了出来说,刚放下电话,你就来了,打的过来的?许远对着屋里的另外两位小姐
笑笑,算是打了招呼,跟着姐姐出了门,到了对面的一间没有人的房间。许远气喘
得有些不匀,压着嗓子说,到底她怎么说的?是不是那个大眼睛的?姐姐从大信封
里掏出几张纸来,一页页翻拉着,就是这份户籍证明,要重新开。姐姐挑出了一张
有几道折痕的颜色明显深一些的公文说。公文贴在一张厚一点的空白信笺上。许远
一把握了过来,气喘得更粗了。嗓门也有些粗,怎么还要重新开,上次他们说就这
个户籍证明不用重开了,用这个就行了。许远凝神端详着这张证明,浑身抖了起来。
这张户籍证明上在空格里用黑墨水笔填写着:“农业户王瑞雪壹玖柒贰年伍月拾捌
日出生”名字和出生日期上加盖着户籍专用章,落款日期是:1995年8 月20日。
许远低头看看这纸证明,再抬脸瞧瞧姐姐说,我上次去,那个大眼睛的警察把
这些材料都拿过去看了,她说就这份户籍证明不用重新开了,用这张就行了。她叫
柳萍萍,我知道她的名字,她态度很热情。今天在那儿的不是个大眼睛的,坐着
个圆圆脸,去年我去拿你的材料时,她就坐在那个姓吴的边上。姐姐伸手拽拽许远
的衣襟说,那个柳萍萍你认识她?
我上次,五月三号去派出所就是她值班,她态度很热情,不笑不说话,和以
前那个姓吴的有天地之别。那天是星期二,星期二不像星期一,来办事的人少,就
她一个人值班,许远摇摇头说,我走时还问她是不是叫柳萍萍,她说是,我问她星
期二一个人值班,她点点头,笑着说到时间过来就行了,要不我怎么让你星期二去
找她呢。
那个柳萍萍是不是看差了,没注意这上面的日期?姐姐提醒说。今天那个值班
的说,这个证明是三年前的,早过期了,不能用。姐姐脸上浮现一层狐疑,一边问
着,心里暗暗地感叹,弟弟的性子成熟多了,她之所以上午没打电话,一来是办公
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二来她是担心弟弟的情绪控制不住,听
到出了麻烦再蹦起来。刚才接到弟弟的电话,她隐隐的担心,可别不耐烦啊。现在
见到许远这个表情,尽管心里替他着急,可还是放心了许多,不过又感到了吃惊,
弟弟真是改了脾气。许远在家里是个独生儿,独生儿不是独生子女的意思,而是说
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五个姐姐宠着他这一个弟弟。在姐姐们的眼里,许远从来就没
长大过,父母是中年得子,宝贝得不得了,用大姐的话说,不知不觉地就把一个小
时候挺懂事的男孩惯得大了没有个人样,性格霸气得很,说一不二,幸亏出息得还
不错,在别人眼里虽然有些怪,喜欢舞文弄墨,也不会闯下别的乱子,就是全不知
道生活中的实际问题,尤其表现在他的婚事上。许远到了谈恋爱的年龄,阴错阳差,
总是不顺溜。母亲上了岁数,急着抱孙子,许远不爱听这话,硬邦邦地顶回去,母
亲就和姐姐们唠叨,姐姐们也四处张罗,领回来高矮胖瘦的姑娘,谈来谈去,有一
阵子像走马灯一样见人约会,可最后,他突然宣布,对象谈成了,领来家大家看了,
挺朴实的姑娘,大家正要高兴,他又说,这姑娘没有城市户口,是农村来的打工妹。
母亲尽管想抱孙子,可知道户口的厉害,姐姐们也说,你知道户口可不好解决啊。
这些话,在许远全是耳边风,一点也没吹进去。结婚的户口问题,许远说,现在有
没有户口无所谓,再说了,就是户口办起来麻烦,我也不信就没有办法。话真让他
说着了,他就是没有办法。结婚不久,他就阴着脸开始找这几位姐夫了,让打听着
托人找关系,尽管这样,他的话还是不软,挂着一副平淡的样子。在二姐家,二姐
夫瞧他的神态,想调侃他几句,话还没说完,他起身便走,嘴里还嚷嚷着,不给找
人就算了,我不办就是,还求着你了。为这,二姐把二姐夫足足骂了一晚上。家里
的关系全调动了起来,但在表面上还不让许远觉着他欠了什么人情,用母亲的话说,
谁让我养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儿子,你们是他姐姐,你们要是不帮他,人家谁还管他。
柳萍萍不会看差,她把材料都拿过去了。她这是第二次看我的材料,她第一次
还说她先给看看,看看哪些材料需要重新开。许远一张张翻给姐姐看,她说像这些
个人的申请,单位的证明,还有小王老家村里的证明都要重新开,这份户籍证明一
般没问题,就用这一份就行,这不其他的材料我都重新开的。
姐姐拿过这份户籍证明,上下端详着说,今天那个警察态度也挺好的,她也拿
过去一份份看了,我说你说的都说好了,让我今天送来材料就行了。她好像知道这
事,可她挑出这份证明说,别的都符合要求,年龄也到了,就这份证明过期了,让
回来重新开,开好了再来办理,还不能让我代,必须你自己来。
这不可能,柳萍萍亲口对我说,到了年龄送来就行了。我说能不能先收下,等
过了生日再办理,不差这半个月了。许远的嗓音有些发涩,她说不行,她收下了材
料就要填写责任承诺书。这有编号,这期间别人要是到了年龄来交申请她就不好办
了,她也说不差这几天了。我说也是,我不是非要办,我提前来也是看看材料还有
没有问题。她说没问题了,还说到时候用不着我自己来,让家里的人送来就行。我
说让我姐姐行不行,她说行。我说你在医学院,靠这儿近,她说让你代办一下就行
了。
唉,要是柳萍萍在就好了,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姐姐一脸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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