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凭什么相信你?
爱信不信。录音是三个月前的。一清二楚。
我必须确认一下。
对方传来一小段音频。他打开它,刘盐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性感:亲爱的,今天
真累,哪吃?泰式火锅?
另一个声音低沉、粗犷,听上去像45岁左右的成熟男人:行啊宝贝,就泰式
火锅。6点,昆百大七楼城市花园。
一阵咳嗽和低笑切断了其余声音。李果举着手机茫然无措,对面那个女孩又站
在楼顶张开双臂,她究竟想干嘛?一片薄薄的云在她身后摊开,像要抚平她散乱的
长发。新的短信来了:还有某宾馆的监控录像,有他们进入房间的具体时间。少8
000免谈。还有更火爆的,你懂,1万。自己选。
李果在窗口站了两分钟,在冰箱前面呆了30秒,它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一个
濒死的老家伙被粘痰卡住了;他拽开它,琢磨这块不再新鲜的鸵鸟肉还能怎么做,
用青椒和花椒爆炒?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刘盐的失踪像给他施加了某种苦役。我
还能相信你?他回复对方,凭什么?你到底是谁?你开一辆蓝色福特嘉年华?怎么
没胆量下车?你一定认识我。你他妈到底是谁?
对方陷入沉默,十分钟后回复了两个字:选吧。
黄昏的时候,李果下楼买了二两青椒一棵白菜,饿了一整天的胃居然连一碗米
线也没捞上,却被意外的屈辱和愤懑填得满满的。饥饿是上帝最拿手的刑罚之一,
你无法不向它屈服。现在,他翻炒着鸵鸟肉,煮了一锅白菜汤;15分钟后,被香
味攻克的口腔、味蕾终于让他找回一些自信。必须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如何对付这
家伙。像个傻瓜似的被他牵着鼻子要多少钱都给吗?就为了一个似乎没那么爱的女
人、也想暂时躲开的妻子?是她自己要走的嘛,而且明确告诉他出差东北,从松花
江到鸭绿江,之后很可能就是乌苏里江和黑龙江了;做丈夫的还能怎么办?老婆就
是这样一类人,让你觉得亲近却又永远接近不了。好好的出什么差?跑去冰天雪地
的松花江搞什么名堂?
他狼吞虎咽,窗外梵高式的金色余晖让他睁不开眼睛。对方的短信来了。你可
以不相信我。随你便。但你妻子刘盐没离开昆明。她和另一个男人就呆在昆明一家
酒店里。
李果回拨号码,还是无法接通。对面六楼平台上的女孩身边多了一个男孩,他
很快被他们无所顾忌的亲昵吓坏了:男孩亲吻女孩,她索性卡住他裆部,娇小的手
就像一枚小小的炸弹镶嵌在男孩的蓝色牛仔裤上,10秒钟后才松开并且回吻着他。
他们满面笑容,就像地球毁灭之后的唯一一对幸存者。李果的欲望被唤醒了,比仇
恨更复杂,比愤怒更直接。他回复对方:时间、地点?
你要什么,音频,还是视频。
视频!
1万2。
不是1万吗?我操!
涨价啦。大记者,请别粗口。
他打刘盐电话,这回,她结结实实关机了。
短信又来了:三天后,下午3点,景星花鸟市场一楼大厅,扶梯旁边有个瞎子
恭候大驾。
连续三天,他无法打通刘盐电话。就在第三天黄昏,他发现那块鸵鸟肉早吃光
了。他愣了很久,空荡荡的冰箱像懊丧的躯体向他展开,他不明白接下去的日子以
什么度日,该不该买些吃的填满它?但这不就是另一个李果?――早就空了,而且
如此无奈。
他给刘盐报社广告部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令人震惊:刘盐一个月前就辞职了。
他呆坐在沙发里回想所有细节,但是记忆碎片像满地垃圾一样乱,他竭力把它
们拼凑完整:一个多月来,她照常上下班,离开家和返回家时都能听到她的高跟鞋
――她总是热衷高跟鞋――响亮清脆的踢踏声,像两只牙齿尖利的小动物来回打架。
没有丝毫异样。她进门后换上睡衣,洗了澡,要么在床上要么在沙发里等他做好饭
菜,端上饭桌;之后,她将主动清洗碗筷,再点一支烟,告诉李果办公室里都发生
了什么:新来的小陈大概和头儿搞上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买了一辆奥迪A
4。她才来不到6个月啊。我们刚工作那阵你连一辆破单车都买不起!小陈老家在
重庆乡下,一个人在昆明打拼,你怎么相信她半年时间就买一辆奥迪?她和头儿很
暧昧,她亲眼看见她开着奥迪接他,有人说他们每天晚上去红塔基地打保龄、桑拿、
