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子民在看到柏珏时,多年没展开的笑容在那一刻尽情地绽放着,伴着五月的
阳光与从山那边徐途吹来的春风。
他乡遇故人。苏子民嘴巴里的话,不能控制地往外蹦,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柏
珏也兴奋起来。他们用家乡话互问情况,在长沙他俩住的地方原来只隔了两条街。
苏子民六十一岁,柏珏五十三岁,两人的朋友圈子不在一个年龄层次,但长沙城只
有那么大,还住得这么近,肯定是遇见过,但却是擦肩了。可是到了这里,在这个
湖边,他们之间只因乡音认识了。
天黑下来了,他们都不觉得,话语像洪水一样来势凶猛。星巴在一边蹭着柏珏,
像是在说该回家了。可是柏珏在苏子民的眼波下光彩照人,侃侃而谈。倒是苏子民
读懂了星巴,他起身说,老乡,刚刚听你说回去也是一个人,我也是,要不,我们
庆祝一下我们的相识?
柏珏在苏子民的带领下,来到一家中餐馆。之前,柏珏从未单独出来活动过,
吃饭、逛街都是儿子或是儿媳陪着。今天她竟然想都没想就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来到
这。她信他,就因为他讲着与她一样的话。人的相识相遇真的是奇怪的,要是在国
内,柏珏是不会与这样一个人搭讪的,可是现在,她看着他,就觉得亲切,觉得有
话要说。
美国所有的中餐馆上菜之前,会端上一盘麻花一样油煎货,名叫签语饼。苏子
民递一个给柏珏,要在平常柏珏是不会吃的,她一向不喜欢油煎的食物,可是眼前
的他说,咬一口,看能咬出一句什么话来?
所有的签语饼里都藏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句充满玄机的话。柏珏咬开签
语饼,纸条上写着:一些人与我们擦肩了,却来不及遇见;遇见了,却来不及相识
;相识了,却来不及熟悉;熟悉了,却还是要说再见。当苏子民把头探过来时,柏
珏往后仰了仰,她把纸条举得高高的,独自一人笑着。
苏子民十几年没亲近过女性了,此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眼前这个女
人,他认识多年,熟悉得不用遮掩。他伸过手去,说,给我看看,写的什么啊。可
是,他没有接到,柏珏把纸条拧到手心,脸上的冷热像电波图般几闪几闪。苏子民
于是自己也拿起一个签语饼吃,把吃出来的纸条慢慢展开。机遇就在眼前。苏子民
脸红了一下,却大方地把纸条递过去,同时附带上自己稠稠的目光。
苏子民之前的职业是中学物理老师,老婆是在女儿高二那年走的,没有任何预
兆,突然心脏病,猝死在办公室。苏子民忍住悲痛,尽力安抚女儿,让她的学习能
力很快恢复。一个男人试着又当爹又当妈的时候,他就是用心在爱,女儿在他的呵
护下,顺利成长,上了国内顶尖大学,再到美国读研,读研的时候,遇到了艾米与
丹妮的父亲,于是很自然的就结婚生子,而他也是自然的跟到了女儿身边,帮她打
理生活。其实,很多时候苏子民是明白的,女儿长大了独立了,自己完全可以从她
的生活中退出,可是回头看自己,自己竟然没了去处,好在女婿很不错,对他很是
敬重,所以他待在女儿家里也安然。他想过就这样终老。
那一晚,他们谈了很多。苏子民知道柏珏离婚了,常住国内,只是偶尔来美国
