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月初,马哥打电话给我,说朱科长找他,让我快点把材料送到派出所,户口
政策放开了,马上给办,我觉着纳闷,政策放开了这个我知道,报纸上说一个季度
一办,我也问过蒲小霞,她特意问过市人控办的人,今年年龄划到七二年,说到了
生日申报就是。我还和瑞雪说,朱科长肯定觉着不好意思了,你五月份过生日,他
四月份给办,这也是提前办了,也算是他的人情。瑞雪说,不管怎样,人家也出力
了。许远的口气放慢了下来,马哥打电话是星期一晚上,打到俺邻居家,我星期二
就来了派出所,窗口里就一个人,我先上楼找了齐大姐,就是原来办事处管计划生
育的,她现在在这儿帮忙换身份证。齐大姐带着我过来,叫她萍萍,她接电话时我
听她说她是小柳,这样我才知道她的名字。齐大姐介绍我是朱科长的关系,她态度
很好,她拿过去材料看了看,说不到年龄,还不能办,我也说,就是,我知道,不
差这一个月了,可朱科长让我来。她说就说这事吗,昨天朱科长还一劲地打电话来
要你的材料,到处找都没有找到,这不在你手里。我说材料去年秋天就给我了,当
时你们不是说今年到时候来办就行了吗……
就是,姐姐打断了许远的话,当时是我来的,我告诉他们怎么街道上只送来了
结婚证,别的材料呢,起初他们还以为户口批下来了呢,那个姓吴的还说一般只退
回来结婚证就是批下来了,材料还是在路段警察那儿,找他不在,我还担心再像前
年那样材料找不到了呢,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材料让他锁在抽屉里了,他们还说
给咱受理就很不错了,不到年龄不能受理,不差这一年半载了,明年再来好了。姐
姐了解这些,她不想让弟弟再说下去,说多了心里的滋味好受不了。马哥是三姐夫
找的关系,马哥在分局干刑警,就是通过马哥才找上了管户籍的朱科长。齐大姐是
大姐老同学的妹妹,大姐和这个老同学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那次她到街道办事处
给许远打听瑞雪办户口的事,见到姓齐的办事员觉着以前见过,三说两说,拉上了
关系,又找到了老同学,这一来和齐大姐也交了朋友。要是没有齐大姐,街道上的
手续也够嗦了。
我其实习惯了,许远苦笑说,我那天去,一看不是姓吴的,我还挺高兴的,这
个大眼睛的态度真好。我说行啊,等过了生日到了年龄再来,她说到时候你提前来
看看也行。要不,我怎么会一过了五一节就来呢。许远对姓吴的女警察简直是耿耿
于怀,他第一次来交申报材料时,就是这个姓吴的坐在窗口里,脸上挂着冰霜,说
话噎人,许远吭哧半天,话还没说完,她甩手把材料扔了出来,眼一瞪说,不能受
理,不够条件。许远赶紧问,什么条件,她低头看着报纸,一言不发。许远又问了
两遍,她甩出一句,不知道。许远愣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憋得脸红脖子粗,都
不知道是怎么样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有一次在派出所许远从挂在墙上的照片上知道
了这个女警察姓吴,每次去派出所,许远心里就嘀咕,今天值班的可千万别是姓吴
的在那儿。说来也怪,十次有九次是姓吴的坐在窗口里,简直像是按排好了,专门
等着许远一样。有一阵子许远怀疑她是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后来他从齐大姐那儿听
说,姓吴的女警察就是这个脾气,对谁也这样,不光是对他。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
一些。
就是,那天你把材料放我那儿你还说没想到人家的态度那么好。姐姐从许远
手里取回材料,一张张理好放回大信封里。姐姐的印象很深,每次弟弟去派出所,
总要到她这儿拐一下,她陪着许远在校园里说说话,让许远的脸色由苍白渐渐显出
血色。她这儿简直成了许远的疗养所了。姐姐愿意替许远跑派出所,也是因为她已
看出弟弟有打怵的情绪。有几次许远面带笑容的来找她,她起初觉着纳闷,后来才
知道许远到派出所时,姓吴的警察到分局办事去了,需要另找时间再来。看着弟弟
的表情,尽管空跑了一趟,还挺高兴的。
我还对齐大姐说,不差这几天了,到时候再来,柳萍萍也说,就是,这个朱科
长也是,发哪门子神经,怎么寻思起来的。我一听还特意问她,是不是政策要变化,
她说没听说,一般不会,要是变化了他们提前能得到消息。我那天把材料放你这儿,
接着就去了市府大楼找到蒲小霞,她一听是这事,说政策这事可不敢大意,要变化
也很快,她起来带着我到了人控办,他们说还没听说政策要变化,去年办理农转非
户口年龄划到26岁,比以前放宽了两岁,今年类推,估计不会变。问他们城市增容
费会不会增加,他们说一时半时增不了,不过咱这儿的增容费比起北京上海那些大
城市的可要便宜多了,将来会不会增加,谁也说不准,说不定过几年还不要钱了呢。
后来听说我这事,他们说第二季度就可以办了,现在是一个季度一办,照一般情况
这半年政策不会变。
估计不要紧,姐姐说,今天这个值班的也说再回老家换换户籍证明就行了,其
他的都行了,要不明天问问柳萍萍?
