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麦子被录用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三,庞蕤在那个熟悉的波段里听到了麦子的
声音。他曾经发誓永远不再打开那个波段,尤其怕听到“心灵安居”节目新主持人
的声音,这个星期三他早早地坐在收音机前,等待着麦子的出现,垫乐开始了,她
的声音传出来,声音又轻又柔,多么适合午夜时分的读书时光,他闭上眼睛,让那
声音静静地在心上流着。她的眼睛从午夜时的话语与插入的垫乐中透出来望着他,
是一个在逆境中逢生的女人的目光,也是一个人给予另一个人的注视。他感到了一
种希望,是的,希望。
首次的节目让他深受鼓舞,好像是他自己初上节目,他知道自己爱上了她。
当晚节目后约十一点钟的时候,麦子从外面给他打来了电话,用那样的声音对
他说:“庞蕤,你听了吗,我讲得怎么样?”他舒朗地笑着说:“非常好,我知道
你没问题的,要说有什么不足,就是题外的话稍多了点,对书本身介绍得少了点。
另外,声音还可以再出来些。”她在那头大受鼓舞,这个晚上,他们在城市的上空
用声音庆祝,是一个失业者对再就业者的衷心祝福。
他们的友谊一天天深厚起来。庞蕤爱过许多次,唯有这一次对一个女人的爱超
越了爱的本身,它没有莫名的冲动,有的是生命的律动。这和冲动是不同的,冲动
使人消耗,律动使人振奋,在他和麦子之间,有一种欣欣向荣的东西,这是他非常
需要的,他宁可将冲动克制着,也要那律动永久地存在,那是他不能缺少的。
又一个星期三到来了,下午五点钟,麦子匆匆打来电话,对他说:“庞蕤,今
天晚上我想做你送我的那本书。我现在对你的感觉是最饱满的时候,我想做,你同
意吗?”他很高兴,可是在犹豫。麦子说的是他的一本小说集。麦子想介绍,而且
是在他曾经工作过的电台介绍,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挑战,这挑战无疑是有刺激性的,
他首先考虑的是台里会不会同意,麦子告诉他,台里已经将“班组长”进行了大调
整,原先那个女人调走了,新的部主任已经同意她介绍庞蕤。他们其实谁也没有忘
记他,有的时候人会把自己想得很糟,其实常常不是这样。
“你同意吗,听见我说话了吗?”在心爱的女人跟前庞蕤没有退路,而且他的
内心正软弱得像个孩子,太需要一个女人来抚慰。
“你说话呀。”“你读完了吗?”“还没有,不过这不影响。”“可是你还没
写稿子。”“讲你我不需要稿子。”他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和麦子见了面,他作为一个被采访者正式出现在麦子的跟
前。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宾馆大堂,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麦子正临时翻阅着他的小
说集,她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上衣,一条蓝色花裙,梳着普通的齐耳短发,在宾馆大
堂的衬托下显得气质高洁、美丽如云。他想,她一定能讲好,一定能,便坐下来,
开始回答她的提问。着重回答的是阅读经历,他告诉她,他最早的文学阅读是在青
春年代开始的,那和一个女孩子有关,她是一个红色文人的女儿,家里有很多藏书,
他爱她,或者说是爱她家的书,最早看到的世界名著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
这似乎在他的骨子里撒下了情种,他的许多爱情故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是一个
畸形的年代,他最终和那个女孩子分了手(这也是必然的),但是那些可贵的阅读
却留在了他的生命里,燃烧着他远远不只承载情欲的心灵,一直到现在。
她飞快地移动绑着胶布的圆珠笔,头随笔左右倾斜,运筹帷幄,贪得无厌,让
庞蕤很喜欢。在他见过的女人中,麦子是一个有特殊魅力的女人,因此他才会将自
己的灵魂交给她的声音去冒险,像以往每一次对待自己一样。
时间在很快地过去,离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这时她提出还需要一盘垫乐,问
他有没有自己喜欢的音乐,他告诉她有的,只是在家里,她于是说,上你家取去。
于是他们一道打车来到了他家,挑了一张CD唱盘。当晚九点半,初夏的夜空里有
了他的书和他这个人的故事。
这是SS台对他的重新认可,只是这种认可由一个业余节目主持人来传达,她在
直播室里讲着他,而他在家里坐着,聆听她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介绍他和他的成
就。由于节目准备得很仓促,她讲得缺乏条理,完全没有了第一次的从容,但是这
又有什么呢,重要的是她在讲他,而且这讲述仿佛是延续了前一次关于董桥《文字
是肉做的》那本散文集的感觉,将一个人关于文字和肉做的灵魂的全部奋争和搏斗
淋漓尽致地表述出来了,通过她的结结巴巴然而非常自然的语句表述出来了。他被
感动了,被她,和他自己。在她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很好的、让人喜欢的人,
尽管曾经有那么多的人喜欢他,但是麦子的喜欢让他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
—一个让人喜欢的人,有理由好好活着,是的,这样的人应该好好地活着!
