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柏珏是在那天中午上的飞机。苏子民犹豫了很久,是否要去送她。去送她,面
对柏珏的儿子儿媳,如果不小心眉目传情,是会成为晚辈们日后的笑柄。况且,这
个时候去送,见面也尴尬,彼此没有一个身份。所以,他们在头一天的电话里,讨
论了好久也争论了好久,最终苏子民放弃了去送她的想法。
柏珏在儿子面前一直是说一不二的。这与她从儿子初中起,就独自带着他有关。
在儿子没找老婆之前,儿子是依赖母亲的,什么事什么话都会与母亲说。儿子要求
过母亲多次,要她到美国与他们住在一起,柏珏一直拒绝着。她也是从年轻时过来
的,她知道儿媳与婆婆是一对天敌,如果天天在一起,必定会矛盾重重,距离是关
系平和的最好保证。所以,她始终只是偶尔来看看,长沙才是她固定的家。
从波士顿回长沙,中间要转两次机。从波士顿到纽约或是华盛顿或是底特律,
再从纽约或是华盛顿或是底特律到北京或是上海,再从北京或是上海飞到长沙。这
种奔波,一个人都很累,何况还要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这次,在底特律转机时,
飞机晚点,时间正好是美国的傍晚,石头仿佛知道要远离母亲一般,突然哭闹着,
要妈妈。柏珏只好拨通儿媳的电话,让她在电话里安慰石头。鬼精的小人儿一听到
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弄得媳妇在那边不能自控,电话的两端,一大一小都
在哭泣。气得柏珏恨不得要从电话里伸手进去,刷儿媳几个嘴巴。
柏珏掐断了电话,抱起石头在候机厅里东看西指的,可是石头却还是哭闹不止。
无奈之下,柏珏把电话打给苏子民,苏子民在电话里哄着,石头眨巴眨巴眼睛,静
静地听着,不一会,哭泣就止住了,情绪也好起来,最后还咯咯地笑。柏珏内心温
软起来,小孩子是天使,天使都喜欢的人,是值得自己喜欢的。
6个小时的等候,对柏珏来说是种考验。她用推车推着石头四处走动,玻璃窗
外的底特律一片萧条,只见建筑不见人,听人说,这里早已成为一座“死城”,过
去的辉煌成了很远很远的故事。柏珏曾在一张报纸的专栏文章里知道底特律,二战
期间令人骄傲的“民主兵工厂”和全球汽车之都,到处生机勃勃,工厂车间机声隆
隆,大街小巷车来车往,很是繁忙,汽车业的发达,带动各行各业,各路英豪汇聚
此地,一展才华。只是六十年代末的一场种族暴乱,让这座城市开始淌血开始衰败,
暴乱中,43人遇害,470 人受伤,2509个商店被烧毁或洗劫一空,388 个家庭失去
自己的房子,412 幢被破坏的建筑需要被彻底拆除,从此,人口大规模外流。金融
危机来袭时,一家一家的工厂再次截员或是倒闭,像骨牌一样,各行各业飞速倒下,
于是,又是大批大批的人往外迁徙,最后只剩下搬不动的房子。空着的建筑森林,
透着恐怖的气息,一如人类消失后的遗迹。上个月,儿子带着她去了水牛城布法罗,
境况很是相似,街道冷清,店铺关闭,行人稀少,大片大片的停车坪只有用黄线划
好的空格,车子却没有几辆。他们说,水城牛之所以还有人,仰仗着城边有举世闻
名的尼亚加拉瀑布。这瀑布确实是天然奇观,也是与加拿大的交界线,而柏珏想,
要是这瀑布生在中国,而拥有这瀑布的这座城市一定会是人满为患。柏珏去过贵州
的黄果树瀑布,围着瀑布方圆十里的山间满满都是人头,看得人心里发慌。
在候机厅的商场走来走去,柏珏本想在这里买点什么带回去,因为这个时候她
还是踩在美国的土地上,等一会,只要蹬了机,她要踩的土地,就只能是中国了。
中国的东西比美国贵,质量还没那么好,这是众所周知的。只是底特律的萧条,从
机场的商品也能反应出来。陈旧凋弊与死气沉沉。
柏珏的骨子里是一个固执的人。她排斥她不习惯的东西。她觉得美国的食物不
好吃,既使是中国城的中餐馆,她也吃得直摇头,说美国的水果蔬菜外表光鲜,吃
着冇味,基因变异了。她看见服务员用塑料杯送来带冰块的自来水,就皱眉,说,
我的肠子怎么受得了。儿子忍不住说,妈妈,你如果用开放的心态接受一切,那么
你身边的一切,所有的东西在你眼里都会是好的。柏珏每每会白他一眼,那你怎么
解释,我怎么一来美国,就要拉几天肚子?其实,柏珏也奇怪,她每次来,她的肠
子第一个知道,知道后就闹革命,先是不停地蠕动,然后是绞痛,痛得死去活来后,