不,我现在就去问问,许远的口气一下子硬起来,我要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萍萍说不用重新开了,也不用我自己来,她怎么就不行了。许远把大信封塞到包
里,转身往外走。许远只觉着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喉咙里像要喷出火来。
姐姐急急地跟了出来,身上穿的白大褂也没脱,一边走一边捋着头发说,弟弟,
你去了问啥,先想好了再去,可别着急,这可不是家里,千万别得罪了人家。姐姐
说着,拉了许远的袖子一把说,你别觉着你在报社,就硬气了,你可要记住,你只
是在报社帮忙。
许远和姐姐出了校门,沿着一条下坡路,不到百米就到了派出所。派出所门厅
里坐了一个警察,警察的眼睛朦胧着,安静得很。许远和姐姐拐进了办理户籍的房
间,玻璃窗柜台,像银行里的营业柜台一样,柜台后坐着一个圆圆脸女警察,柜台
外边站着一个中年警察,隔着窗口,两个人在谈论着什么。许远站到了窗口前,姐
姐紧挨着他,两个警察停下了谈话,瞧瞧许远。许远对着圆圆脸点点头,开口说,
我来办理我妻子的户口,许远说着,从包里掏出装材料的大信封,放到柜台上,怎
么我妻子的这个户籍证明还要重新开?许远摸出那份证明,递了进去。
对,上午我和你姐姐说了,圆圆脸并没有接材料,淡淡地说,你的材料我都看
过了,其它的可以了,可这份证明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那是九五年开的,现在是啥时候了,过期了,办户口必须用当年的证明。你
回去另开个吧。
怎么还要当年的,我年年办都是用的这个,也没说不行。许远有些急了。
你对象的年龄不到,不可能受理。圆圆脸的脸上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知道的,我从一结婚就开始申报,今年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你们都受
理了,这份证明一直就是这一张,一直在用,一直放在你们这儿,去年秋天刚退给
我,说到时候再来,可现在又说这份证明不能用。许远说着,把信封里的材料一份
份摊在柜台上。中年警察凑过来用手捻着看了看。许远接着说,你看看,他们告诉
我这些申请和单位的证明要重新开,我都重新开了,老家的证明也特意重新开了,
这份户籍证明说是还能用,可现在又说不能用了,到底算怎么回事。中年警察没说
什么,从许远的身后走了过去,进到柜台里边坐到圆圆脸的身边。
你这样说也没有用,年龄不到就是不可能办理,圆圆脸瞪着许远说,只有到了
年龄才能办,户籍证明早开出来没有用。
怎么叫早开出来,这是当时你们让开的,许远的嗓音有些高。
小张,他的户口是朱科长给办的。不知啥时在里面房间的齐大姐出来了,倚在
门框上低声对圆圆脸说。刚才许远和姐姐进派出所门,齐大姐就看到了他们,正要
出来打招呼,许远已到了户籍办公窗口,齐大姐不好过来,还觉着奇怪,今天这是
怎么了,他们来也不先找我了。齐大姐对许远的印象挺好,她觉着许远并不像她大
姐当初说的性格固执,不懂事,在她眼里许远的性格软绵绵的,每次来找她,客客
气气,有时候她让他自己到派出所,他就像做了贼一样,几次告诉他办户口又不是
坏事,他还是放不开。齐大姐觉着许远有些可怜,忘记了起初心里埋怨他这个年轻
人真像他大姐说的,不懂事,怎么找了个农村姑娘。去年中秋节,许远和瑞雪拎着
一盒月饼和一把香蕉到她家,见到了瑞雪,齐大姐觉着这一对年轻人倒是挺像的,
更生出了要帮着他们早点把户口办利索的心情。现在听到许远的嗓门有些高,齐大
姐担心惹麻烦,赶快过来给介绍一下。心里暗暗埋怨许远,到这时候怎么犯了小孩
子脾气。接着又原谅了他,这事放谁身上也由不得不焦急。
圆圆脸若有所思地说,既然你找人给办的,我也不知道,哪你怎么不早说,我
只知道按照规定必须是当年的户籍证明,既然朱科长说行,那你就不用开了。
许远含着委屈说,朱科长四月初就让我来办,我来了,你们说不到年龄,我说
那到年龄再说吧,可我现在来,你又说证明要重新开,可当时那个值班的说不用重
新开了。
中年警察接了一句,你这个证明的确早了些,都过了三年了。
我只是要问个明白,上次我来派出所,柳萍萍说不用开了,现在她说要重新开,
她们和我都不认识,但她们是警察,代表派出所,怎么能一个人一个说法。许远看
着中年警察说。
既然是柳萍萍说不用重新开了,那你明天再来,明天她就来了。圆圆脸涨红着
脸说,再说了,你也不能让别人代交,必须是你自己来。
