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的一年里,庞蕤在单位的处境越来越坏,这座城市广为流传着他受迫害的
事情,大多传走了样。他在下岗分流之前主动放弃了公职,这不能说和那些狗有着
必然的联系,可是那些狗的确是祸头,世界上的坏事有时真的和狗连在一起。放弃
公职似乎也证明他和那些狗是不一样的,当他将公职放弃后,有关他的传闻立刻停
止了,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很有意思。
上乘庵的这条狗撒完了尿,在残阳下安静地走道;道侧一个废墟广场响着高音
喇叭,很多人在摸奖,每一块砖石上都有人。庞蕤停下来,占领了一块砖头,那条
狗恂恂地跟来,将一份思想倾注于砖旁的废纸,庞蕤望着它想,我就叫它杰安吧,
杰安。杰安热恋般吻着废纸,这张撕破的奖券上有一把破雨伞,根据高音喇叭里的
报告,这把破雨伞可以换取一支中华牌牙膏,杰安叼着破雨伞向领奖台跑了几步,
停下来望着庞蕤;庞蕤被他的目光深深一击,一种兄弟般的超越人兽的情谊将他包
围,他热情地挥了挥手,杰安叼着废奖券向着领奖台奔去了,庞蕤望着它的背影,
感到了天空的辽阔。
瓦灰色天空下,废墟破败却滋长着生命,庞蕤悬置的心有了着落,它在废墟的
空间游走,有些像砖缝里的废纸被风助了,与狗的方向一致。识字的苍蝇出现了,
苍蝇的出现增加了摸奖的合理性,眼孔生得小的苍蝇只看得见奖券,却将富有诗意
的宇宙观散落在广场上;冬阳下的广场时时爆发出银笑,庞蕤移动了一块石头,看
见杰安已经蹿到台前,占据了某辆桑塔纳所占据的台面。台前是笑中藏银的中奖户,
激动的旁观者在向前涌动,杰安被挤了出来,它又挤了进去,最终叼着一支真正的
中华牌牙膏跑回来,将牙膏交给庞蕤,庞蕤不嫌微末地接过来,拍了拍杰安。也许
就是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怕狗的,它的模样多么温顺,多么
富有人性,不知不觉已经博得了庞蕤的好感,将人的称谓送给了它。……广场在沸
腾,又一位中奖者将轿车当场卖掉了,数百双羡慕的眼睛望着中奖人,苍蝇不经意
间飞来飞去,宇宙观到处散落,杰安鼓动庞蕤,庞蕤温柔地张着手由杰安亲吻,瞳
孔里映出杰安的面孔。似乎是为了杰安,他掏出十元钱买了十张奖券,正如意料中
的一样,都是空门。庞蕤将废奖券抛出去,杰安跳起来扑向它们。庞蕤拦住杰安,
俩俩步调一致离开广场;银笑隐退了,瓦灰色天空落下细雨,有一些冬天的寒风追
赶着枯叶,沙、沙、沙、沙……
十字路口,庞蕤和杰安自然地分了手,走出数米之遥,他们停下来相望着,杰
安前蹄离地吐着舌头体现了内心的激动;庞蕤蹲下来,向它伸出手,杰安奔过来,
扑进他的怀抱,他们拥抱在一起,然后恋恋不舍地分离,杰安向着人行横道线的方
向走去,白色斑马线上擦出些硬币的滚动声。
庞蕤掏出纸擦手,望着手掌,某个时期的疼痛唤醒了他,他想起刚才离去的是
狗。有一条腿忽然因此就有些瘸,这是一个人的心理作用,这个作用在他的身上尤
为明显。这样的人本不应过早地把自己送上孤独境地,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既来
之则安之吧。他大步地朝前走着,居然还习惯性地叫了辆的士,由它载着往家去。
他是那么想快些到家,可是他不忍心回家,妻子还不知道他已经失业了,一个男人
宁愿被狗咬死,也不能把这样的坏消息带给妻子!
他逗留在街上,挨家询问门面房租金多少,老板似乎都不肯回答;在一家复印
店,他掏出一张名片,老板惊喜地握住他的手:“你就是庞蕤先生?久仰久仰,欢
迎欢迎!”庞蕤热烈地响应着,询问了门面租金等诸多问题,代价是将身份证复印
了二十份。
他进了家门,妻子轻轻柔柔地问:“下班了。”“我被狗舔了。”妻子问:
“这几天你们那儿怎么样?”“我被狗舔了。”他企图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妻子果然慌了,立刻拿出一只放大镜。自从他被狗咬过一次后他的家里就备好
了一只放大镜。他所说的地方并没有照见裂纹,因此妻子并不重视他的被舔。
吃饭时,他喝了口汤,立刻出现了“恐水症”的类似症状,妻子慌起来,要带
他去打预防针,他说一个人可以去,吃完饭便逃下了楼,妻子大声地跟在后头叮嘱,
他的心里一阵酸酸的。一个被狗舔了一下的男人即使是为妻子也必须去打狂犬疫苗。
他怀着命定的感觉来到防疫站,在门口犹豫,考虑是否再为一条狗破费。
驶来了一辆助力车,车上坐着一个女人,滑雪衫、滑雪帽、皮手套,她放下帽
子锁车,直起腰时看见了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他认出了去年那个难忘的晚上有着
狗牙印子的女士。
她用天使般的声音对他说:“如果没有记错,去年在这里见过你。”“是的!
