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果住进何家营的小旅店,它紧挨秦安县通往昆明的高速公路口,单间每晚只
卖40。房间很小,20吋的小彩电收不了几个台,画质也很糟;地上铺着白瓷砖,
卫生间蹲坑有厚厚的污垢。好在,靠窗居然有一张窄窄的三合板书桌,刚好放下电
脑——简直像上帝的恩赐一样,他立即插上电源,打开笔记本。这一趟,除了搜寻
失踪妻子的蛛丝马迹,还得为朋友的杂志写篇通讯。他给自己三天时间。就三天。
但夏天的黄昏不适合写作。屋里太闷,脑子太乱,不明白干嘛跑这儿来。就因
为妻子刘盐可能来过何家营并且买了一束玫瑰花?或者,一个乱糟糟的距离昆明6
0公里的小村庄容易激发写作灵感?当然啦,从何家营返回昆明很方便。没有比这
个进退自如的小地方更合适的了。
好吧,从哪儿开始?
他是在楼下听说这故事的,给他讲故事的前台姑娘顶多20出头。半小时后,
他冷汗涔涔返回楼上,怎么也找不到房间钥匙了,只得大声向她求助。她上楼帮他
开了门,说必须加收30元的钥匙钱。他暗暗叫苦,抱怨自己不单丢了老婆,还丢
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比如优盘、票据、手机电池,等等等等。
算了,30就30。只要她的故事是真的,这趟就没白跑。他会把它写下来,
没准就交给朋友的杂志呐。次日清晨,很多何家营村民向他证实了这个故事,尽管
叙述稍有出入,但情节、人物都错不了。他兴奋莫名,掏出手机拨打妻子刘盐电话,
却猛然醒悟:早打不通啦——27天,刘盐整整消失了27天。
何家营的孩子追着蝴蝶飞奔。是粉色的东南亚热带雨林蝴蝶,黑色圆点斑纹酷
似妖媚的大眼。孩子一共五个,领头的是8岁姑娘小彩,19岁少年何苗紧紧跟在
后面。后来很多人都记得:何苗像匹小马驹超越了其他孩子,和小彩肩并着肩。蝴
蝶绕过菟丝子花,穿越冬青树,掠过田垄,在老张煤窑刺鼻的气味里消失了。
小彩记得清清楚楚:何苗跑得真快,转眼就把她撇在身后;她一屁股坐到硬邦
邦的土路上,被他黑色耐克鞋掀起的尘土眯住眼睛。小彩直叹气,拽了一根芨芨草
塞进嘴巴,望着这个穿白T恤的大男孩在灌木丛一带消失了。孩子们纷纷赶来,齐
声呼唤何苗务必捉住蝴蝶,他们将在村口的小广场上等他。
何苗迟迟没有出现。下午5点刚过,何家营上空升起炊烟,做梦般的孩子被接
二连三的喊声惊醒,各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散。小彩坐着没动。天空灰蒙蒙的,
老张煤窑若隐若现。她喊了一声“何苗”便转身往家走。她告诉何苗的妈:他捉了
蝴蝶就回来。
可他再没回来。
村民们告诉李果,何苗是何家营最好的男娃娃。不是之一,是最;守规矩,懂
礼貌,经常给村里的老人挑水种菜、收拾院子。何茂给李果看儿子照片,比他想象
的还要帅:大眼睛,黑圆脸,鼻梁挺直,眼神宁静单纯,憧憬着即将去昆明一家手
机城打工的美好未来。他有个18岁女朋友冬兰,这名字会让你们误以为冬兰是个
胖姑娘;不,才不呢,冬兰窈窕修长,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鸟。她告诉李果,她要上
昆明打工了,去一家大型超市做收银员。每月一千二还包吃住。何苗没准和她一起
租房呢。她坚信何苗会出现的,会来昆明找她;但眼下,她不想等下去也不想知道
他为什么连续7天没回家。我们没真的好,她压低声音。不是你想的那种……还不
是。我明天就走了,明天就进城。如果你今晚住何家营,我能搭你的车吗?