带带孙子。当苏子民送柏珏回家时,他们更是惊讶,两家之间只隔了两个湖,骑车
的距离不到二十分钟。
此后,柏珏也就经常参加苏子民他们的社区老年华人的活动。每周三中午,几
个老人聚在一起,交流种菜、做饭、钓鱼心得,讲讲国内的新闻。聚在一起的午餐,
是每人带一两个菜凑在一起,饭各带各的。在这边的聚会,基本是这种形式,聚在
一起,不为吃,只为热闹与交流。
在这群老人中,苏子民在美国是待得最久的,他拿到了绿卡,每月能领到60
0美金生活保障金。另几个老人基本上是候鸟,每年四、五月时,从大陆飞到波士
顿,在这里过完宜人的夏季,再在十月左右,又飞回中国。他们在国内大多不是还
有孩子,就是老伴留守在家。这样子刚开始是新鲜,到后来是牵挂是无尽的奔波。
孩子在固定的地方生活工作,老人为了团聚,却成了飞来飞去的鸟。而且,团聚的
意义,更多的时候只是老人的一厢情愿。候鸟中,有一群老人是专门来看孩子的,
双方亲家,半年一换。这里面除了中国人传统地认为,孩子只有自己带才能放心外,
请保姆的价格以及雇佣关系,也是关键原因。
柏珏想苏子民为拿到绿卡,在美国居然连续住了六年,她想着就痛苦,她说,
我是不要这600美金,在这住久了,我会疯掉的。刚来时,觉得这里空气好风景
好,可是再好的风景看久了,也会麻木,也就没了欣喜。住在树林之间,感觉生活
回到原始社会。想要什么,都要写一张纸条,交给儿子,在他们星期六或是星期天
上超市时带回来。这是每周都要做的事,开着车,去超市。开始的时候也与他们一
起去。后来,就腻了。太无聊了,每次都是一样的程序。购物、吃饭、看电影什么
的,比平常累多了。最主要的是心累。生活没有情趣,只有重复,人就有厌倦感。
年轻人还可去公司上班,接触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可是守在家里的老人,时
间就突然的漫长了。像苏子民整了两块菜地,每天浇园松土,还有做不完的事。但
内心还是有某种不安,这种不安源自哪里,苏子民也没细想过。倒是柏珏经常念叨,
我还是想回去。平常的一句话,好像在他心上拍了一下,他在想,是不是自己潜在
的意识里也一直在想要回去呢?他随女儿每隔几年也回去,只是再回到长沙的时候,
长沙的亲戚过去的同事都把他当成美国客人,而在美国,苏子民自始至终都能感受
到,自己只是这块土地上的客人。
经常聚在一起,柏珏有些依赖这个老头。很多时候,柏珏不是一个人去参加他
们的活动,她常常会带上孙子石头。尽管推车里宝宝的用品齐全,可是柏珏连换尿
片都笨手笨脚的。惹得一旁的苏子民从指导到亲力亲为,最好笑的,到后来孙子有
什么事,就朝苏子民喊爷爷。有的时候,柏珏站在洗手间外只是等着。柏珏是放心
的,美国的公共设施真的没话说,在任何一个偏僻乡镇,公共洗手间里绝对有手纸
有洗手的热水,里边永远干干净净,更人性化的地方是,每一处都有打理婴儿的台
板。而苏子民在这样的地方为孩子打理好一切,动作特别的娴熟,柏珏想当初他带
他两外孙女应是倾注了心血。
过几天是美国的国庆节,这假正好是在周五,所以便有三天长假。年轻人与朋
友早早就约好去哪哪度假。孩子们没说带他们去,老年人也很自觉,都不跟了去。
跟了去,他们玩得也别扭,自己也不自在。那天,大家都在一起说自己的孩子准备
去哪,老龙说,这几天孩子们都走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出去度个假怎样?
