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许远坐在公交车上,心跳得厉害。这是辆无人售票车,现在还没到下班高峰时
间,车上的人不多,许远拣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两手紧攥着,手心里湿漉
漉的。
公交车咣当着,许远看着窗外,街道上的楼群树木和行人模糊朦胧,阳光白花
花的晃眼。许远欠欠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表瞄了一眼,3 点10分。现在回家还有
点早,瑞雪要到5 点才能回家。许远的心思动了一下,要不要去找找蒲小霞和石磊
他们呢?他眼睛跟着亮了一下,马路边一块矗立的大型广告牌上的两行大字清楚地
跳进了他的眼帘:“婚后不孕不育不用愁,请找妙手回春吴大夫。”许远自问自答,
他们能不能在呢?现在找合不合适?算了,等瑞雪回老家开回证明再说吧,可现在
找找也不妨,反正路过市府大楼,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
许远犹豫着,还没决定要不要到市府大楼找蒲小霞和石磊。他们是他的中学
同学,一个在计委,一个在组织部,蒲小霞在办公室当秘书,石磊今年初刚定职为
主任科员。近一二年来,在几个喜欢热闹的同学联系下,他们这班同学又联系上了,
尽管许多人十多年没见面了,可见面后就像才过了一眨眼的工夫,当然模样和体态
都有了变化。渐渐的,经常来往的老同学也就成了几个,隔三岔五,许远和蒲小霞
他们这几个坐机关的,会凑到一起聚一下,蒲小霞是这群人的组织者,而石磊常常
给大家提供一些方便条件,譬如说找一家熟悉的饭店或者找一辆车拉着大家到郊外
爬山野炊。起初许远不太热心参加这种聚会,可他们经常叫上他,说他们是俗人,
愿意听听他这位文化人神侃,也让他们沾上点文化的味儿。许远看不惯石磊在同学
面前的做派,可又不得不承认石磊的确能提供别人提供不了的方便,就说聚餐,总
不能每次都AA制,他自己就受不了,尽管不愿意,可还是经常看着石磊抢着买单也
就不说啥了。参加他们这几个同学的聚会,许远除了海阔天空的吹牛,从不提自己
的私事,他们几个倒是经常在饭桌上互相聊着话题扯着关系。许远渐渐看出来,他
们每次聚会,总有一二个同学是为了办事,找老同学帮忙,一般是别人找石磊的时
候多,每次石磊总是干脆地说,同学的忙不帮还帮谁的,终了还总要抢着买单。
许远一抬眼,猛然发现市府大楼矗在眼前。呵,市政府到了。许远正要起身,
公交车已启动了。糟糕。许远懊恼自己。他蹭的站起来,走到车后门那儿,握住栏
杆。下一站马上就到了,许远已下了决心,下车再坐回一站,进去找找他们再说。
许远下车后横过了马路,站到马路对面的站牌下。他又掏出手表看了看,3 点
40分。他有些发急,安慰自己,离下班还早,他们坐机关的不自由,现在还走不了。
不大的工夫,来车了,许远勿须管来的是哪一条线路上的车,任何一线的车下一站
都是市政府站。许远从口袋里摸出5 角钱来,大多数线路车都已改成无人售票车,
上车5 角,不管远近。
车停了,许远下车向着市政府大楼走去。这是一幢15层高的成扇状的赫红色大
楼,铁栅栏围成的大院里草坪翠绿如茵,株株雪松挺拔成行,点缀着几棵樱花和芙
蓉树。大楼前高高的竖立着三根钢制旗杆,中间最高的一根上,国旗猎猎,两边的
两根旗杆光秃秃的,旗杆泛着亮光。
许远来到大院门口的传达室,掏出工作证递了进去说:到宣传部,联系好了。
坐在窗前的一个秃头的中年人看看递过来的工作证,又看了看许远说:知道
宣传部在几楼?