接着就是水一样的拉肚子,连续闹腾几天才能消停。在美国,明明饿得眼珠放绿,
可是就是吃不进东西,闻着面包的香味就反胃。怪的是,她只要一沾中国国土,她
的食欲立马就好起来,那天她从上海转机回长沙,在飞机上,空乘送来的包子饺子,
她都吃了个精光。以至石头忍不住拍着她的肚子,说,奶奶吃饱了,奶奶吃饱了。
回到家,柏珏先住在她妹妹家,她要好好休整一下。从饮食到美容护理,在美
国的几个月,她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婆,从来没有喝过一盅像样的汤,身体缺少必要
的调理。一直习惯在外边做头发的她,几个月来,忍受着白发在头上横冲直撞,忍
受着头发像枯草一样毫无光泽地示人,还有她的皮肤,每周都要做一次护理的她,
皮肤突然失去了水份干涸起来。最让她浑身不自在是她的全身酸疼,她身体已习惯
了推拿习惯了按摩,要不就全身无力,整个人病怏怏的。她的肩颈、背部、手臂,
几手所有的筋络气结都不通。不通则痛。痛得她对儿子念叨,做儿子的于是开车带
她到中国城去按摩,30美金20分钟,蚂蚁样在肩颈处捏捏,根本就摸不中穴位,
弄得柏珏拂袖而去。可是在家就不一样了,除了盲人还有很多手法很好的技师,身
体在他们的捏拿下,就莫名的舒筋活血了,经络也通畅了。
柏珏的回归是在几星期后,这个回归是指她身体上的回归。她又回到了属于她
的白天黑夜,回到了她自出生以来的正常进食时间,回到了四处是人的气息里。她
搬回自己的家,带着她的保姆,出国期间,保姆一直在妹妹家帮忙。柏珏住的也是
一栋别墅,是连体的,一幢四户人家。是前夫留下的。前夫是一家股份制企业的老
总,改制后他拥有企业的百分之几十的股份,富得冒油。让他恨的是儿子在美国没
有回来的意思,他总在想是不是柏珏为了报复,唆使儿子与他作对。但不管他怎样
恨,柏珏的日子倒是过得舒心随意,她从不为钱操心,儿子按时在她的卡上打钱,
所以她住在三层楼的别墅里,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美国待了十来年的苏子民,居然一下都待不下去了,他火急火燎地赶到长沙,
找到柏珏的家。在见到柏珏一瞬间,愣愣的,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是他从前认识的
柏珏,头发往外翻卷成一浪一浪的大波,皮肤红润光泽。不是边上的石头喊她奶奶,
苏子民真以为敲错了门。石头充满喜悦地扑向苏子民,无比乖巧地喊了一声爷爷。
喊得苏子民泪水盈眶。
老年人的恋爱几乎是在过日子中进行的。苏子民直接住进了柏珏的家,成了这
幢房子的一员。他会在柏珏弹钢琴的时候,随着旋律煮水沏茶,一盏一盏的茶,在
音乐的陪伴下,喝进苏子民的嘴里,成了悦耳的音符。而眼前柏珏弹钢琴的样子撩
起他心里涌动的幸福。没事的时候,他把院子里的花草归整得很像样子,他不改他
种菜的习气,在院子的墙角种下了丝瓜、豆角、紫苏、香菜。他本来还要种更多,
柏珏不肯,她说菜种多了,逗蚊子。种上花,家里喜气热闹。毕竟是柏珏的家,苏
子民除了听从就是执行。柏珏除了在家弹钢琴,黄昏的时候会去湘江边的广场跳舞,
一大群的老太太硬是把舞蹈跳出一种疯狂的味道,此时,苏子民推着石头在江堤上
散步,这是他十几年来,梦里出现的场景。
石头很黏苏子民,因为苏子民有足够的耐心,陪石头游戏陪石头说话。一天,
家里闯进一位很有气势的男人,他站在那,不顾旁人,只向石头招手,喊道,我的
大孙子,过来,叫我爷爷。石头情绪不是很高的看了他几眼,又自顾自顾地玩着他
的积木。刚好这时柏珏从楼上下来,看着那男人叉着腰摆着一种架势,忍不住上前
说,石头又不是你的员工,颐指气使给谁看。这男人不自觉地放下了叉腰的手,说,
我来看看我的孙子,没有错吧。柏珏皱了皱眉,冷冷地说,看吧,看吧。男人朝外
边招了一下手,几个抱着东西的人走了进来,男人说,给石头的,一点玩具与吃的。
苏子民从厨房里沏上茶送过来,石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瘪着小嘴满含委屈地喊
着爷爷。苏子民把茶盘就势放在茶几上,抱起石头,拍抚着他的背。石头乖乖地伏
在他的肩上。这一幕看得眼前这位男人鼻眼歪斜,他哼嗤哼嗤地问柏珏,这是谁啊?