今年我又很荣幸地被咬了一下(应该说被舔)!”“现在的宠物真让人不放心,任
何一条的唾液里都可能带有狂犬病毒,所以只好来打针。”她笑道,仿佛这已是家
常便饭。
“你这次又是被狗……?”“不不,这次是被猫。”“一回事,一回事。”他
们愉快地走进去,各自将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交给医生。
在曾经坐过的高脚椅上,作为自由人的庞蕤伸出胳膊,注射下去的好像是一杯
甜酒;注射完毕,他站在门外的大树底下装作欣赏树上的无名果,那个女人从里边
出来,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心被击了一下,随之想起了杰安。
“麦子,”她笑着伸出手,更生动的微笑从眼睛流到口角边,“刚才我听你说,
你叫庞……?”“蕤,庞蕤,草头蕤。”他爽朗地说道,比划着。
“是SS台那个庞蕤?”她的眼睛发着亮。
他不说话。“我听出来了!去年我就记住了你的声音,不会错,是你!太好了,
怎么是你呢?你也总是被咬?能和你谈谈吗?”“采访我?”“不,只是聊聊,是
我这个听众想跟你聊聊。”“好吧,改天。”“不,现在。”“那好吧,在哪儿?”
“到鼓楼广场去好吗,那儿有个洋葱咖啡屋不错,去那儿吧。”他欣然同意,她让
他坐在助力车后面,他跨上去,轻轻地揽着她的腰,风在耳边微微地打着呼哨,他
庆幸着被咬(舔),一个男人如果能遇见一个可爱的女人,就是被咬上一千遍,也
心甘情愿!
他们很快就到了那里,那是一间格局别致的咖啡屋,里边充满了童话情调,仿
佛寓言中的珍宝盒。他们各自将棉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棉衣保持着他们身体的形
状,麦子望着他说:“我是你的忠实听众呀,你知道吗?你的主持风格可以用这两
句话来概括: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他笑了一下,他的主持风格不幸被
比作荷花,他倒更愿意像一堆毛竹,可是这又有什么呢,荷花就荷花,何况这朵荷
花是出自麦子女士之口!
“你想说什么?”他微笑着看着她。“我心里难受,我常常梦见自己死了。”
他吃了一惊,关切地望着她。
“我最不喜欢一种花,叫天堂鸟,偏偏有一天朋友送了我一束,从那天起,我
就感到我是坐在我们城市郊区的殡葬馆里,自守着灵床。你知道天堂鸟吗?也有人
叫它富贵鸟,我不喜欢,我不想富贵,只要活着就很好了,我不在意贫穷还是富贵。
一位朋友写过一篇文章叫《活得多点》,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多活一点》,细微的
文字差别,其中的意思差别却很大。我就是想多活一点,只要活着,不论遭受怎样
的煎熬,我都觉得很好。”“这是否和你的家庭经历有关?”“我的母亲很早就死
了,她在她四十多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我总是无法逃脱母亲对我的预约,对死
亡充满了恐惧。”她开始详细地讲她的母亲,他也情不自禁地讲他的母亲,甚至父
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好么?你看上去是这样好,真的你太好了,只是脸色
有些苍白。你知道你给我的感觉吗?生活本身是无诗意的,而一个富有诗意的人在
我们的生活中并不难碰到,你就是一个富有诗意的人,真的,你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一见到你就觉出来了。”庞蕤仿佛回到了直播室,忘我地投入进去,在他的话语
中甚至出现了“听众朋友”几个字,麦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时地点着头,这给
了庞蕤莫大的安慰。在人生的逆境中,只要还有一个听众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安
慰。
她在他停顿下来后,说:“我好多了,不会总想着死了,不会了,谢谢你。你
这样的人怎么也下来了呢,真是太不公平了。”庞蕤说:“我那是逃出雅座,逃出
雅座,你懂吗。逃出旧的生活,走向新的生活,逃出旧的世界,走向新的世界,让
旧的都成为过去,让生活和我们本身一样充满诗意!”“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你说
这些我很安慰。”麦子的眼睛闪亮着,“可是,我得工作……我无法在家呆下去,
在家呆着我觉得和母亲离得太近,我不想和她挨得那么近,不想。所以我必须去打
工,再苦再累我也愿意。”她向庞蕤说了更多的遭遇,她的遭遇和他是那么相似,
不同的是她被一个男性上级“降”住了,而他被一个女性上级“降”住了;面对着
庞蕤,她完全像个孩子,在诉说遭遇的时候又恢复到本来的年龄。他觉得和她走得
更近了,由此相信人生有更多的人在彼此走近,他们在世界的各个地方因为不同的
遭遇在走近,有那么多的人走近了你,生活的厄运也变成了好运。
“那你到SS台吧!我介绍你去!那里有一档读书节目正缺一个主持人,我看你
能行。你直接找这个人,这是他的名字,但是你不要提我,对谁也不要提。一提我,
你就不会成功了。”“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反正不要提。人们对于自由职
业者总是怀着一些偏见,何况我还和上司有过矛盾。”“为什么你要逃出那里?并
没有人强迫你走!”“为了一份尊严吧。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
和你也不一样,因此你不要学我在家呆着。你的确应该去工作,不妨多打几份工。
你还可以到这家报社去找我的朋友,就说我介绍的,他一定会帮你的,这是他的名
字。”庞蕤恨不能在一个晚上将自己所有的关系都送给这个在防疫站认识的“狂”
友,麦子深受鼓舞,人生知己多么难遇,手上被猫挠了一下就遇到了庞蕤,失去工
作多时后又将有新的工作,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呀!
她一定要请庞蕤吃饭,要了两份套餐,一份咖喱鸡套餐一份松子鱼套餐,她胃
口大开地吃完自己的一份,立刻表示要去电台应聘,庞蕤详细告诉她怎么走,然后
真诚地与她握手告别,守着自己那份松子鱼套餐慢慢地吃着,仿佛要把鱼刺也吃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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