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第11天,一条短信于清晨抵达:我知道你老婆行踪,如想知悉,请往以
下账户汇款3000。李果没搭理它,随手拨打刘盐电话――还是一模一样的漫长
得仿佛人类进化史的刘若英彩铃,之后,那个娇媚的女声在滴音后响起:刘盐请你
留言。他骂了一句:连个短信都没有,刘盐我日你妈!
她没任何回音。
一切都诡异起来:中午又接到相同的信息。他删掉它,回拨了短信号码。但这
是一个无法接通仿佛坠入茫茫大海的呼叫。李果回了一条:谁是谁的老婆?什么行
踪?5分钟后,短信像披着黑色外衣的幽灵窜上手机:你叫李果,你老婆叫刘盐。
他心惊肉跳:我老婆怎么了?你要干嘛?
对方回复:这正是我要问的,你要干嘛?还要不要找回你老婆?
警务站里的何茂夫妇让他想起路边那些执拗的庄稼,顽固生长在云南的红土地
上。这回,是警务站小杨给李果打的电话,让他来一趟何家营劝说何茂两口子别整
天赖着不走。提前降临的黄昏让警务站一片幽暗,何茂呆在办公室里默默抽烟,何
茂女人岔开两腿坐在水泥地板上,像一条受伤的狗。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尖厉的哭
喊吸引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可谁也劝不了她。乡亲们只好走开。何茂沉着脸,不说
一句话。
该想的办法会想,该找的地方在找――附近村子都翻遍了,海螺镇的网吧一间
不拉,煤窑,砖厂,小宾馆小旅店,哪都没有。小杨说,你们天天跑这里闹我们还
怎么办公?怎么帮你们找儿子?
何茂埋头抽烟,脚下全是烟头。女人高声说,找个鸡巴!你们真要卖力找,早
找着了。你们没找。你们什么也不干,光知道吃饭喝茶睡大觉。
你放尊重点,这是警务站,少给我撒野卖泼!
我们来找儿子,整整13天没回家的儿子!
李记者,你评评理,小杨说。他们天天来,天天闹。我们简直没办法工作。不
是不重视,早就派人找了。警务站就3个人,天天轮流找,还发动其他辖区民警帮
着找,可人山人海,哪儿都没有啊。
何茂说话了。扯鸡巴蛋,你们咋找的?对着步话机喊几声就算找了?他望着李
果,伸出三根布满茧子和裂纹的手指,何苗,第13个。13个大活人……老子活
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杨撩起衣襟擦拭满头细汗。这是个黝黑、消瘦的小个子,顶多二十二三岁,
刚毕业不久,一定没应付过这么棘手的案子。找到何苗万事大吉,那要找不到呢?
究竟谁在搜寻何苗?李果觉得乏力而荒诞,就像他的长篇通讯被主编勒令换一个莫
名其妙的角度重写。他向外望去,漆黑的灌木和柏树林横亘在钨钢色的天空下,几
只斑鸠擦着树梢疾飞;光线越来越暗,何家营升起炊烟。晚饭上哪儿解决?小杨会
主动邀请他吗?或是何茂夫妇?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样不受欢迎。这起失
踪他已经写了报道,在尚无定论之前还能怎么写?可就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他重
返何家营。直觉告诉他,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好吧,双方暂告和解。他建议警务站拿出时间表,定期给出答复;何茂两口子
该干嘛干嘛,否则警务站要给安上个扰乱治安的罪名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小杨大声
附和,就是嘛,李记者说得对,你们这是妨碍公务加扰乱社会治安。你们再找找,
我们也认真找,总能找到何苗。
李果的担心纯属多余:小杨邀他去村口牛菜馆吃肉,何茂拽住他非去家里喝酒
不可。最后李果答应小杨说我们先吃碗牛肉,再去老何家吃酒如何?老何你一定等
我!他的选择让双方都满意。何茂女人说我把家里的大公鸡宰了等你。小杨笑着说
我们走吧李记者,你还缺他这顿酒?