我并没有说非要找柳萍萍,我只是想搞清楚,许远一字一句说,你们的规定到
底怎么规定的,我让我姐姐来,是柳萍萍说到时候不用我自己来跑,让亲属送过来
就行了。
这是刚规定的,俺刚培训完,必须当事人来,别人不能代替。圆圆脸口气硬
了起来。中年警察接着说,发生好多问题,当事人不来,发生了事情说不清楚谁是
谁非,现在统一规定,必须当事人、户主都要来签字才行,这也是对你们负责。
姐姐插话说,你们的规定对,我弟弟的意思是想搞明白开了这个证明是不是不
用再开别的了,要是还有缺漏的,你们告诉我们,好赶快补。
就是这个证明了,别的都齐了。圆圆脸说。就怕我开来了,你们又说哪儿不行
了,许远叹了一口气,你们这儿怎么说都是理。
话不能这样说,中年警察站了起来,这样说不好听。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了。
在我的眼里,就是这么个印象,许远依然说,幸亏还找了人,我的这些材料去
年还差一点找不到了。
姐姐推了许远一把,看着圆圆脸说,那明天我们再找找柳萍萍问问,这个材料
能不能收。
行,明天您再来找她说吧。
许远摇摇头,把材料装进信封,塞到了包里,也没跟齐大姐打招呼,便扭身走
了。姐姐和圆圆脸还有齐大姐打过了招呼,笑了笑,跟了出来。
许远的步子有些大,姐姐紧跟着他。两人朝着来路往回走。姐姐说,你还要去
哪儿?回单位,还是到报社?
许远怔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表看了看,想想说:回家。
姐姐眉头皱了皱说,你这样不到单位能行?在报社帮忙还要多长时间?
我的事你别管,许远的口气有些冲,接着又低了下来,单位又不能开除我,我
和当官的都说好了,报社这边让我临时来帮忙,他们也同意。
许远站住了。他们已到了学院门口。许远回身说,我应该往那边走。
你要怎么个走法?姐姐问,坐几路车回去?我去坐25路小公共,从那边市场穿
过去就到车站了。许远伸手指划着,摆摆手说,好了,你进去吧,我走了,明天再
说。
我没有事,我送送你。姐姐说着,跟着许远一起走。许远有些不耐烦,推推
姐姐说,你快回去吧,不用送。没事,快走吧。姐姐走在许远的身边,你在外边可
要注意,轻易别对人发火,没有必要找麻烦。
我知道,许远说,可他们真是太气人了。就是气人也要忍,谁让咱求着人家
呢。姐姐安慰着许远,得罪了他们,难说找咱什么麻烦,再说了,朱科长齐大姐那
儿都是关系,以后还要求着他们,闹僵了也不好。我知道。许远嘟囔说,我实在
咽不下这口气,拖了这么长时间,我憋得慌。许远发过了火,其实已经后悔了,可
他不愿意承认。他也搞不明白刚才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暗暗有些后怕,可别为这事,
再耽误了瑞雪的户口。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过了派出所的门口,没走几步,许远低声说,瞧,前边过
来的这个女的是他们所长,我要找找她。
你找她说什么?姐姐有些紧张地说,千万别冲动。
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体态有些臃肿的矮个子女人,走路目不斜视,眼光
透着威严。
许远和姐姐站住了,许远迎着矮个子女人说,所长,我找你有点事。
所长扫了一眼许远和许远姐姐,立住了,什么事?声音不高,有些粗哑,缓慢
沉重。所长的目光又扫视了一下周围。派出所门口站了两个说话的警察,一辆出租
车从旁边开了过去,一个领孩子的女人经过他们身边时,扭头看了看许远,又看了
看一身橄榄绿的矮个子女人。
所长,为我妻子户口的事。许远的声音有些发颤。许远边说边从包里掏材料。
怎么回事,所长粗着嗓子说,到年龄了没有?所长的目光打量着许远和他手里
的材料。
到年龄了,许远说,是这么回事,所长你看这张户籍证明,我来申报她们说过
期了,不能用,要我们重新开。许远说着把这份证明递到所长的面前。
所长接过去扫了一眼,顺手还给了许远说,过期了不能用。所长说着有走的意
思。
户籍证明还过期?许远急急地问。姐姐在一边扯扯许远的裤腿。
那你去找分局问吧,所长口气有些不耐烦,这是分局定的规定,你去找他们。
所长说着就要走。
许远伸手挡住了所长的去路说,我月初来过,她们说还不到年龄,要过了生日
再办,我让她们看看材料有没有需要重新办的,那个柳萍萍说,单位证明和村委会
的证明要重新开,这个户籍证明还用这个就行了,可怎么我现在来就说不行了呢?
