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几天以后,庞蕤在街头看到一份报纸,是他那位朋友办的那份经济报,在某个
版面上,他看到了一篇文章,被做成了读者来信式样,文后是本市一位心理学教授
艾伦的回信。
胖先生:(他吃了一惊)你好,对你的恐惧谈点看法,仅供参考。你说“生平
最怕的不是人,是狗”,其实怕狗乃人之常情。据我的经验,怕狗者不在少数,但
多数人怕狗,在于对狗不甚了解,如今狗已经成了最受喜爱的宠物种类之一,怕狗
者其实随之少矣。然而我仍然能理解你,孩提时的经验告诉你,狗是会咬人的,现
实的遭遇也确切地证实了这一点,你千真万确地被狗咬了。我有预感,消解你的恐
惧十分困难,如果早年你对狗的恐惧只是一种幻想的话,很遗憾的是这种“幻想的
恐惧”被台长家的狗证明了。这还不是你问题的全部,台长家狗的这一口,不仅仅
加剧了你对狗的恐惧,而且又增添了新的惧怕,正像你说的,怕由此得罪了台长,
更怕因此患狂犬病或是其他什么恶病。
胖先生,上述恐惧是你所面临的问题,你不能逃避,必须一个一个解决。首先,
你必须相信自己能够活下去。近年来,养狗人很多,被狗咬伤者也很多,只要及时
注射狂犬病疫苗,一般是不会发病的,时间会证明这一点。至于狗咬了后患其他恶
病,纯属自己吓唬自己,没有任何医学根据,切切不可胡思乱想。其实人自己吓唬
自己很容易,就是坐在家中什么也不干,也会联想许多使自己神经不得安宁的事情,
譬如:“要是闹地震怎么样”,“大流星撞地球怎么办”等等。人是聪明的动物,
人有想象力,但想象力过于滥用,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次,你必须认真研究“狗性”,我建议你买一本关于狗的读物,研究一下台
长家的狗是哪个品种,有哪些习性,叫什么名字,然后去商店里采购玩具狗,摆在
家中。人类的许多恐惧来源于对恐惧对象的陌生,等你逐渐熟悉了狗,恐惧会有一
定程度的减轻,心理疗法上这叫作“脱敏”。以后,你遇到了真实的狗,千万不要
逃避,先稳住自己,再慢慢地靠近。如今狗都是宠物,决不会像台长家的狗动辄咬
人,你还可以在口袋里装一些吃的东西,它要是真来纠缠你,就丢给它半截火腿肠。
经过上述锻炼之后,你可以考虑再去拜访一下台长,话题就是狗。或许这时你
的心情已经好转,但不论怎样,你要夸奖台长的狗,为此,可以消除你与领导的隔
阂,从而减轻你自己的心理压力。必要时可以鼓足勇气亲切地呼唤台长家狗的名字,
反应积极的话,你还可以将随身带着的火腿肠扔给它吃,倘若台长对你的态度不错
的话,其狗是不敢怎么样的。有了这样一次经历,你能否摆脱对狗的恐惧,我不敢
肯定,但起码可以缓解你与领导的关系,从而缓解你的心理压力。
你的恐惧来源于狗,但解决问题却要从由此产生的另外两个问题开始,即解决
“恐狗病”和“恐人病”。至于“恐狗病”是否能够根本治愈,还在于你对狗是否
真正了解,按一般的经验,真正可怕的不是狗,而是人。但是,人是宝贵的,世界
上即使是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他还是人类,他和狗是不一样的,所以你必须学会和
人打交道,从头学起。
艾伦教授庞蕤努力回想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跟人说过这些,无论如何想不起
来了。他给那家报社的朋友去了电话,想询问详情,又觉得不好自动对号入座,便
和对方打了几声哈哈,挂了电话。
他感到自己像一个乞丐被人抢走了要饭的棍子。腿随之又有些瘸,留着记忆中
被咬的身体反应,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工愁善病了,才被人粗手大脚地给治了。
细冷的风从北极阁山吹来,夹带着市民广场的一两声小号,号声将他的羽绒服
撞开一个口子,钻入他的腔子内蜿蜒,唤起遥远记忆中的一个词:宿营了。
绿色军营生活在他的脑子里重演了一遍,唤起了宿营的温馨,他涤荡去骨子
里的一些软弱,啊,我宿营了、宿营了、宿营了、宿营了,我宿营了!