李果说他今天就得赶回昆明。冬兰要了他名片,没准不远的将来他能帮她一把。
关于何苗他再也问不出什么,所有的描述都差不离:无可挑剔的好孩子,因为伤寒
耽误了高考,否则一准是何家营最牛的大学生,清华北大都不一定呢。
何茂希望李果采访一下何家营警务站。我第二天就报了警,他说,警察让回家
等着,没准去了网吧?一等就是7天!何苗的妈,一个40出头的女人一声不吭,
来回搓动一双粗黑的手。两人带领李果前往村西口的警务站,小彩和几个孩子悄悄
跟上来,一条脏兮兮的狗窜来窜去,发出讨好的哼哼声。何茂女人终于骂出来:冬
兰是个贱货,何苗跟她好,真是倒八辈子的霉!
贱货?
经常借何苗的钱呀,三五百的,借了不还。现在何苗出事了,她在哪里?整整
7天,一个屁不放,像躲瘟神一样躲我们呢。
孩子们让李果无法驱散,也无法摆脱,他几乎被簇拥着来到村西口。警务站的
牌子陈旧皲裂,白漆脱落不少。狭小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民警,他沉着脸,上下
打量李果。那帮孩子呆在门外,突然鸦雀无声。
我来采访何苗失踪事件。李果掏出记者证。
采访?年轻的民警眉头紧锁,扫一眼记者证就递还他。我们有纪律,采访必须
通过分局政治处。
李果掏出香烟。随便聊聊吧兄弟,我不记录。随便聊,不给你惹麻烦。
民警打断他,已经备案了。人手太少,上哪儿找?一个大活人跑哪儿玩去了我
们警察都要搜个遍?
7天了,何茂说,7天没得一点消息。你们不找,哪个找?
站上就三个人,何家营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你们去镇上网吧看过?老
张的黑煤窑呢?你们自己也找找啊,不能什么事都找警察。
没一点线索?李果说。
年轻的民警望向门外。天空湛蓝清澈,田野白花花的。到处找着呢,附近村子,
煤窑、砖厂、海螺镇都找了。哪儿都没有。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们贴几张寻人启事,
发动一下亲戚朋友,双管齐下嘛。一旦有任何线索,我立即通知你们。你们有任何
消息,也请通知我们。
这不是头一个了。何茂大声说,何家营4个,前面牛尾坡3个,后面棠店2个,
海螺镇3个,你算算,多少人了?你们摸摸良心,真找过了?你们不找哪个找?我
们自己能找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老何,你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有鸡巴用。只要我儿子平安回来,老子给你磕头下跪。
民警没吭声,盯住鞋尖上一只匆匆路过的蚂蚁。屋外的孩子一动不动,像一群
泥塑呆在明晃晃的光线里。外面起风了,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哗哗响。何茂沉着脸走
出去,李果和女人跟上来。民警大声冲门外吆喝:走吧走吧都走吧。孩子们一哄而
散,那条脏狗叫了几声,遭到几个男孩的拳打脚踢。三个大人穿过何家营来到村东
口,小彩和两个男孩偷偷跟上来。他们当然记得何苗消失的位置,虽然那地方何茂
和他女人7天来已经去了无数次。现在,三个孩子像头回带领他们去那儿一样兴奋
莫名,坚持为昆明来的记者引路。他们走得飞快,路边出现菟丝子和杜鹃花,接近
灌木丛时三个孩子站住了,紧张地呼呼直喘。李果随何茂夫妇往里走,细细的枝叶
像小鞭子来回抽打,到处是腥凉的泥味树味石头味。
干嘛跑到这种鬼地方?他想。这就是记者的命,明明不想来的还是来了。没完
没了。干记者甚至有生命危险,比如去年就遭到几十个磷矿工的围殴。他差点辞职,
最终还是背上采访本满世界跑。算啦,总得挣钱糊口。想明白这点就行。至少它还
让你不那么痛恨厌烦,比那些痛恨厌烦自己的工作却又没办法不继续干下去的家伙
们强多啦。何茂蹚开野蒺藜和飞机草,草窼深处和根茎底部的泥味臭味越来越浓;
灌木丛后面的空地抹掉了所有线索:一小条僵死的河沟穿过苔藓和砂砾,光秃秃的
碎石地面烫得惊人,裸露的泥土红得像血。何茂指着前方浓密的柏树林告诉他,再
过去是废弃的采石场,没人能从这片林子穿过去。他说,连条狗都钻不进去。可我
硬是钻进去找过,一直钻到采石场,剐得一手一脸血。他抬头让李果看他下巴的擦
伤。那头什么也没有。我儿子,咋可能跑这么远?