当晚十一点左右,他照例又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庞蕤,我没有讲好,向
你请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错,已经很不容易了,谢谢你。”她告诉他,
直播室里全是人,他们都在听,都在注意她。他于是再一次想象昔日的同事怎样站
在直播室里倾听他的故事的样子,感到了人生的戏剧性。这样的戏连编都编不出来
呀,生活将这样的好戏馈赠给他,不是对他的最高奖赏么。
这一夜他反复听着麦子的录音(他将它录下来了),在声音和垫乐中感受自己,
感受麦子。麦子将在下周三的节目里继续介绍他,这使他很兴奋,用两个时段来介
绍一个人和一本书,这是SS台从来没有的事。一个人虽然失去了社会的身份,但他
还是一个作家,而且是别人心中“独特的”一个,他的价值还在,这是值得他深深
欣慰的。
这一夜妻子反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说这个节目听上去不太对劲,他说:“不
就是介绍书嘛。”就这样又一次混了过去。
为了报答麦子,他买了遥控汽车,正是“六一”节,他拎了汽车去送麦子的儿
子,男人庞蕤的头发重新梳理过了,心中荡漾着甜蜜蜜的感觉,遥控汽车在手中晃
荡着,虽然不是真车,却与真车价值等同,因为他是一个失业者。
麦子短发飞扬地替儿子收下了庞蕤的汽车,然后约他一道吃晚饭。在一个小饭
馆,他们对饮啤酒,他不时回答着她的零星提问,他很想提醒她如何弥补前次节目
的不足,但她是那样自信,并且已经流露出了优越感,他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他担心她做砸,这不仅因为恰好介绍的是他本人,而是因为那
是做节目,两个时段的节目应该拥有怎样的分量他非常清楚。
又一个星期三的晚上,他怀着一点听天由命的感觉再次坐在收音机前,果然
的,听到了比之前一次更加缺乏逻辑的、随意的甚至是信口开河的直播。他知道砸
了,比砸了更难受的,还有大段的有关他的家庭遭遇的描述,他看见了母亲、父亲、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一家子全被她弄到了节目上。
他产生了无名火,那是我对她讲的吗?怎么能不征得同意就播出去?整个一个
时段全被她用来痛说革命家史了,直到今天他还在对那些事耿耿于怀,心胸也太狭
窄了吧!更糟的是,她在节目的最后披露了他的现状,说他在“扮演过军人、车工、
教师、记者、主持人等众多角色之后,毅然抛却铁饭碗成了职业作家”,妻子在一
旁愣住了。
“你下岗了?”他不说话,因为比下岗更糟。“你被开除了?”他不说话,因
为比开除好些。“我说这些日子你怎么这么反常呢。不对,你不是按月拿工资回来
吗?”他不说话,工资是他每月从朋友那里借来搪塞妻子的。
他终于到了不能不向妻子摊牌的时候,于是把一切都说了,妻子哭了,埋怨他
不该瞒着她,他们可以一起去找上头说理,现在依法办事,为什么不依靠法律为自
己争取权利?庞蕤叹着气说:“我不能和他们打官司。”“为什么!”“不管输赢,
我都受不了那个过程。我这辈子决不跟人打官司。打官司也要钱,我们没有钱,所
以有理也赢不了。”妻子说他连秋菊也不如。他说秋菊是秋菊,我是我。
妻子的唠叨于是开始了。他在家中的宁静被打破了。他在社会中的宁静也被打
破了,节目之后他接到了各色各样的电话,甚至连续的空电话。
又一次见到麦子时,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向这个女人倒出来。
依然是那家咖啡屋,他劈头盖脸地批着麦子,那女人面色苍白地坐在咖啡座里,
望着他发怒的嘴脸,他嘴中的饭粒子喷到了她的脸上,她抬起手臂去抹,在某一个
空白处伤心地哭起来,又在某个空白处跳起来,狠狠地,把委屈与不平向他劈头盖
脸倒来。
他们俩嗓门大极了,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咖啡馆的客人都吓跑了。麦子再一
次哭了,他从没有见过女人这样悲伤地哭,是手托着眼眶的深哭,可以永远留在记
忆的画面中。他无声地望着她,忍住自己的眼泪,他无法对她说。应该说,其实什
么也没有发生,也就是节目做得不太理想吧。可是他的心的宁静被打破了,他的宁
静,麦子你怎么会知道?
他站起来结账准备走,麦子拦住他,脸色惨白地说:“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受
不了。”他看看她,流露出真诚的爱意,但是他还是走了,把可怜的麦子丢在了咖
啡馆。
麦子伏在桌子上哭着,在她的包里,还有他给她提供的一篇随笔。他写道:
坐在家里写作,面对的都是静物,每一件都静到极致又都收藏着无限生命,怀着冰
点的坚韧,杯子、水罐、镜框、书、椅子无不帮你达到一种平衡,这里说椅子。
是一把造型简洁的转椅,在阳台上,阳台与书房打通,因而它也在书房中。在
阳台围栏的部位搁着几幅镜框,框中嵌着几幅画,因而椅子很像是一幅没有镜框的
静物写生。在热烈的键盘运动中,稍事休息,一扭头,总是看见它静静地“挂”着,
带着纯粹而安详的神态,与身后塞尚的苹果、凡高的向日葵、马蒂斯的含羞草蔚然
一体,又比苹果、向日葵、含羞草更多些生命特质。在听别人发号施令的日子里,
很少仔细观察椅子本身,椅子驼着背,负载了曾经的人的体重、形状、欢乐和痛苦,
因此椅子总带着哀戚,同是静物,却永远不会像苹果、向日葵、含羞草那样被赋予
绚丽的色彩,与人相比,又受到限制,椅子是委屈的,因而我把更多的同情和爱心
留给椅子。……
她伸手去抚摸椅子,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她为他的“椅子”痛悼,眼泪刷刷地
往下淌,直到广场重新响起一两声小号。她站起来去服务台接一个电话,竟是庞蕤
打来的,他说:“麦子,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我就是问问。”麦子颤抖着、狠狠
地挂掉了电话,又一次伏在桌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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