这个男人站定下来,发现自己的宿营地竟又是市民广场,由于广场、树木、街
灯的共同作用,北京东路有些纽约有些巴黎有些东京,那条名叫杰安的狗忽然轻轻
一跳,跳进了他的思维。
杰安,你在哪儿?他走路于是又微微地向着地面,好像一个动物。在本世纪的
最后一年,有些性格分裂的、富有才气的心理节目主持人庞蕤没能像大多数人一样
挺过这最后时刻,他放弃了自己的饭碗,当人们欢度世纪盛典的时候,他会冷静地
看着他们,用另一种感觉分享他们的喜悦。
“它”走着,低垂的面颊上满载着汗粒,广场上有一张扔掉的报纸,恰好有一
整版的求职广告展现在它的眼前,它用鼻子和眼睛在上面搜寻,发现了这样几条,
看上去颇可借鉴。陈先生,某企业主管会计,有五年多的会计工作经验,有会计
证书,会电算化,业务熟练,工作认真负责。愿兼职为各企业、个体代账。(电话
……)曾先生,曾获得省第四届非物理专业大学生物理竞赛三等奖,技校教学多年。
愿从事小学家教、初中数、理、化家教、高中数学家教,15元/ 小时。(BP……)
丁同学,大二学生,成绩优秀,有耐心,愿做中小学各科家教。(电话……)王先
生,持B 照,诚实,勤奋,能吃苦,喜开长途(巴的免),另持有维修电工证10余
年(供电局发),愿为各界服务。(电话……)黄先生,新闻摄影专业毕业,从事
摄影、摄像工作多年,愿与影楼、鲜花店合作。(BP……)看上去都是想找份兼职
的活,有工作的人都这么积极,失业的不找就不太对头。它丢下报纸,向投币电话
机内投了一枚硬币,立刻听到了免费求职处一位小姐的声音,她问他是哪儿,它习
惯成自然地答道:“这里是心灵安居热线。”小姐问他:“你活够啦?”它赶紧挂
了电话,它常常受自己声音的愚弄,只要一说话就出问题。
它在喧闹的大街上擦出响声一跳一跃,依次经过皮肤病研究所、飞利普移动电
话授权中心、第一药店、真空桂花鸭有限公司、欧立普电子通讯专卖店、中国联通
二手机经营部、超时代自然资源应用公司、一截涂有“拆”字的废墙、复印店、产
权交易服务中心、广告材料批发零售、傻子瓜子定点专卖店、桥头火锅、党校,在
到家前一刻停下来,竖起耳朵———
城市的某个角落,杰安在路上走着,皮毛嫣好,自然语词通过城市隐形频道到
达近处,给一个男人心灵的感应。他恢复了人的自信,到农贸市场买了块肉,心里
念道,天是塌不下来的,我还能吃肉。比肉更好的东西还有,是灵魂。
1998年12月10日,这个名叫庞蕤的男人寻找着心灵的停放地,怀着逼仄的边缘
感觉,世纪末的风吹拂着纯净的云,太阳很新。世界上伟大的哲人一个个去了,这
个对社会已经没有用处的家伙还活着,延续那些哲人在人生边上的散步。他不时地
停下来,看看街景抽几口烟(他还能抽烟),盘旋的烟柱使他再一次感觉到身体作
为物质的存在。街边一个推车上同时出售面包和玫瑰,不时有人买一份面包,也不
时有人买一枝玫瑰,他注意到没有人同时买面包和玫瑰,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安
慰。
寻呼机在早晨的宁静中清晰地响了,先前那个失业的倒霉蛋又来约他一起去领
失业救济金。过了一会又有人给他留台,请他出任新闻界下岗人联谊会会长(消息
竟这样快就传出去了),那是一个极有意思的组织,都是些让人激动的家伙,下岗
人的队伍正在壮大,整体素质正在上升,应该让人激动。但是这两个人他谁也没回
电话,他往一个要饭的小孩的搪瓷杯里扔了两枚硬币,顺便重温了一下从口袋掏钱
的幸福,脑子里奏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古句,走过天桥、斑
马线、十字街,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停下来,想了一想,还是给刚才那两个家伙分别
去了电话。
他对那个欲领救济金的家伙说:“能不能不去领,如果没有吃的我可以管你。”
他对那个邀请他出任联谊会会长的家伙说:“你们另选一个会长吧,我太忙了。”
电话亭主看见这个人表情丰富一只手按着心脏眉头微锁,怀疑他有心脏病。他果然
说到了疾病的问题,说到了医疗保险,他这样对着他的朋友说:“如果你得了绝症
