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久后的一天也就是二十一世纪,当庞蕤回忆起上个世纪的生活时,一定会呼
唤两个亲密的朋友,那时微弱的银笑被世纪的盛典掩埋掉了,太阳会存在得更充分,
强者失败得更合理,弱者崛起得更快些,“狂友”少一些,精神差别小一些,“分
裂人”会遇见真正的同类……
木匠下楼时,顺手拎起他家门前的垃圾袋,不一会楼下传来他有力的吆喝:
“做木工活啊!———”庞蕤站在了医学院的讲台上,他讲的课题就是《人,诗意
地安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扬声器里清晰地响着,标准,好听,充满了条理。
这与他以往每一次主持节目都不同,不同的并不是站了大学的讲台上,而是面对的
是医学院的学生,并且阶梯教室的对面就是附属医院的病房,他的母亲在二十年前
就死在那里。他给学生讲课的时候似乎是在医治自己的伤痛,他的伤痛真的通过讲
课得到了医治,当然也受到了学生的欢迎,他们向他献了花,更好的是,他还得到
了讲课费。
从此他经常寻找讲课的机会,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太好了,他不知道除了说话
他还能够干什么,当然他还能够用笔来说话,但是用声音说话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呢,这使他更充分地感到自己还活着。是的,还活着。
他还活着。工资、医疗费、养老保险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他活着。
一切都自由了,他活着。1998年12月20日,离圣诞节还有几天,他去安德门外
的殡仪馆参加某个死者的追悼会,意外地发现去殡仪馆的路已经变得十分便利。马
路边有一趟车直达,他乘无人售票车到达殡仪馆,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和一个熟悉
的女人站在大厅的台阶上在说话。这个男人是木匠,那个女人———肯定没有搞错
———是麦子,搞不明白的是他们两人怎么站在一起说话。麦子手中提着一只丧事
篮,里边插满了天堂鸟,木匠手中提着一只丧事篮,里边插满了红玫瑰。在死者安
详的遗容前,他们频频鞠躬,麦子的面部呈现一片安宁,与逝者的面容高度和谐。
庞蕤注视着她,随着队伍移动,满心都是她的形象。麦子看见了他,像不认识一样,
他于是知道他与她的友谊早就提前藏在了殡仪馆。
人生的殡葬难道还用等到死后吗,在活着的真意里,有一些东西虽然活着却那
么容易死去,有一些东西虽然死了却还能活着,麦子的名字活在庞蕤的记忆里。
追悼会结束后,庞蕤预支一周饭钱购置的花篮与木匠、麦子购置的花篮一起被
工人送到殡仪馆门口去出售了。插有天堂鸟的和红玫瑰的丧事篮分别被两个乡下女
人提在手中晃摇着送往大厅去。庞蕤看见自己的那只篮子被一个孩子提在手中,怎
么看都觉得那是在提前为自己送行,在那个大厅里,要么躺着他的躯体,要么躺着
他纸做的灵魂,为避免灵魂提前燃烧,他应该尽量保持身体的笔直,或者索性改变
自然的走路姿势。这样想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前倾去,面部朝着地面,仿
佛是有所感应,前面的路上闪过去一个影子。
狗。
杰安。或许是杰安。跑了两步,它没有追上。它艰难地朝着地面追踪杰安兄弟
的足迹抑或是撒下的热尿。它原先就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一个同类倾诉,而今丧失了
一些东西,格外要面对一个同类倾诉。杰安慌忙地逃着,仿佛要躲过每一个魂灵都
逃脱不掉的地方。庞蕤跃步而追,杰安越跑越快,跑至安德门车站后奔进了附近的
农田。庞蕤点起一根烟,站在车站上等。载着宾客的大客车从殡仪馆缓缓驶来,经
过车站时停下来,里边有人在招呼他,庞蕤对着车窗上熟人摇了摇手,奔进了农田。
1998年12月22日。出席了盛大的葬礼之后,庞蕤忽然接到了麦子的电话,她是
从街上打来的,她在电话里用一种绝望的声音对他说:“庞蕤,我不太好,我用五
百元给自己搞了一次体检,有一项指标是弱阳。庞蕤,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
定不要记住我的不是好吗?庞蕤,我爱你……”他受到了震动,大声地问她在哪里,
她哭着对他说:“不要找我,不要找,我就是告诉你,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行了。再
见,庞蕤,再见,亲爱的……”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楼下跑,不知道为什么,也
许是凭着直觉,他直奔那位朋友的报社。他真的在那里看到了麦子,她刚刚从街上
回来,和许多人一起在搬办公桌。这家报社的机构似乎十分庞大,她被众多的桌子
堵在走廊上,她显然是搬不动的,庞蕤大声地说:“你不要搬!”随即把她从桌子
的海洋里救出来。他望着她,这个女人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他充满怜爱地拨开她
额前的碎发,说:“是大扫除吗?”她说:“不是,三天一小搬,五天一大搬。”
他问为什么,她说:“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他说:“像这样富有特色
的地方就要赶紧离开。”说着拉着麦子的手就走出了那幢大楼。
天是多么好啊,世纪末的风吹拂着流动的云,太阳很新。
他们又来到了那家咖啡屋,依然是童话中的情调,她的发型松散,发丝又从她
的额上倾下来,有一根黏在唇上,眼睛中温柔的光点与咖啡馆明丽暗雅的壁灯相映
成趣。他想起在1998年的整整一年里,他实际是无数次梦见这壁灯的,在一次次被
咬之后,防疫站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人两颗闪耀着明珠在漫漫长夜里隐隐照射着
他受累的心灵。他爱她,是的,在人生的逆境中,他们要挽起手来,相伴前行,永
远不再分离。
他久久地拉着她的手,广场又响起一两声小号。
以后,每逢星期三,他就早早坐在收音机前,聆听她的节目,他成了她的忠实
听众。
他们来到新街口,在一座商厦的大门前他被几个记者逮住了,他们认出了他。
电视台正在搞一个调查,主题是《我看下世纪》。庞蕤索性在记者的话筒前坦然向
社会宣布自己辞职了,随后他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纪侃侃而谈,对进入倒记时的那一
天怀着由衷的敬意,回答充满了责任感。同行们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新世纪也遥
遥地对他举起了致意的手臂。
他走在街上,右手扣了扣左腕上的手表。谁也看不出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曾
经有过的身份和地位早就奠定了他的气质和风度,牢牢地附着在他的身上,使他看
上去不仅仍像一个有工作的人,而且仍像新闻工作者,甚至还是一个优秀的节目主
持人。事实上,他一天也没有下过岗,在他的心中,时时怀着骄傲的情绪,这种骄
傲是人不可没有的,即使是什么也没有了,这种骄傲不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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