许远的话里含着哭腔。姐姐在旁边说,所长,我们只是想知道,回去再开了证明,
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别的事情了?
所长眨眨眼皮,伸手拉了一把姐姐说,你今年多大了,是你办理?
不是,她是我姐姐,我妻子今年26岁了。许远说着掏出结婚证来说,所长你看,
她是5 月18号生的,以前我们申请过,你忘了还是你签的名呢?
噢,噢,年龄够了,年龄够了。所长连声说,我想起来了,是我给签的名,朱
科长给办的,以前年龄不够,现在够了,不差这几天,赶快回去再开一个,拿回来
再办。
所长,是不差这几天,我只是不明白,半个月前我来他们说这样就行了,现
在来又说不行了。许远的脸憋得紫红,一口气说了出来。
所长轻轻拍了拍许远的肩膀说,你别这样说,现在搞承诺,你不差这几天,开
回来证明,还是我给你办,这批上报的赶不上还有下一批,今年来办问题不大。
所长,对你们来说耽误几个月甚至一年二年都无所谓,可对我们来说耽误的就
不是几个月一年二年,就因为户口没办过来,我们去年有了个孩子也不敢要,到医
院做了流产。
所长瞧了瞧许远充满温和地说,怨她们上次没有看仔细,耽误了你们,已经这
样了,你多原谅,还是快点回去办回来证明,咱赶快办。
我并没有怨她们,月初我来时柳萍萍看得很仔细,她的态度非常好,让我很感
动,都有些不知道说啥好了,和以前的那几位明显不同。许远诚恳地说,我还一直
挺高兴碰上了这么好态度的警察。
实在请你原谅,真对不起了,所长说,规定是新规定的,你就再跑一趟吧。
这么说我们就是明天再来找柳萍萍也没有用了?姐姐插话说,刚才那位同志让
我们明天再来。
明天来也没有用了,这个证明是九五年开的,过期了,户籍证明必须是当年
的才有效。所长温和地说。
所长,我们这一次再开回来就不用再跑了吧。许远看着所长说,说实话我都不
敢抱希望了,我不知道这个户口还能不能办下来,前几天电台上不是广播新闻了吗,
新疆那儿有一个姑娘的户口办了二十年。
能办能办,所长接着说,咱这个肯定办,你放心,我给你办。
那谢谢所长了,姐姐客气地说,拉了许远一把,我们回去重新开,开回来直接
来交上就行了?
对对对,所长点头说,交上就行了,还是我给签字办,你们放心。
谢谢了,所长。姐姐说,弟弟咱走吧,耽误了所长这么长时间。许远对所长点
点头,谢谢你了所长。
不用客气,是我应该办的。所长招招手,和他们道了再见。
许远和姐姐沿着市场街往前边主干道走,车站离着他们不远了。
许远舒了一口气,对姐姐说,真巧,碰上所长了。
刚才刚刚说了你,你怎么又忘了,你以为你是谁,别说你只是在报社帮忙,就
是当了记者,你也不能这样,这不是在家里,你再不能这样,幸亏她想起来当初是
分局朱科长给办的。姐姐劝告着许远说,以后在外边可不能说生气就生气,你知道
能碰上谁。
我知道,可我一下子没控制住,不说出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许远咬咬牙说,
我没有气是假的,他妈的,就是花钱还捞不着机会。
行啊,反正今年够年龄了,好事多磨。姐姐安慰说,快来车了,你直接回家?
唉,我直接回去。许远往车站紧跑了几步,回身朝着姐姐摆摆手说,你回去吧,
我没有事,等小王回家办好了证明再来。
有事再电话联系啊。姐姐大声说。知道了。许远答应着没有回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