游泳。讲完这些八卦,她将像一只软体动物蜷缩在沙发深处看一部劣质电视剧;大
约9点钟,她走进卧室,在床上安顿下来,通知李果可以做爱,要不,明天也行,
今天真累啊……
他能记住的就这么多。其余细节和她的身体有关:还没松弛的皮肤像牛奶一样
润滑;偶尔出现的头油味;脖子后面几条褶皱;屁股结实得像匹小马驹;当他从后
部探身进去时湿漉漉的温热简直像个梦。他不知道这个梦是近是远,或者说,如果
没有这个梦他是不是该大哭一场或彻底失眠。答案是否定的。他一直觉得,这个被
奇怪地称作妻子的女人随时可能走掉,他将不难过也不哀伤,会有点惋惜但也仅此
而已;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给了他明确暗示:她是要走的。一旦走了,就再不回来。
天知道哪儿来的这感觉。她搬来和他一起住并且和他结了婚就像个巨大的阴谋,她
来去匆匆的身影背后――她这个典型的职业女性身后,一定藏着一只老奸巨猾的黑
手。
再次接他电话的就是小陈,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他问她你知道刘盐有可能去
哪儿了吗?小陈说连你这老公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他说,难道就没一点
线索?小陈想了想,电话那头连续传出吵闹、说笑和莫名其妙的吱啦声,像一台电
视机烧坏了。有一点,她说,刘姐好像说,她辞了职要去欧洲,去巴黎。说过跟谁
去吗?小陈笑了,没说,我们当然以为是跟你去呀。不,不是我,他沮丧得不得了,
眼前出现刘盐和一个面目不清的老男人手牵手登上埃菲尔铁塔,像两只小鸡一样互
相啄来啄去。小陈反问他,刘姐出什么事了?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说没什么事,
唉,是的,好吧,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有点语无伦次。小陈惊讶地说那你还等
什么呢,快报警啊,我的老天!她冲着所有办公室同事们大叫起来,刘盐,刘盐出
事啦……
李果在电话这头高喊,喂喂,你别乱说,别对任何人说。但是没用。她已经说
了并且劝他快报警。他悲哀地说我不需要报警还不需要呐请你们冷静。他最后问了
一个问题,终于让小陈安静了。你和你们老总好上了?小陈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大
声咆哮,是刘盐告诉你的?你去死吧,刘盐也去死吧!她要死在外面那是她活该!
她砰地挂了电话。
是墙上一字排开的几块腌肉――像齐刷刷的队列,大小、形状都差不多,黑里
透红,平滑干净,用小手指粗的麻绳拴牢;下方,一张八仙桌紧挨着墙;桌子右首
是个老式木柜,又破又旧,上面撂着几只药瓶子;屋子另一头是床,被子没叠,蚊
帐又脏又破;床底下有几双皱巴巴的鞋:皮鞋、帆布胶鞋和雨鞋;对面墙上还挂着
毛泽东像,是上世纪60年代的半身近景,右下巴上的黑痣又圆又大,纸张左下角
已卷曲开裂。
四个警察在屋里翻找。李果站在屋子中间,听着柜子被拽开,听见床被搬动;
一个警察钻到床下去,另一个警察趴在地上按亮手电。他听见两个警察同时叫起来。
这叫声让他头皮发麻,仿佛全身上下突然丧失了氧气并被屋外浓稠的黑暗抽干了血。
是拽开柜门的警察先叫的。李果被眼前的东西吓傻了:几只细颈玻璃酒瓶在柜
子里一溜排开,泡着数不清的眼珠子,在幽暗的光线和泛黄的酒水里轻轻浮动,白
花花、齐刷刷盯住所有盯住它们的大活人,宛若一把把尖刀呼啸飞来,活活要把围
观者的眼珠子也剜下切碎了抛进铁一般黑的何家营。一共7只瓶子。每只瓶子里都
有。一只不少。警察用颤抖的声音清点它们。这时床下的小杨也在大喊。李果的太
阳穴嗡嗡嚣叫。他奔向小杨,后者从床底下接连往外扔东西:两把斧头,两把菜刀,
一把剔骨刀和一把砍刀。所有的刀刃精光四射,没有一个缺口。
妈的,水泥都给刨了!小杨大喊。床下的水泥地果然沿床脚线整整齐齐消失了,
代之以紧邦邦的泥地,上面的土还很新。给我找把锄头来!小杨说。他结结巴巴地
问,哪有锄头?找去啊!小杨火了。李果转身跑进院子,两条腿像被黑夜牢牢拖着。
他操起手电转了半圈,发现狗圈的门大敞着,圈里有块细细的白骨。他恶心想吐,
感到一股子血腥味越来越强烈刺鼻。他在院门后面找到一把锄头一把铁锹,拎着它
们回到屋里;床被挪开了,小杨接过锄头,另一个警察皱着鼻子接过铁锹。他们用
力挖下去。
