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现在,李果确信刘盐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委托哥们查找的航班信
息表明刘盐并没去过松花江。希望只能寄托在编发短信、敲诈勒索的家伙身上。报
警?不,万一对方真把天大的秘密捅出去,万一牵扯的不仅仅是刘盐,孤零零的李
果哪儿扛得住?
现实往往比梦境还离奇,也比虚构更荒诞。他如约赶赴景星花鸟市场――昆明
地标之一的难看建筑——觉得自己就像轻飘诡异的影子;刘盐,他消失的老婆并没
让他牵肠挂肚,却有责任义务把她找出来,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可悲的是,他至
今无法弄清刘盐究竟跑了还是被谁绑架了,如果是前者,他将有足够理由庆幸从婚
姻里脱身,若是后者可就麻烦啦,他将被拽入一起犯罪,一桩敲诈甚至一次谋杀,
将应付没完没了的询问、调查还将为此装得很伤心,必须反复念叨老婆的名字却没
人关心究竟是谁背叛了谁。烦透了。他真想逃走,管他什么短信、录音和视频;如
果有地方可去有喜欢的人作陪,还能改变身份和名字,干嘛不试试?――没错,刘
盐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她不就想来点刺激的?当她没法从他这儿得到更多,就只能
像个赌徒一样溜出家门赌上一把了。
但是,眼下,我们的李果只能揣上5公分厚的一万两千元现金赴约。他从小西
门取道光华街,途经中医院大楼和三个卖烧饵块的小摊子,从鹅卵石铺就的甬道街
直插景星街,沿途被倒卖小狗小猫的商贩缠住不放,劝他买下他们手中的小东西―
―一只暹罗猫或松子犬,湿漉漉惨兮兮的大眼睛牢牢盯着他,期待这个38岁的老
男人拯救自己;还有各式各样的鸟,相思鸟、虎皮鹦鹉、金刚鹦鹉、画眉、杜鹃,
甚至老鹰和喜鹊,它们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冲他大叫大喊;李果奋力挤出去,抵达
景星花鸟大楼时觉得自己被动物腥臭熏遍了。
这是位于一大片昆明最古老建筑――四合院、二层平房、砖木结构、瓦片上长
满荒草、颓敝不堪的老文明街片区中间的新派大楼,普通的方盒形状,土灰色加一
点褚石黄,一楼花鸟鱼食区光线暗淡,像一只黑洞洞的大嘴;二楼有手扶电梯,通
往几十个翡翠专卖店;三楼是古玩字画,没人知道真假。2点58分,四周飘满炸
洋芋烤红薯的香气,街边小贩的生意很火。李果一直没瞧见扶梯旁边有什么瞎子,
倒是有个抱吉他唱歌的摇滚青年,脚边琴盒里散落着几张零钞。李果刚走几步歌声
就响起来,居然是当年黑豹的《无地自容》,嘶哑躁动的嗓音让李果猝不及防,像
一把锥子扎他的腿。就是听这歌变老的,从懵懂少年一头撞入成人世界,“却从未
有感觉,我无地自容”,才不呢,生活就喜欢看你出乖露丑。他虚弱而悲哀,凑近
这小子,发现他顶多20出头,苍白的下巴颏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怎么看也不像
个瞎子。
他站下来,发现自己是唯一的听众。一个愣头青在一片即将拆除的老街区闻着
猫狗鸟刺鼻的粪便臭味唱一首经典摇滚乐,真的疯了。李果等他唱完才凑过去,轻
声问他,兄弟,是你?
小伙子茫然摇头。
他知道自己又弄错了。
想听什么,可以点。小伙子说,每首10块。
不是一万二?
小伙子撇撇嘴,差点哈哈大笑。大哥,我卖艺不卖身,每首歌10块。听什么,
您说话!
李果掏了10块钱放入琴盒,让他继续演唱黑豹的《DO NOT BREA
K MY HEART》,然后踩着忧伤的歌声往北走,穿出拥挤的景星街去往根
本无解的远方――没准,脚下有些滑溜的青石板就通往遥远的东北松花江呐。
短信来了:瞎子在北门,你跑南门了。亲,你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吗?