李果认真记下何茂的每一句话。空气干燥灼热,他浑身冒汗。
刘盐什么时候走的?他没多少印象。那天,他们匆匆忙忙在晨曦微露的清晨做
了一次爱,之后她就走啦。这次房事了无意趣,他像在发酵后的酸性土壤中麻木地
挖掘什么矿藏,准备把她的身体捣腾干净。可还能捣腾些什么?他们结婚有一阵子
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后半部分他是皱着眉头完成的,差不多像一次习惯性排泄。
两分钟后,刘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李果仰面躺着抽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弥
漫、消散,无影无踪。他的目光爬出窗口:对面六楼,一个20出头的姑娘站在屋
顶平台张开双臂,做出自杀动作。李果看了很久,隐约听到刘盐说了句什么――对,
这话记得一清二楚――冰箱里有朋友捎来的鸵鸟肉,自己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
不要和老女人打情骂俏。然后是关门的声音,LV包拉链的刷刷声,高跟鞋扣子系
紧的噼啪声,出门时咯噔咯噔的走路声。随后一片沉寂,连鞋跟狠戳台阶的声音都
听不见了。
鸵鸟肉?
那是李果最后一次亲近刘盐。中午,他从冰箱里取出大大的鸵鸟肉,切下一部
分扔锅里煮熟,用酱油和辣椒面蘸着,味道非常鲜美。深夜11点,他接到刘盐电
话,出差了。她说。出差?他不明白,你没说过啊,上哪儿出差?东北,松花江。
刘盐说。今天才定的。领导临时决定。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半个月吧。半个月?
李果不知所措。好吧,你多保重。好,你也保重。记得给剑兰浇水,吃饭要按时,
鸵鸟肉不错?那就好,下次再托人买。出门别忘了关灯,我会给你带点高丽参回来。
那以后,刘盐的电话就出了毛病:拨通后总是一串漫长的刘若英的歌声彩铃,
之后是一个女生尖着嗓子提醒:刘盐请您在滴的一声后留言。以往充满幽默的提示
现在让李果暴躁难安,他对着手机大吼:你在哪里?你给老子滚回来!两天后他收
到刘盐的留言:还在松花江,谈判你死我活,归期无法确定。你是谁的老子?!
后来,他怎么打都是留言提醒,干脆不再打了。
像一把刀子插入白纸,刘盐的离开轻轻松松就把他们的历史切断啦。所谓历史
也就这么回事,经不起一点推敲。让他惊讶的是,他并不恼羞成怒,相反,他暗暗
巴望她别再回来。别来惊扰他重新熟悉的单身生活,这感觉就像彩票中奖一样:看
电视看到凌晨3 点;给几个女人打打电话发发暧昧短信;屋子再乱一点也没关系;
干嘛天天洗澡?洗脚水也可以省掉;还可以随时喝几杯嘛。第五天夜里,他按照报
纸上某个分类广告电话打过去,很快来了一个自称小保姆的胖姑娘,他猜她的年龄
不到18,这让他萌生了犯罪感,掏钱让她走人。姑娘说收了钱就得干活,哪能不
讲信用?她三下五除二扒光自己,一头钻进李果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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