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8年12月24日,圣诞夜。本市一家有着“黑社会”之称的大型迪斯科广场,
一千只气球吊在空中,气球下是疯了的人群。领舞者带领大家喊“ABCD”,一群中
青年激烈地舞在当中,承受着重磅金属音乐的轰炸;麦子不停地甩头发,浑身的激
情都释放出来,猖獗的灯光将她的头发变成了银色,使她看上去像白毛仙姑。在激
烈的甩发中,她看见庞蕤静静地坐着,这是他的一贯风格;在静静的安坐中,庞蕤
看见了另一种风景,他看见他的昔日的班组长,那个置他于死地的女人,如麦子一
样在甩着头发,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庞蕤看着她舞动的形体和乱飞的头发,想着她
对他做过的所有一切,在心里原谅了她。她曾经有过极大的能量,而今她的能量在
这里受到了限制,在这个舞动的海洋里,她是这样微不足道,尽管她在全力舞着,
可还是非常渺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被音乐吹着,仿佛要吹到永远也看不到的地方
去。是的,他原谅了她,在她停下来向他露出惊讶的表情时,他甚至向她招了招手。
新年后的一天,庞蕤在车上以稍息的姿势站着时忽然看见了杰安,———不可
能不是它,———四牌楼附近,巴士在等红灯,他在车箱里看见它以超然独立的姿
势走在人行道上,独特的皮毛和自我丰足的神情与身后“跨世纪皮衣时装节”的海
报互为映照。立正之后,他想起了回响着银笑的废墟广场,心中涌起无限感动。车
开后,他和它像使用不同交通工具的同路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他在车上
探出身去,它奔跑着,矫健得像非洲草原上的一头豹子。到了鸡鸣寺,他用弹力很
好的腿跳下车,在站台上迎候它,路边娱乐中心的一声喇叭擦破湿腻的空气在他的
心中爆裂了,杰安的到来因此显得格外隆重。它走近了,改了步行速度,浑身散
发着激昂的精神,对比出人类工愁善病的弱点。但是它似乎没有认出庞蕤,擦着他
的右膝走过去,尾部十分阳壮。他的灵魂受了一击,扶了扶眼镜追跑起来,耷拉的
稀发飞起来,敞开的衣服也展开了。太阳很好云彩纯净世纪的号声已经听到,几步
之后他抢到它的前头拦在路当中,用半怒半喜的声音叫道:“嘿!———”杰安停
下来,端详着,思考。庞蕤蹲下来,逗它,它像山羊一样把他拱倒,继续前进。血
从庞蕤的手指滴落在北极阁山下的绿色小径上,如撕碎的花瓣,他没有意识到再次
遭到狗咬。随着杰安经过人防会堂、工艺美术大楼、市民广场,在跟随杰安的途中,
他多次跳到前方企图将它拦住,它一次次像山羊一样把他拱倒,然后超然独立。在
某一次摔倒后他没有立即起来,而是用平等的姿势与它面对,于是看见了它的眼中
流露的悲伤。那悲伤在童年时祖母的歌谣里、青年时母亲的呵护中、中年时父亲的
责难中都曾有过,从杰安的眼中走出时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生灵的感叹,他这才
看清了它浑身的伤痕和干了的泥浆———那身“独特的皮毛”。他抚摸着它,它在
他的手下颤抖着,他感觉到它的体温以及抖动时骨骼与肉的走动。他猜测它的来历,
这是他一直想弄明白的,当他从人群中撤出时,有一个生灵欣然相伴,启发他怎么
面对本世纪最后的时光。他们并排前进,绕过鼓楼广场走上中央路,兄弟般的亲情
继续上升,经过一家医院时,死亡的大斗篷随风扑来,他们越过斗篷制造的恐怖地
带,进入了五彩缤纷的商业街,湖南路。
这是一条充满商业气息的步行街,一条狗和一个人的进入没有给这条街带来新
的景观。在这条街上,人人都在花钱,在说话和沉默都很尴尬的时候,花钱代替了
说话和沉默。杰安和庞蕤停在一家新开业的美容店门外,欣赏着橱窗里的照片,杰
安咬住庞蕤的裤角,庞蕤蹲下来,倾听它的耳语,随后拍拍它的脊梁,走进美容店。
过了一会,他从里边端出一盆清水,杰安欢悦地跟在后面,跳跃着来到街边,
等待沐浴。庞蕤放下盆,将一块抹布浸上水,轻轻地替杰安洗去伤口周围的泥浆,
杰安不时因疼痛而抖动身体,渐渐泥浆脱去,露出了本来的肤色。庞蕤用那只被咬
伤的手抚摸它,它的四肢发出脱骱般的抖动,胸腔里发出似语似歌的声音。它在和
他说话,一个词组接一个词组,一阵比一阵热切,好像交配前的热切,这热切完全
通过庞蕤的手感觉到了。他的清洗格外投入,好像是在为自己初到人间的孩子洗浴。
美容店出售的清水有一些刺骨,浴巾也只是一块旧抹布,但是杰安如降生般欢笑,
好像一个裸体小子,清洗完毕,庞蕤将脏水倒在路边,进去还脸盆和抹布。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对男女从商业街的东头走来,女郎的手中牵着一条
狗,在经过杰安身边时,那条狗对着杰安叫了几声,杰安犹豫了片刻,摇着尾巴跟
上去,渐渐走得没了影。
庞蕤出来时,杰安已经不在了。他四下张望,不见它的踪影,它走得那么无所
牵挂,只留下一摊水迹,好像是它脱下的外套。这外套是它在二十世纪末送给庞蕤
的一份厚礼,庞蕤看了看这份厚礼,透过阳光形成的光圈审视满街狗和人的背影,
体会活着的乐趣。“快乐的猪。”他在心里愉快地骂了一声,将那件外套丢在地上
留给蚂蚁去欣赏,活动了一下被杰安咬伤的手指,向前走去。他一改恍恍然的样子,
像他们和它们一样深怀着目标,世界在他的眼中就没有了那么多问题。
几天以后,他接到一封信,一家貂狐养殖场请他去当心理顾问,每周两天,月
薪一千。那位场长和狐狸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在作考虑。他感到工作性质没有
变,改变的只是听众。的确。我们也许可以在那里看到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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