老龙有两儿子,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律师,在美国都是下不得地的职业。他老伴
早几年过世,所以他就在两儿子家里轮流住着。他当医生的大儿子在新罕布什州的
湖边买了一幢假别墅,平常空着,假期才去住住。可是,这个假期,大儿子一家人
要去圣地亚哥去看在那上大学的大孙子。
几个老人还是传统观念,觉得住到别人家去,不太好。老龙却说,没事的,儿
子这房子,他的朋友经常也去住的,房子是要人住的,房子没人住,吸不到人气,
就会阴森,你们想着是帮我儿子的忙就是了。
于是各自备了两天的食物,饺子,包子,做火锅的佐料与菜。老龙开了一辆车,
柏珏也开了一辆,车是苏子民女儿的,一辆凌志车。这次度假,他们只开着女婿的
路虎出门。所以,苏子民就跟女儿借车,说尽管我不会开,但我有朋友能开。女儿
从来就是顺着父亲的。其实柏珏是没有美国驾照的,不过她确实是一名熟练司机,
她在国内已开了近十年的车。这次,苏子民负责看GPS 路标图,柏珏只管开,当然
心里之所以有谱,是老龙在前面带路。
从波士顿往新罕布什州方向开去,路面的车在逐渐增多,车辆从四面八方汇集
而来,在拐向埃克塞特市乡镇的湖区时,车子竟像爬虫一样,在高速公路上蜂涌。
放假了,城里的人鱼贯而出,奔向山林、湖边的乡村。柏珏不急不躁地跟着车队,
在美国开车,有一点好,没人会急着赶着,都是按部就班地跟着,不轻易改道,一
直跟着前面的车行驶。高速公路上既没有行人,更无逆行车辆。一路上,是看不到
警察的,即便是拥堵,人们也只会跟在后面慢慢移动,绝不会像国内,所有的人好
像都急着赶去投胎,晚不得,不停地插队。在双线道时,也去占对面的车道,堵个
水泄不通时,又没人愿意退让,就耗着等警察。
一路上,苏子民说着美国的好,像走在任何马路上,只要他停住脚步,站在一
边,有想过马路的意识,便有车辆停下来,让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柏珏其实也有同
感,但她却说,如果是在中国,那让行的车辆,那就只能从早上让到晚上,出不了
门了。中国人太多了!
到了乡间,便是在树林与湖边绕行。在一两公里间距中是一幢又一幢的别墅。
房子构造各异,有的气势恢宏,有的豪华铺张,有的简洁朴素,所有的房子有一点
是一样的,前庭是坪,停放车辆,种花种草,后边畔湖,高低错落,都建了个小桥
廊廓式的后院,桥廊尽头的湖面有小船、游艇晃荡,扯着拴船的绳子在桅栏杆上咯
吱咯吱地叫唤。
柏珏放下玻璃窗,风凉凉的抚过肌肤,带着树林的味道,透过空气,扑面而来。
人在这个时候就不自觉地微笑。车子一直在林间的弯道上拐,除了房子的不一样,
景致是雷同的,偶尔只是树木颜色深浅的不同。能抓住柏珏眼球的,是那些房子前
形态各异的信箱,以及旁边花样百出的门牌。柏珏终于看见前面老龙的车,拐向造
形为中国龙的信箱与门牌所指示的小路上,那门牌上还插了一杆旗,旗上画了一条
张牙舞爪的龙,旁边写着硕大的中文:龙府。苏子民哈哈傻笑时,柏珏已在前坪停
好车,这时他们听到湖水拍岸的浪击声,伴着林子里悦耳的鸟鸣。
听老龙说,这个湖叫温妮比萨基湖,是新罕布什洲的一个比较大的湖,所以吸
引了很多有钱人在湖边建别墅,夏天的假日,这些房子里基本上是住了人的,湖面
上有各色船只穿梭往来,人们水上水下自娱自乐。湖边几乎所有人家都有游艇,冬
天的时候,湖面结冰,而这些游艇会集体上岸,运到镇上做游艇保养与保存。这在
当地也算是一个产业。
他们这次出行是六人。有一对夫妻,所以是四男,两女。而单身的,只有柏珏、
苏子民与老龙,而且他们三人还有那么一点点怪异的暖昧,在柏珏心里,她会对苏
子民更亲近一些,可是老龙却理所当然地认为,柏珏要对他好一些才对。老龙是天
生有一些霸气的人,只是人老了,霸气没那么嚣张,懂得隐忍。所以在他眼皮下,
看到苏子民对柏珏殷情能装做没看见,已经是最高境界了。
晚上用电锅煮了粥,加热一些自带的包子与饺子吃过后,大家就坐在后院的露
台上,面对夜晚的湖,听涛涛水浪,喝茶聊天。说自己过去的故事。也说国内新闻
与国际新闻。国内新闻的来源有一部分是当地的华文报纸,这些报纸的背景很复杂,