名为老马牛菜的小餐馆飞满苍蝇,他们不得不点上蜡烛。小杨要了大碗牛杂碎、
大盘凉片。何家营的牛肉真香。开饭馆的老马一人包办堂倌和伙夫,前前后后操持。
他说何家营生意太清淡,每天就村里几个打麻将的老家伙吃他的牛杂碎,年轻人都
上昆明打工了,还有多少人啃他的牛骨头?
小杨说,公务员有纪律,不能喝酒,李记者你多包涵。
我也不喝。李果说。
酒不是好东西?坐在门口拍打苍蝇的老马大声说。
没这福气,消受不了。
李记者谦虚了,小杨说,你是见惯吃惯的大人物,哪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乡僻壤
的小蚂蚱?
哪里哪里。李果摆摆手。我容易醉,醉了丢人现眼。
我还没听说不能喝酒的记者。
我是例外。
小杨笑了。
他问小杨,按照何茂的说法,前前后后一共走丢13个大活人?
小杨直摇头。
突然传来老马的厉声叫喊,老狗日的,又偷老子肉吃?
李果循声望去,院里白花花的牛骨架子下面出现一条毛色水滑、体型硕大的黑
狼狗。它昂起脑袋,湿漉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
杂种,狗日的杂种!老费把你养得真他妈好。他喂你什么?天天偷老子的牛杂
碎?
李果无法打通电话,估计对方屏蔽了他。正如我们的生活陷阱遍布,他开始琢
磨是否掉入了什么知情者(了解自己也了解刘盐的某个家伙)精心布置的陷阱。但
由于众所周知的逻辑,妻子刘盐极有可能是幕后主使,正如一些悬疑电影的离奇转
折。否则她干嘛不接电话?不对,如果是幕后的黑手就没必要不接电话,那可太弱
智啦,不是刘盐风格;好吧,这个跟自己结婚一年七个月的女人究竟哪一种风格?
他搞不明白。婚姻持续越久越搞不明白。现在她的拒绝状态中还多了“不在服务区”,
难道手机信号被松花江的酷暑蒸发了?他无法从她的出走之中捕捉任何有价值的信
息,一星半点也没有。世界那么大,上哪儿找她?
你是谁?他在短信里说。刘盐在哪里?她怎么了?你究竟要干嘛?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收到回复:我这儿有刘盐和其他男人的短信纪录。要吗?
要!
4000元,请汇入以下账户。
不是3000吗?
4000。每3天涨一千。记住。
你到底是谁?我报警你信不信?
那我撕票。
撕票?你们绑架我老婆?
不是绑架。而是,我知道你老婆行踪。你不愿付钱,我就把这消息卖给那个男
人的老婆。看看这个泼妇,会不会把你老婆给撕了!
李果从报社办公室跑到大街上。昆明到处修路修地铁,挖掘机的轰鸣从废墟和
垃圾上反弹回来,狠狠搧他的脸。他考虑要不要报警,可万一对方动真格的――动
一动手指发一发短信,刘盐即将袒露在另一个女人的眼皮底下,那会引发多可怕的
后果?不,绝不。现在他连刘盐长什么样都模糊了。她拖着箱子闯进他的生活时就
面目不清——不是不漂亮,也不是身材不够好,恰恰因为漂亮而且身材够好才不太
像真的。那就等等看,总会水落石出。不知谁说过:当老婆离去时你该深感庆幸,
因为你再不必整天琢磨如何杀掉她了。
他回了一条短信:去你妈的。刘盐会回家。
为确定刘盐的去向,他给她也发了短信:你在哪里?何时归?
但这一前一后两条短信都石沉大海。刘盐的回复午夜才抵达,仿佛绕着地球跑
了一整天,每个字都累得像条狗:刚从松花江,去了鸭绿江。再过几天,就回家。
他本想把勒索短信的事情告诉她,再追问一下她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但想了想就
放弃了。太正常了,这太正常了。谁规定了刘盐必须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三心两
意的婚姻还少吗?再说,眼下还没任何证据呢。更重要的是,他成天累得像头驴,
哪有功夫把自己老婆――标准的现代职业女性――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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