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想,应该先去找医生,看看腿还有没有治,再去找舞蹈老师,请教一下怎样
恢复童子功。
她于是走出了幽暗,在走出幽暗时,她产生了一点疑问:我和胭脂虫还用唱歌
跳舞吗?他在枕畔的耳语早就成了我的天籁曲,我在榻上的舞蹈早就成了他的绿腰
舞,我们难道还用再唱再跳么?但是为了今天的预约,我要认真去做。
街上昆虫都躲着太阳,唯有意大利蟋蟀在阳光下暴晒,她需要阳光,阳光也需
要她,它们不能或缺,就像相爱的人彼此不能缺少。
她来到一所著名的骨科医院,找到一位医生,这位医生在很多年前曾经爱过
她,但是她早就把他忘掉了。现在医生把她弄折的那条腿扳了几扳,带着一点敌意
说:“我不懂你练的是什么功,反把腿给练折了。不过还是可以恢复的。”她请教
怎样恢复,他说:“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我给你按摩,看在我们过去的份上可以不
收分文,一种是练功,练功本身就是恢复的一个方法,你可以选择。”意大利蟋蟀
立刻就跳下椅子,丢掉了医生直奔歌舞团,她爬上一条长长的陡坡,看见不少与她
一样细长的女子从练功房里出出进进。她走进去,镜子、把杆、地板、舞鞋、练功
衣、出汗的感觉、喘气的声音、地板的响声使她一下子想起了童年情景。她在家的
走廊上练劈叉大跳,妈妈———那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生物心甘情愿地在一旁为她
捧着热毛巾,喃喃地说:“跳吧跳吧,穷人的孩子跳跳身体好。”意大利蟋蟀健康
的身体就是在那时打下的基础,可以说,假如不是今天弄折了一条腿,她会是世界
上最好的蟋蟀。
意大利蟋蟀沉浸在童年情境中,一切是那么甜蜜,似乎她从来就没有干过别的
事情,虽然岁月在一条腿上留下了痕迹,但作为主力腿之一的左腿还很健康,她的
心脏还在跳动,因此她可以放心地坐在练功房里,不用再去想月下弄折腿的那场爱
情。
这场爱情是幽暗的,原因是胭脂虫有一大家子小胭脂虫,意大利蟋蟀有一大家
子小蟋蟀。这样的爱情不可能不幽暗,然而在幽暗中,有一把比光明更亮堂的东西,
照耀着,是利剑,杀死光明中的尘埃,也杀死他们身上的尘埃,将他们往完美生物
那边过渡。胭脂虫和意大利蟋蟀真的都变美了,只是一个仍然还是胭脂虫,一个仍
然还是蟋蟀,尽管是意大利的。
在这个下午,意大利蟋蟀尽情地练着功,恢复着致残的右腿,一边练一边想,
人生哪有完美的东西呢,不过努力地去做,总会离完美近一步。将一条已经折了的
腿练到完美的程度需要再经过二三十年的磨练,可是意大利蟋蟀不信邪,支持着她
练功的动力是跳舞给胭脂虫看,这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爱情是两个对手的轻松较
量,即使是弄折了一条举世无双的腿,爱情还是以它轻松较量的本质存在着,而非
生生死死、大起大落。意大利蟋蟀想,戏剧式的爱谁又能承受呢,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样的事情你吃得消吗?假如在生灵中搞一个民意测验,是否憧憬朱罗之爱,她相
信大部分虫子都会说:快饶了我吧,我宁可不爱!
习惯用语言表述思想的意大利蟋蟀在迫切的愿望中改用身体表述思想,有种
说不出的灵动感。在表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胭脂虫。
她想到胭脂虫爬在满满一墙书上费劲地寻找歌集或者,唱片或者,歌带,有种
说不出的快感。他什么也没有,哪怕是一张谈音乐的破报纸,事情正是这样,或许
正是因为如此,胭脂虫才总是对她的某些企图怀着不满,认为她试图要改变他的习
性。意大利蟋蟀改变胭脂虫的方法恰好是他最无动于衷的音乐,所以他才会对意大
利蟋蟀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音乐在我们的生活里已经存在很久了吧,先民们在漫长的原始社会中创造了原
始音乐,原始音乐与原始舞蹈、诗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一个会使用嗓子和双手做
爱的现代生灵如果拒绝音乐,连先民都不如,被冠以“野蛮人”的称号就一点不过
分。胭脂虫就有这样的一个绰号,那是意大利蟋蟀赠送的。
胭脂虫获得了绰号后很不满意,原因是他根本不认为自己野蛮。事实也是如此,
胭脂虫是一个高贵的人。世界上数以万计的虫子,虫虫之间有一些差别,萤火虫圣
甲虫食尸虫青菜虫……胭脂虫比起它们来,真的很高贵,不过也就是高贵;意大利
蟋蟀比起其他虫子来有一些狂傲,真的很狂傲,不过也就是狂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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