都藏着看不见的政治,苏子民不太相信,可是老龙却说得天花乱坠。柏珏只是静静
地眯眼笑,偶尔插上一句,还好吧,我在国内觉得一切都挺好的,新闻总有些没事
找事夸大其辞。一阵子后,他们又玩扑克,打升级斗地主,吵吵闹闹的,院内的回
廊灯闪闪烁烁,林子里回荡着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欢乐。远处湖的两边也有类似的房
子,房子里有灯,也有人影,人与自然在宁静的平和中温暖着大地。
第二天他们去参观附近的一幢豪宅,房子砌在山顶上,所以这幢别墅有一个与
之相符的名字,云中城堡。房子是上世纪初建成的,主人最初只是个皮鞋匠,因为
他设计的皮鞋,突然风蘼一时,于是他把皮鞋作坊开成一间一间的工厂,规模也是
越来越大,当然钱也是越赚越多。他长相粗俗,个子又不高,可是却突然暴富,钱
多得让他充满想象,于是在这个荒郊野岭大兴土木,那个时候主要的交通工具还是
马车。如今,房子靠西边的喝茶间成了陈列室,有照片记载了当时建这个城堡的庞
大马车阵容。城堡建成后,自然就有姑娘嫁给他,照片上的新娘比他高一截。城堡
房间木板地,卫生间马赛克,浴缸马桶洗手池,一切的一切依然完好如初。花园有
喷泉与长廊,随便站在哪,绵绵的山林与掩映在绿色中的大片水域,一望无际,高
低起伏在眼底。按说这地方真的不错,可是这里住进过两户人家,都是一住进来,
就开始破落。像那个爆发户,本来钱多得像水一样,可是自从住进来后,投资什么,
就亏什么,而且结婚后的新娘就一直像个新娘,怀不上孩子不说,与她的丈夫貌合
神离。以至于这幢偌大的房子了无生气。最具戏剧的是,这位房子主人还天性顽皮,
在一次万圣节的聚会中,他在本来就阴气很重的山顶房间里闹了一出鬼的节目,把
当时当地的绅士太太小姐吓得魂飞魄散,此后这幢房子真的就像个鬼屋,没人再敢
进来。这个鞋匠最终没有守住他的财富,欠下一身债务,破了产,搬离了这幢他亲
手建造的城堡。第二个住进来的人,在这里平平静静住了十几年,可就是这山中的
十几年,却把他前面几十年的财富蒸发了。
听着这些传奇故事,站在依然奢华的客厅里的柏珏摇着头,很懂行地说,是风
水不好。可是苏子民前前后后看了个仔细,站在哪看,那都是满眼苍翠,风景宜人。
要说是这地是太没人气了,只有鬼才住山上呢。他如此结论,遭到柏珏的反对。老
龙说,山上才是仙境呢,你们发现没,这里的人死了,都葬到镇上,昨天我们不是
见到了吗。苏子民与柏珏愣了愣,想着昨天过来时,横穿小镇,在镇政府与邮局旁,
就看到好几处墓地。墓碑都是横躺着的,多处地方还插着国旗放着鲜花,使得整个
小镇看上去很诡异。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半山腰一个正宗美国餐厅吃饭。三叶吊扇、花玻璃、马灯,
很有历史感。吃着吃着,柏珏觉得哪儿不对,每个包间,都是用铁栅栏围住,边上
还有水槽与水笼头,地板是红砖,天啊,他们吃饭的地方就是过去的马厩。再到大
厅看照片,这里原来是云中城堡主人养马的地方。大家感叹,这厮的谱摆得太狠了,
两百年过去,我们居然坐在他当年喂马的地方吃饭,而且居然没有一点破旧的感觉。
这就是建筑?一个马厩都如此牢固与精致。
苏子民说,这个别墅在美国应属乡间财主系例,去看看罗得岛,就知道什么是
别墅了。柏珏是去过的,上次与儿子一家坐两小时车,从波士顿出发,罗得岛初看
像个小镇,其实是一个洲,是美国最小的一个洲。岛上遍布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
建的别墅豪宅。当年美国经济巨头们都争相在这里建造他们理想的家园。依山傍海。
这种豪华,如果不看到是无法想象的。房子的正面很底调,但是所有的后花园却奢
华得吓人。有关故事,也是美国发展史的故事。这些巨头们都是曾经垄断着美国的
轮船、铁路、电信、矿山的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别墅,听说,他
家来度个假,从纽约坐火车,家里的仆人就有一节车厢。排场与奢侈,让他的后人
觉得荣耀,也觉得可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