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做一个人,就是作为必死的凡人是在大地之上的,也就是说安居于大地之上。
安居是凡人在大地上的存在方式。
———海德格尔《人,诗意地安居》他还活着。
工资、医疗费、养老保险全没有了,他活着。那一天,他像提块肉似的把档案
从单位提出来,送进了英城人才交流中心,他是个人才,进了那地方就成了废渣,
可是他活着。
1998年12月1 日,一个难忘的日子,庞蕤回到家,开始了别种人生。
“阳光射破屋里的阴森,明亮而有生气,安坐了享受,无须再到外面去找。《
归去来兮》: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不必去找光明,换空气,光明和空气
会来找到我们。”他坐在阳光下读书,房间十分安静,如书中所形容的,有一种人
籁的威逼,他在威逼中抗争,墙壁、门框、梯子、镜框、书、椅子无不帮他达到一
种平衡。他在椅子上转三百六十度,一个人的椅子如果摆错了地方多么别扭,而今
它在了该在的地方,椅子和他都不再呻吟。
有人来电话,求他陪着一起去领失业救济金,他说:“我正在洗肉。……一块
还不错的肉。”对方继续求他,他说:“你自己去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
他没忘了详细询问领救济金的方法,然后继续与静物作伴。
他获得了彻底自由,只是穿行在满街的男女当中,还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职业男
女双腿间抖落下的幸福,他拾着些幸福,也拾着些冬阳和败叶。
他走路的样子朝着地面,有点像动物。这自由的日子,他是多么希望给心找到
一个停放地,哪怕一个凹坑,或者一个针尖。他曾在自己的节目里把心随身带着走,
现在需要停下来,停下来,给它找个“落”之地。
在行走的时候,心一次次地嘲弄他,放下吧,放下吧,就丢这儿拉倒吧,他一
次次地被自己的声音逼紧灵魂,如每一次主持“心灵安居”热线所感受到的。
那是由几个小栏目组成的心理咨询节目,特别频道(有关同性恋)、消解恐惧
(有关恐惧症)、崖边温暖(有关自杀),曾经拥有大量听众,说砍就砍了。要砍
的是人,不砍节目就砍不掉人,所以就砍掉了节目。现在他思索曾经有过的工作的
实际意义,那也可看作是卖狗皮膏药,不卖也是好事,免得总让灵魂被自己的声音
逼紧。
他像以往在街上看到的自由人一样闲适了,不时留意一些平素被忽略的人群:
卖茶鸡蛋的、修自行车的、做水果生意的、倒卖光盘的、冷风里售报的,他听见自
己腔子里的那颗心在与他们交流———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极像一个女人,让
他不大满意,然而所幸的是它和他们开始交流了,与那些声音相比,他的声音多么
无力,但是他感到脉流在走动,那流动使他的心跳变得有力。
这座城市下岗失业人数每天都在增加,有人拿它与大量产生的垃圾相比,表示
对大环境的担忧;垃圾是个宝,下岗失业者也是,他们中间的确藏着宝,庞蕤就是
其中一块发光的矿石。
他从一个自由人的身旁走过,是个卖鲜花的女人,她的体内忽然放出一个很大
的响来,像哈欠会传染,他也立刻来了一个,随即哈哈笑起来。这样的响是为自由
人的喝彩啊,虽然这样了却还能发出有力的响来,在生命的重要时刻,充足的底气
起了作用,我们因此可以将生命延续下去。
在一个叫作上乘庵的地方,他遇见了一条狗,那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好狗,站
在路当中撒尿,尿气直冲他的鼻子;他用五指挡住鼻子,人气透过五指逼向它,它
叉着腿在路中盯着他,他想起失业的缘由,心中对它充满了不友好。
也是一个冬天,作为真正的人的庞蕤去拜访台长。台长家在秋园路,院子里有
花有草有水很漂亮。庞蕤提着两瓶茅台酒,从业生涯中他从没有提酒拜访领导,他
像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个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在单位里被视作另类,事实上也和
另类差不了多少。这两瓶茅台是从大江北岸调来的,他的哥哥在那边的一个企业担
任领导,别人进贡的酒啊烟啊用不了,一个电话就要过来了。
庞蕤按了按台长的电铃,听见一阵锋利的狗吠,心为之一缩。他从小怕狗,听
见狗吠就会产生一种稀有的病症,人的属性稍纵即逝,几秒钟后又迅速恢复。成年
后这毛病发作得愈加频繁,四十之后尤甚。好在开门人的脚步到达时他已经恢复了