石头怎么乱喊爷爷呢。柏珏微微往后仰,隐去一丝笑意,一句话从她双唇中平静地
嘣出来,我男朋友或者我老公。
儿子知道吗?
你当初找那么多女人,儿子知道吗?
不一样,儿子是判给你的,他与你一起生活,他有权知道。
儿子知道,他不反对。
荒唐!一把年纪了,还守不住自己。男人气得站起来。我要给儿子打电话。
阳光撒满庭院,苏子民抱着石头站在院子里看石榴树上的花苞,屋里的唇枪舌
战仿佛正在蔓延。苏子民戚在石头耳边悄悄耳语,石头身子一溜,从苏子民身上滑
下来,一歪一歪地进了屋里,屋里不一会就传出了笑声。
石头冲那男人喊了声爷爷,并趴在他腿上很认真地看他。小孩子天使般的眸子
顿时把爷爷的怨气给秒杀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第一次才见到的孙子,接
着就粗鲁地搂进怀里。石头一拱一拱地钻了出来,男人有些老泪纵横,他的声音有
些低,无比哀怨地对柏珏说,你劝劝儿子,回来接班吧,我真有些干不动了,这么
大的家业,我们不能拱手让给别人吧?
柏珏沉默了。其实她也是想儿子回来的。可是儿媳不想回来,儿媳非常满意她
目前的生活状况。她说美国是女人的天堂,男人的战场。她的国内女友,经常打电
话诉苦,老公像是共公的,常年累月的,在外面厮混,还美其名是事业的需要。在
国内没有上班与下班的概念,在下班时间,老板会随时叫你,他叫你,你还得感恩
戴德,因为这是在器重你。在美国,不管事业多成功的老公,节假日都会与老婆一
起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享受着人间烟火的乐趣。只要不出差,老公每个晚上都会
按时回家,围着老婆与孩子。可是在国内,除非是窝襄的男人才会这样,稍稍有点
作为的男人,都会有应酬。儿媳的女友说,老公很晚回家很早就走,星期六星期天
常常没人影。所以,儿媳铁了心不让老公回国,想着老公回去肯定是要当个老总,
有钱有地位不说,身边美女如云对她是有杀伤力的。国内的同学说,你老公一回来,
你要做的事就是与小三作斗争。小三是野火烧不尽,赶走一批又成长一批,直到你
老公退居二线,才没有小三的骚扰,可是这是何等漫长而又艰辛的历程。儿媳他们
在美国有不错的生活,工资收入足够他们花销,处在一种轻松的状态中。所以,儿
媳常以美国的生活环境与教育环境,感叹那里宜居,并夸大国内复杂的人际关系,
于是,儿子每每接到父亲要他回国的电话,便有些不耐烦,他对父亲宣称,他喜欢
简单的人生,简简单单的工作,简简单单的生活。有一次,父亲都咆哮起来,说,
那老爸辛苦一辈子的家业怎么办?儿子淡淡地说,拿去做公益慈善吧。至此,父子
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联系。
儿子除了在老婆的影响下,觉得自己目前的生活很好外,在心里,他是有些记
恨父亲的,在他成长之中,最需要父亲陪伴时,他离开家,离开他与母亲,他目睹
了母亲亲历被抛弃的痛苦滋味。所以,每每一见到父亲,就会想起当初他抛妻别子
的场景,内心的恨意又会加上一点点。父亲中年以后,辗转在很多女人中间,却始
终没有步入婚姻,因为他无法判断这些女人是真的爱他的人,还是喜欢他拥有的钱。
当他陷入思考的状态时,一点点的事,不经意的一句话,他便会多心,人一多心,
就会丧失爱的能力,慢慢的成了孤家寡人。其实,他的内心是惶恐的,他想相信一
个人却又没有勇气。在这种煎敖中,他败在岁月面前。人老了,自然就想把所有的
财产交给儿子打理,儿子却不领情,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他在想,如果他有N 个
儿子,那局面可能就不一样,可能儿子们会在他面前争着表现,个个努力。可是,
儿子在自己能生时没生,以后就永远没了机会,怎么后悔都是无济于事。到最后,
唯一的儿子成了爷,做父亲的倒是像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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