与你们的猜测一定有出入:两名警察从床底下刨出来的不是骨头,不是肉,更
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双双的鞋。皱皱巴巴的黑色皮鞋、崭新的白色旅游鞋、敞口
拖鞋、帆布运动鞋、软塑胶与涤纶混合产出的休闲鞋、高帮马靴、大头布鞋以及塑
料凉鞋;最多的是运动鞋,有仿款耐克和阿迪,还有彪马和爱斯克斯。有的鞋埋得
太深太久,已经损毁腐烂,发出死鱼般的臭气;有的鞋皱缩得不像话,像一只丧失
水分的破橘子;还有的鞋已经看不出最初的形状,你只能感觉它是一双鞋;有几只
鞋怎么也没找出与之配对的另一只;还有几只随便一碰就散了架,鞋底和鞋帮变成
一小堆软塌塌脏兮兮的纤维组织。
警察们把鞋子沿墙根一字排开,10米左右的墙角不够放,不得不再搁一排。
一共50双零5只。
弥漫的腐臭和泥土呛味让李果难以喘息,他胃里难受,口渴,太阳穴突突跳,
两条腿被酸溜溜、干巴巴的金属味粪便味紧紧拽着,不停颤抖又不听使唤地带领他
从屋子退入院子,又折回来,再走出去,似乎需要反复证实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
真的。
警察迅速分工:小杨和老张检查院子;小王赶赴海螺镇向上级派出所和秦安县
公安局报告,同时召集警力抓捕老费;小田巡查何家营,没准还能找到别的线索。
之后,他们把屋里的电灯拽到屋檐下,明晃晃照着40多平的院子,小杨站在松软
的泥地上大叫:挖,接着挖!
持续1个多小时的挖掘让人精疲力竭又莫名兴奋。我想我不该过度描述他们挖
出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李果蹲在院子门口呕吐了20来分钟,事后一些何家营
的人说,正是李果惊天动地的呕吐和嚎叫把他们引来的——人群于半小时后黑压压
地聚拢,小杨不得不驱逐他们,找来几根绳子拉在10米外的两棵柳树上不许靠近。
被挖出的骨骸和腐肉在何家营上空散发出浓烈恶臭;柏树林里窜起的大鸟绕着院子
徘徊,发出刺耳的嘶叫。让李果奇怪的是,村民们很快就安静了,没人叫喊,没人
大声说话,没人硬闯进来,直到何茂和他的女人扒开人群钻过绳子冲进院子。小杨
立即呵斥,出去,给我出去!拉着警戒线呢没看见?
这回是何茂一屁股瘫坐地上,发出狗一样的呜呜声;女人一把抱住他,似乎根
本没听见小杨的叫喊。她睁大眼睛四下打量,拔脚直奔堂屋,任由自己的男人倒在
冷冰冰的泥地上。女人很快从鞋堆里翻出一双黑色耐克篮球鞋,它看上去还是新的,
只要掸掉泥巴就能穿。
事后,李果忘了何茂夫妇引发的嚎哭和叫骂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另有4家人先
后冲进院子,警察根本拦不住。他们的哭声把几只大鸟吓得无声无息,后来总算被
警察劝出去;院子外面的嗡嗡嘤嘤又变成长长的沉默;很多人彻夜没回家,他们知
道沾上枕头必然要做噩梦的;有人开始帮助警察搜寻消失的老费,有人在自发劝慰
哭泣的村民,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有人跑进院里想给警察搭把手却被严厉斥
退……李果坐在门口,背靠冷冰冰的墙,何茂凑过来陪他抽烟;何茂女人还在哭,
他怀疑她把嗓子都哭哑了,最后变成打嗝似的抽抽噎噎;小杨已经没功夫劝他们回
家,并且也没法劝动。大约凌晨2点,海螺镇十几名警力赶到时才把村民们勒令到
警戒线之外――这才是真正的警戒线。何茂女人被拖出去,她疯了一样往里奔,被
警察用枪顶住胸口;她不依不饶,最后是一伙上年纪的村民拽住她,和她一起坐在
硬邦邦冷冰冰的土路上,有人悄悄往她屁股下面塞了一只草墩。何茂似乎不断衰老,
头发一点点变白变长,身体渐渐缩小,仿佛墙上一块丑陋的疤。
天快亮时,挖掘终于结束,腌肉、刀具、骨骸也被打包装好;李果越来越冷,
就着微蒙的光线把看到听到的全记下来。晨曦微露,他看见浑身泥土和汗水的小杨
扔掉烟蒂,从空荡荡的狗舍里取出那根细小的白骨,小心放进塑料袋里。他走向李
果。后者掏出一支烟递给他。清晨的冷风吹过来,草地上缀满露珠,几条狗缓缓经
过又仓皇逃走。
找到老费了?这是李果昨夜以来说的头一句话。
小杨摇摇头,满脸疲惫。会找到的。跑不了。
外面,一群村民陪着不再哭泣的何茂女人以及几个失踪者家属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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