在13楼,我来过。许远压着心跳说。
秃头点了下头,把工作证还给了许远,顺手递过来一张压着塑料膜的卡片,是
一张“临时出入证”。许远接了过来,点点头说,谢谢。
许远走了一百多步,登上了大理石台阶。许远一边上台阶一边盘算,蒲小霞能
不能在呢,她是搞文字的,一般都在,石磊难说,还是先到计委。许远不愿意先找
石磊,有些话和蒲小霞倒是能说出口。这样想着,已到了大门前,两名束着武装带
挎着枪套的武警笔直地立在大门两边,许远径直往里走,把临时出入证递给了门里
站着的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便走进了市政府。
许远在宽大的门厅里扫了一眼,走到指示牌前,细细地看了起来,接着迈步
直奔电梯。
上到10楼,许远出了电梯向右拐,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许远的脚步清脆地
敲在自己的心上。
许远在挂着“办公室”的门前站住,定定神,伸手握住把手扭动一下,把门开
了一道缝。
随着开门声,蒲小霞的头抬了一下,眼睛一亮,脸上洋溢了笑容,站起身来,
示意许远进来。这是间大办公室,房间里的写字台不少,许远走进来感到许多目光
聚焦在自己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滋味。他控制着神态坐到了蒲小霞给他拖过来的一
把椅子上。
大诗人,你怎么有雅兴到我们这儿来?蒲小霞笑盈盈说,喔,对了,前几天我
还在报上看到你的大作呢,题目是什么来,对了,是啥桅杆上的梦,读了半天我们
也没读懂,也不知道你梦到的是姑娘呢还是太阳,看来我们这些人实在没文化。蒲
小霞说着说着扑哧笑开了。
你别埋汰我好不好,穷人过日子容易吗,干别的咱没本事,卖文换俩钱鎅口,
你们这些做官的还来拿穷人开心,还有良心没有。许远满脸写着痛苦说。
蒲小霞笑得更厉害了,好了好了,要诉苦还轮不到你,我整天坐这儿吭哧吭
哧的爬格子,想换钱还换不来呢,哪儿能比得了你,胡乱诌一篇谁也看不懂的文章
拿去还能骗钱,哎,对了,昨天石磊还打给我电话,说看到你有篇文章得了奖,该
让你掏钱请客呢。
我还请客呢,都要跳海了,还有心思请客。蒲小霞瞧瞧许远说,你来有啥事,
你是不是又要开玩笑?
我还开玩笑?还是让玩笑开我吧,许远沉一口气说,我都想到你们市府大门口
静坐上访呢。许远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蒲小霞眼光扫了扫周围,低声说,你们这些文人啊,惟恐天下不乱。
我真的要来静坐上访。许远严肃地说。没有用,真的没有用。蒲小霞的神色也
严肃起来,小声说,到底有什么事?
现在办点事怎么这么难,许远咬咬牙说,我幸亏还认识几个坐在这幢大楼里的
哥们姐们。
太夸张了。蒲小霞的眼睛在脸上上下乱转说,你又要写大作了吧。
你怎么就不同情我的疾苦呢。许远苦笑着说。你还有疾苦?那我们咋办。蒲小
霞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别这样装相,我们不敲你请客了,瞧把你吓的,至于么,不
就是一顿饭,这才到哪儿呀。
我真的有疾苦。许远严肃地说。
到底啥事?蒲小霞也认真起来。还是为我家小王户口的事。许远的声音低低的,
一边说一边扫了扫周围,房间里还有三位,一男二女,各自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没有谁注意他们。许远放下心来。
今年不是到年龄了么?蒲小霞的脸上挂着狐疑问道。
唉,许远叹一口气,一五一十地慢慢道来。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蒲小霞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说,也就你这样的文人,人家还客气,要是换了
别人,说这样不三不四的话,先把你关一天再说,再让你胡说八道。
许远苦笑笑,你说我该咋办?
这事我觉着问题不是太大。蒲小霞沉思一会儿说,我看还是把石磊叫下来,你
忘了,他爱人就是派出所的。蒲小霞说着伸手拿电话话机。
我听他说过,可惜她不是我们那个管区派出所的,要是归她管就好了。许远
注视着蒲小霞拨键码的手指,眼神里流露着期待。
蒲小霞放下话筒,打了个手势说,这家伙陪领导到下面去了,下午回不来,明
天上班再说吧。
唉,好事多磨。许远自嘲说。脸上流出了失望。就是,你别心急,我看这样,
蒲小霞一字一板说,既然他们说这张户籍证明一定要重新开,咱不管以前他们怎么
说,现在咱就回去重新开,明天找到石磊,再让他爱人给问问,看看有没有别的问
题,这样两方面都不耽误。
许远愣怔片刻说,也只能这样。算了,先别慌,我给这家伙打个传呼。蒲小霞
说着又抓起了电话说,他身上带着手机,让他回电话再说。
蒲小霞挂完了传呼,正要开口,瞧着许远神不守舍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
去。许远脸上挤出一点笑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桌上的电话炸响了铃声。
喂,我是小霞,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蒲小霞眼睛洋溢着春水,嘴贴着话机
像是靠在石磊的耳朵上说,许远在这儿,他有事求你……真的,他有事求你。蒲小
霞说着,对许远打了个手势。你问啥事,是他爱人的事情,上次你不是还问过么,
这家伙,他还说都找人办好了,我也信以为真了……就是,这些文人啊,就是虚荣
心,早找老同学不就好了……
蒲小霞左手一扬,右手咔嚓放下了电话,眉飞色舞地说,大诗人,这下你请
客吧,请客还不算,还要找你算账,早和我们说实话不就好了,早就解决了。
许远瞪大了眼,抬手扶了扶眼镜,嘿嘿干笑了两声,脸皮像是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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