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院子是空的。
没有黑狗,也没有老费。小杨大声叫喊,黑乎乎的院子里没有半点回声。小杨
使劲拍打院门――是陈旧的绿漆大铁门,李果嗅到一股子铁锈味;从巴掌宽的门缝
能看到两间土坯房趴在黑暗中,院里一棵柿子树微微发亮,斑驳的树影散落在硬邦
邦的透出腥味的泥地上。
没人。小杨说。他绕着院子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哪儿都没人。晚风掠过围墙,
柿子叶哗哗抖动,李果头皮发麻。难以置信的梦境感又来了。小杨低声说,奇怪,
这老家伙能去哪里?算了,明天再来。走,先去何茂家。
指定地点位于文林街一座老式四合院门口,附近几所大学的年轻人来来往往,
越来越多的酒吧和饭铺让这一带充满惊人的喧嚣,李果呆在当年闻一多遇刺的斜坡
上等待接头者。现场交易是他的主意,地点却不是他挑的。时间像快死的骆驼穿越
沙漠一样缓慢流逝,他无法找出那个家伙――看起来谁都有嫌疑,张皇掠过的拎包
男子,挎着竹篮赶去菜市场的中年女人,踩着平底帆布鞋、穿仿款阿玛尼的高个子
美女,背着双肩包一声不吭的大学生……迟迟没人和他打招呼;他身后,接头专用
的鸿运烟店门牌既老气又土气,店主40出头,忧伤弥漫在满脸的皱纹里,似乎对
一切都不满意。李果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驴头不对马嘴;老家伙盯着他,你
是来学习闻一多的吧?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对,就你站的地方,就是这里,两个特
务冲上来噗噗扎了他6刀,满地的血啊。李果问他怎么了解得如此详细,老家伙说
昆明人哪个不知道呢?李果探出脚,拍拍硬邦邦的水泥地面。这一小段距离――从
坡脚到坡顶不足10米――70年前见证了一个了著名学者和斗士的死亡,但是,
死因确凿无疑?真的连捅6刀?
他追问老板为什么不是5刀或7刀偏偏6刀,老板说我当然知道,在先生坡―
―就是这道坡,这地方――生活的老辈子人谁不知道?你翻书是没用的,书上没写。
李果不知所措,唯一能确定的是老家伙不可能是接头者。各种乱糟糟的念头塞
满脑子,让他奇异地安静下来。一伙农民工穿着满是石灰点子的脏衣服鱼贯而过,
两个老外在对面的榆树阴影下指指点点,他想起某些电影里的经典镜头:地下党、
间谍、不能对任何人暴露身份的大人物,还有那些执拗的偷情者,不论多晚多累,
打断了腿也要往外跑。
一名小个子男人突然走过来,塞给他一张桑拿浴室的广告单。他看了看,上面
写着持卷消费可折抵100元现金;小个子说,大哥,来玩吧,桑拿有的我们一样
不缺。随时打我电话。
给我吧,优盘给我。
什么?
李果盯着他的脸,一张老鼠一样毫无生气的长满青春痘的脸,一看就知道缺乏
维生素B群。
有我老婆短信的优盘。
大哥你弄错啦!
不是你?
谁是我?
钱我带来了,东西给我。
多少钱?
李果警觉地眯起眼睛。
我们有最漂亮的妞,俄罗斯的,越南的,泰国的。小个子压低嗓门,单价10
00,我给你打7折吧大哥。
他撇下这小子,像担心抢劫一样横穿钱局街来到对面的树荫下,小个子沮丧地
原地发呆。他掏出手机发了短信,确信约定时间已经过去30分钟。对方很快回复
:往翠湖方向前行200米,第四只垃圾桶,钱用信封装好,扔进去。再往下走2
00米,第7只垃圾桶,东西就在一只白色玩具熊的嘴巴里。
天色黑得结结实实。何茂不在家,他的女人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青椒腊肉、土鸡汤、荷包蛋、酸菜煮洋芋、小葱炒豆腐、蘸水苦菜汤。女
人起身招呼李果,鸡宰了,酒满上了,菜都凉了,我热一下?李果说不用不用,喝
杯酒就行,刚才和杨警官在老马牛菜馆吃不少啦。
你这是看不起我家何茂。女人说,你答应好了来喝酒吃鸡的。她拎起塑料壶往
杯里添酒。都溢出来了,顺着桌子往下淌。李果端起杯子一气喝干;女人把菜端上
屋角灶台,炉子打开,火还旺着。李果问女人何茂去哪儿了,女人大声说,一直都
在呢,突然看见老费家的大黑狗,像掉了魂一样追出去。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追一条狗干什么?李记者,我陪你们先喝,不用等。小杨说我就不喝了,今晚值班,
万一有什么情况交代不过去。他转身出门,很快消失了。
酒是农村常见的自酿包谷酒,口感微苦,但劲道十足。李果连喝三杯,女人一
次次斟满,坐在他下首唉声叹气。
天天往警务站跑,不重视也该重视了。李果说,他们也着急上火呐,何苗说不
定今晚就回家啦。
狗屁,女人说,他们在找?找他妈逼,这帮人吃屎的,谁上心给你找?他们要
真找了,何家营还会走丢好几个娃娃?要是真找了,何家营的人都晓得。可你问问
全村见没见哪个警察在找何苗?这几个吃屎的杂种光知道躲在警务站里睡大觉!
我的报道登出3天了,何苗看了报纸就知道你们多着急。他会回来的。相信我。
女人满面愁容,你再找不出比我家何苗更听话的娃娃,不抽烟不赌博不打架,
整天呆屋里看书看电视,没事就找找同学、小伴钓钓鱼游游泳。是我让他上昆明打
工的,凭他的成绩,考个大学还不简单?算了,农村娃娃,先挣钱。多少大学生毕
了业不一样没活路?