正常,他以一种人人应有的谦恭问道:“请问台长在吗?”“你是……”开门人打
量他。
“单位上的。”“那进来吧。”开门人见他怕狗,就说:“我家的狗不咬人。”
庞蕤还在迟疑,开门人说:“别怕,你走在我前面。”庞蕤壮着胆子抢到她的前面,
四条狗在后面狂吼着,时时想突破看门人的庇护,开门人温柔地骂道:“滚一边去。”
它们远远地望着庞蕤,眼睛亮得像猫头鹰。
庞蕤进了客厅,对沙发中的六旬老人说您好,声音微弱沙哑,倒是沙发中的老
人声如洪钟。老人招呼完了他,接着看电视,庞蕤将酒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
下来,看见客厅里摆满了鲜花。大的花篮、小的花篮、大的花瓶、小的花瓶,差不
多掩埋了老人的整个身体,他很自然地想到老人的年龄。墙上有幅巨大的年历,还
剩了一页,这一年又快过完了。坐在巨大的年历下陪伴着鲜花丛中的那个老人,庞
蕤几乎闻到了殡仪馆告别大厅的气味,在那样的地方是有种特别气味的,说不清是
塑料花圈的气味还是马子鸣乐队号筒里串出来的口臭味。那样的地方哪怕是一片树
叶也要受到污染,庞蕤想,如果我死了决不到那里去,就葬在树下吧,让我与山林
对诗,但是他不能保证死后不被送到那里去。假使在劫难逃,能有点好听的音乐就
满足了,他曾经在死者的追悼会上听过小提琴演奏的《沉思》,美极了,那才是真
正的天堂之声。正在胡思乱想,鲜花丛中的老人直起身来,用一种乍死方醒的语调
说:“什么事,说吧。”庞蕤坐端正了。这是一个关于工作问题的申诉,存在已经
很久了,简单地说来就是庞蕤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女“班组长”迫害庞蕤,庞蕤反
抗了很久,终于无力反抗了,来找台长。庞蕤不时地使用着“您”这个字眼,老人
微微地张着嘴,摇着头(老人有摇头症),面露疑色,不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是要
解决问题的样子,这使得庞蕤后悔没有早些来拜访老人,早就该来了,早知道老人
这么爱花就不带酒来了。所幸是茅台,刚要递过去,电视里恰好在说假酒案的事情,
他又把酒放下来了。
酒还是送上去了。正宗的茅台。老人爱酒。老人是配得上的。是受之无愧的。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或者说肯定能解决了,作为真正的人的庞蕤可以扬眉吐气了。
事情解决得这么好,庞蕤特别放松,以至忘了院子里的狗,下了台阶,它们从
暗处奔过来,凶狠地逼紧他;他慌了,狗叫愈加锋利,他不得不与之商量,有一条
狗跳起来咬住了他,确切地说,只是咬住了他的呢裤管。
在秋园路灰白的灯光下,庞蕤捋起裤腿察看伤口,似乎有一排牙印子,往日的
坏日子一下子与这排狗牙印子有了比较,不被狗咬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啊,他对自己
的小腿产生了巨大的同情。
他的额上冒了一层冷汗,然后直奔卫生防疫站。
紫竹林。他捋起裤腿,医生用放大镜察看狗牙印子,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也
捋起裤腿要求用镜子照一照小腿。照过了之后,中年女人要求注射进口疫苗,庞蕤
要求注射国产疫苗,注射完毕他俩彼此注视了一会,庞蕤由此记住了狗牙印子女士
永恒的微笑。
这天夜里,他感到口渴,妻子端水喂他,他想起了“恐水症”三字,立刻出现
了类似症状。在这个夜里,他在被窝里乱抖,直抖到后半夜。早晨起来,发现自己
并没有得恐水症,于是照常上班,只是不能看到水,走路神经质的一瘸一瘸,好像
受了重伤。
春节临近的时候,单位全体员工聚餐,台长也来了,恰好坐在庞蕤身旁。预防
针还没有打完,庞蕤需要忌嘴,很多菜不能吃。台长关心地询问情况,庞蕤如实相
告,台长哈哈笑道:“我家的狗不咬人。”旁边的人也说台长的狗不咬人,事实上
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被他的狗咬过。似乎是为了显示与众不同,庞蕤呼噜一下捋起裤
腿,牙印已经淡去了,不大能为他证明什么。可是他说:“您、的、狗、的、的、
确、确、咬、过、我、而、且、他、们、全、被、咬、过……”台长放下了筷子。
“怎、么、会、有、那、事、从、来、没、有。”大伙异口同声的说。
台长笑起来,招呼大伙:“吃啊,吃啊,吃。”大伙也说:“吃啊,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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