就来找我,如果我得了绝症就由你来安排我的安乐死。”清气流动,春的意思已经
明显,树干上已经有了2000年的痕迹,庞蕤骄傲地说完大话后,将打火机塞回上衣
口袋,带出了一张狂犬疫苗注射卡,他看看上面画着的红圈,想起还没有打完那东
西,便穿过城市的马路又来到了防疫站。
在曾经坐过多次的高脚木椅上,作为自由人的庞蕤又一次伸出胳膊,针头戳
进皮肤时的刺痛使他闭起眼睛,他的脑中闪过一个问题,下世纪是否只有宠物没有
动物?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一根被洇红的纱布缠绕的手指横在他的面前,一个
人的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宠物背叛主人的场景在他的想
象中展开了,他同情地对这个人说:“您也来了,是被您的狗……?”“不,我的
狗不咬人。”这个人居高临下地摇摇头,在高脚椅上坐稳,面对板壁上狗模特所做
的海报。
庞蕤注射过狂犬疫苗的粗壮胳膊有力地甩了两下,在这狭路相逢之时,他很高
兴对方的血管里流着和自己同样的液体,他们本来就应该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进行一
场公平的较量;决定他生死的那个人下了高脚椅,躲开他正在示威的胳膊,说:
“台里的公司给你留了一个位置,如果想去,就去报到。另外,发的苹果有你的,
有空去领一下。”便出了门。
庞蕤呆呆地望着小车的影子,如今注射狂犬疫苗跟打青霉素一样平常,头头说
好话跟说坏话一样平常,为什么为什么?
到家的时候,他习惯地打开单元门口的信箱,这只信箱是他请一个失业的名牌
大学高材生打的,这个高材生在这一带的居民区张贴了很多木工广告,庞蕤就是从
广告上找到他的。白色的信箱挂在一排没有生命的组合信箱旁,成为庞蕤未来生活
的象征,也成为庞蕤的标志。信箱漆成了白色,为的是更为稳妥地承载鲜红的心脏,
和往常一样,里边塞满了广告,其中夹着一封某医学院寄来的讲课邀请函,他激动
地拆开信封,这所医学院的第二课堂想请他去讲一节课,讲课内容由他定。他猛然
间唤起了职业热情,这样的邀请太符合他的需要了,说话曾经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重
要内容,如今没有了说话的岗位,一个节目主持人失去了说话的机会毋宁死去,现
在他又有了说的机会。
他立刻着手准备西装,他想应该是穿着西装去说话的,以往每一次“上岗”他
都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发净肤洁仪表堂堂,他找出了常穿着的那套西服,将它挂在
门上,然后开始考虑讲什么。这时门轻轻地被敲响,一个背着木工箱的文弱书生谦
恭地站在门外,对他说您好。
他惊喜地叫道:“是你,有事吗?”那一位隔着防盗门说:“没什么事,路过
这里,想来坐坐。”他开了门让他进来,木匠坐下来就问:“信箱好用吗?”他说
:“好用,就是没什么信。”“您一定是还没有向外界宣布您已回家。”“说得对,
我正在考虑用一种什么样的形式来宣布。”“难道还需要用什么形式吗?大声地对
世界说:”我失业了!‘世界就会来拥抱您!“”是这样吗?“他怀着钦佩望着木
匠。
“是的。”“你怎么样,一切都好吗?”“都好,就是常常想起在过去的日子。
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失业以后还拣过垃圾。”他惊讶地注视着木匠,木匠就给他
讲了自己拣垃圾的生活,庞蕤庆幸英城藏龙卧虎,他泡了龙井款待木匠。在庞蕤的
生命痛点上,木匠就像杰安,适时地按摩着他的神经,木匠是一个能上能下的英雄,
他的形象已被庞蕤记载在伤痛的笔记里。
银笑仍在世界各处进行,木匠在我身边。
银笑仍在世界各处进行,杰安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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