夜色像厚厚的毯子一样垂下来,远处传来狗吠,猫头鹰的嚣叫似有似无。他想
象何茂尾随那条大黑狗直奔村东,在蝴蝶消失的灌木深处,他宰了那条狗或被它咬
断喉咙。鲜血四溅。他搞不明白哪来这么多可怕的幻觉。
老何有什么仇人?
没有,找遍何家营你不会找到比何茂更老实的男人。
他追老费的狗干什么?
刚才姓杨的在,我不好说。女人压低声音,何茂看见那条狗叼着东西,像我家
何苗的衣裳领子――他那天穿件白T恤,领子竖着,帅得很,小彩他们可以作证。
一阵凉风越过院墙,李果的心脏扑扑跳。真想离开这鬼地方。干嘛到这儿来的?
最初是何茂的一个电话,他口齿不清,说话像匹马一样声嘶力竭又缺乏逻辑;
干嘛又来?对,是小杨的一通电话。可以不来的啊。难道一次次身处陌生甚至危险
之境是你绕不开躲不了的命?何家营距离昆明不过60多公里,却天差地别,简直
是另一个世界——复杂,穷困,又脏又破。多想泡个热水澡,躺沙发里看几集俗套
电视剧。但现在,何家营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似乎藏着比黑暗更黑的东西,让人喘不
上气说不出话。如果何茂真被大黑犬扯断喉咙,那将是一篇很有分量的新闻。这可
不是每个记者都碰得上的。他将把所有的恐惧好奇转换成街头巷尾那些大叔大婶愣
头青小屁孩都能看懂的东西,还得有吸引他们的耸动标题。
说说老费吧……
女人满脸惊恐,老天爷,莫提那个杀人犯。
杀人犯?
1978年,或者1977年?他杀过人,后来死缓,前几年才放出来。什么
也不干,什么也干不了,没有一个亲戚。就给人打短工,挣几袋米,几斤肉。
都看不起他?
谁看得起?走路都贴着墙根。没有一个人不嫌弃他,浑身上下臭得像条蛆。
为什么杀人?
杀了个仇人。有人说,那人文革时候当造反派打断他爹三根肋骨。他拎斧子就
把人砍了,扔鱼塘里喂鱼。还有人说,是他儿子- ——狗日的,这种人还有儿子—
—被扔井里……
扔井里?
跟棠店村他嫂子的野种。他堂嫂……哪都有烂货啊……野种被扔井里,他堂哥
差点要他的命。他杀了人。堂嫂喝敌敌畏死了。再后来,他被判刑劳改……还有人
说没这回事。他杀的不是打断他爹肋骨的仇人,也不是杀他儿子的造反派,都不是。
他杀的是他赌友——他喜欢打牌赌钱,人家欠钱不还,他趁人睡了,拎斧子就
把人剁了。狗日的。还有个赌客活活被他脖子上劈一刀,差点送命……你说,李记
者,这种人居然没毙了。前几年放出来,何家营的人当他是空气。他那条狗比他雄
势,你看它抬头挺胸,毛光水滑,头大肚子大,眼珠子亮得像灯笼,晚上撞见你都
会吓一跳,简直像条狼。都说老费活得不如一条狗。
李果半天没吭声。女人不再谈论老费,话题回到何苗;她喋喋不休地诉说何苗
怎么跟冬兰好上又是怎么被她骗得团团转的,身上有10块钱也舍不得花,一定给
冬兰买这买那。可是这个小贱货连手都不让他碰呢。你说,李记者,我家何苗要有
个三长两短多亏啊,连小贱货的逼还没日过。他太老实了,把她日了就日了嘛,怕
个球!早点生个孙子我们也放心,是吧?小贱货肯定有别的男人,听说跟村长家老
三有一腿,他妈的,背着我家何苗……女人哭出来。李记者,你说何苗要是有个三
长两短咋办?他对冬兰一心一意,还被她悄悄摸摸跟了别的男人怀了别的野种最后
屁也捞球不着还给人家养娃娃哩,你说我家何苗是不是脑袋进屎了?
他听凭她说下去哭下去。总比可怕的沉默好些。宁可听她哭诉也不愿听见晚风
肆掠和不知什么大鸟的嗷嗷怪叫,更不愿想象零星的狗吠背后是否藏着尖刀或尸首。
喝到第六杯,酒劲儿直窜脑门,已无法听清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在絮叨什么。
他起身去了一趟院角的厕所,被拽开灯后看见的满池子粪便和蛆虫吓了一大跳,熏
人的粪臭让他清醒了许多。回到堂屋,女人又在热菜,一再说李记者一定是嫌弃饭
菜太差,所以吃得太少。
猛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一个黝黑的身影伴随粗重的喘息冲进院子。李果的酒
劲儿全醒了。何茂女人起身迎出去。他们看清了灯光下的男人,他满手满身的血。
女人叫了出来。李果起身大喊,何茂,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啦!
浑身是血的何茂并没攥着他想象中的尖刀,其实他刚进院子就把一柄大大的镰
刀扔到门后去了。
我宰了老费的狗。何茂的手在灯光下打开,李果看见一片小小的脏树叶一样的
东西。何茂女人一把夺过去。
何苗,何苗……我的儿呀!她撞翻凳子一屁股坐地上放声大哭,何茂夺回那东
西,在李果眼前展开。李记者,这是我儿子的衣裳领子,错不了。他让她女人安静。
哭鸡巴哭,还用得着哭?我要杀了老费。我不单杀他的狗,还要杀他。
那把镰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李果掏出电话,拨了小杨手机。出事了,他说。
你快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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