李果绕向花鸟市场北门,果然,一个干干净净、50左右的瞎子就在那里,手
托一只硕大的瓷缸期待施舍。绝不是装的,两只深陷的眼窝里一无所有,像两只微
微张开、迎向天空的小嘴巴;李果走到他面前,把厚厚的信封搁进去,看着它向下
一沉。同时,他瞧见缸子底部小小的红色优盘了,他抓起它,转身就走。瞎子没说
一句话。李果走到几十米开外,回头发现瞎子的瓷缸已经空了。他愤怒地往回走,
但密集的人群阻挠着他,当他回到北门,瞎子不见了。短信随后抵达:交易成功。
优盘密码是你妻子生日。再见。
隐约传来摇滚男孩不合时宜的歌声。
晨光像一把新鲜蔬菜,散落在晦暗的何家营上空,一整夜的腐臭气息消散不少,
渐渐明亮的光线在加大被裸露被挖掘部分的视觉冲击力。李果觉得白花花一片,像
摊开的白银或石灰,像梦里最可怕的伤口,像我们的舌苔和牙。他真想躺到床上呼
呼大睡,但肯定睡不着。新的一天必须应付,哪怕硬着头皮。这是一条大新闻,爆
炸新闻。绝大多数记者一辈子等不来的好机会。
他抽完了自己的烟,把何茂的、小杨的也抽完了。警戒线外的村民又在增加—
—短短半小时内几乎全村出动,他们扶老携幼,如潮水般涌来。何茂一动不动,他
的女人呆在人群前面,已经不会哭喊,张大嘴巴望着破破烂烂的墙头。一群鸽子出
现了,像昨夜的大鸟绕着院落疾飞。露水闪闪发亮,李果留意着撞碎水雾的那些鞋,
那些没有太大区别穿在村民脚上的鞋。皮鞋和布鞋最多,全是黑色,它们沾染着泥
巴、水汽和粪便,拥塞在警戒线下方,像一堆还没丢掉灵魂但不会唱也不会跳的破
木偶。
然后他看见一双鞋,一双小小的粉色皮鞋从一大片黑色的波浪里插进来。人群
发出惊呼,有人大声说话有人窃窃私语,突然打破了死一样的沉默。但这些低语和
惊叫很快平息了,就连何茂女人也只能木木呆呆看着鞋子的主人,有人拽她的胳臂,
有人呼唤警察。李果看见那双小小的粉色皮鞋背后是一双军用帆布胶鞋,鞋子之上
的小腿又白又瘦,没有一根腿毛。李果抬起头,这才发现走在前面的是小彩,表情
懵懂而僵硬;在她身后,他知道,这个50多岁的老男人正是院子的主人,老费。
他是在我家柴房睡的,早上他起来了,让我带他回家。小彩说。我说你又不是
不认识回家的路,他说,他就是忘了,非要我带路呢。
不满9岁的小彩说完话,一头扑到小杨怀里,放声大哭。
李果看得清清楚楚:两鬓斑白,弯腰勾背,身板看起来还很硬朗,一张布满皱
纹的瘦长脸正对着他的院子、他的房子,被晨光擦得乌黑发亮,加重了皮肤上的黑
斑;目光阴郁懒散,似乎昨夜睡得太沉太死;身上的灰夹克衫又脏又破,黑色咔叽
布裤子的裤管卷起,高低不平。一双惨兮兮的军绿帆布鞋真没什么好说的。李果禁
不住想,他为什么不从几十双鞋里挑出一双穿上呢?
你们啊,你们把我家搞成什么样子啦。他的嗓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秦安
口音。似乎累坏了。
警察们呼啦一下冲向他,四五个人把他押翻在地。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
声音,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想冲进来参与抓捕。但在李果看
来,不用那么多人。完全用不着。一个50多岁的老头,还能往哪儿跑?
优盘迟迟没插入电脑,有一阵子李果怀疑把它弄丢了,可它明明就呆在电脑旁
边,红色的身体微光四射,像神话故事里开启宝盒的密匙。然而你知道的,很多时
候我们开始习惯一个人的失踪和消失,也将不那么着急弄清楚他为什么失踪和消失
;你的好奇必将节节溃败,让一切保持原状是明智的,否则我们如何处理它?真相
是什么?比起沉默的惯性和隐忍,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10天过去了,他再次告诫自己,刘盐已经失踪。那只优盘在一次大扫除之后
也失踪了,尽管他明明知道它没长翅膀,不会飞出7平米的书房。反正视而不见,
就像那些总也找不到另一只的旧袜子。他打算报案,又劝说自己再等等。刘盐没那
么容易出事,她要么躲在哪儿不想回来,要么呆在另一个城市伺机等待。先把另一
个男人处理了也说不定。要不要离婚?无论她回来,还是不回来,他该不该离婚?
现在的状态跟离婚没什么两样,既然等待和分开没有本质区别,那干嘛要离?他想
一阵子就累了,累了就说服自己不要再想。总会有答案的,或长或短,刘盐总会回
来的。他相信这一点。否则她干嘛拍拍屁股说她出差了呢?
10天来,他跑遍附近农贸市场询问肉贩子们有没有鸵鸟肉,回答都是否定的,
有人告诉他鸵鸟肉产在嵩明、富民两大郊县,昆明太难找了,运气好才能碰上。显
然,鸵鸟肉比猪肉牛肉都好吃,可也不见得比土鸡的味道更好,撒腿跑的比长翅膀
飞的肯定差一截嘛。李果有些茫然,鸵鸟不是鸟吗,它不会飞吗?当然不会,对方
说,鸵鸟只会跑,撒腿飞跑,据说能跑过火车呐。他放弃了,干脆天天从楼下小吃
店要外卖,鸵鸟肉的美味已经像刘盐一样烟消云散。其间刘盐同事小陈给他打过电
话。我们都有点担心刘姐,她说,连自己的老公都不知道行踪,你说她能去哪儿呢?
好歹我们是一个办公室的姐妹。我能做点什么吗?他说谢谢,不用,我都做不了什
么,你们能做什么?他的目光在书桌上逡巡,突然发现那枚红色优盘就夹在两本书
之间,露出尖尖的角。他心里打了个趔趄但并没把它抽出来。小陈说我来看看你吧
李哥。他说不用了,我很好。我还是来吧。我代表大家来。好吧,好吧,来吧。他
告诉她地址,最后问了一句很可能会让对方生气的问题:我一直忘了你叫什么,一
直跟着刘盐叫你小陈,小陈,多不礼貌。小陈笑了,就叫我小陈,无所谓。名字就
是个符号。
小陈于下午4点抵达他的家,他这才发现小陈是个高挑姑娘,似乎一直处于抽
条状态――宽松毛线衫、铅笔腿的牛仔裤、平底皮鞋,整齐的灰色系让她时尚、漂
亮、生机勃勃,难怪有绯闻;她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一只融化的冰激凌,浑身
弥散着甜丝丝的香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异性拜访也缺少正常性生活的李果一下子
就迷上了她。他开始浮想联翩:如果小陈这样的姑娘和自己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呢?但显然不可能,连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她太小,他又太老了,再说,他也没
什么钱。
姑娘落座后,主动抓起茶几上的梨削起来,同时环顾房间,说李哥你这儿真够
乱的,刘姐不在家你就不收拾吗?他很不好意思,把一只脏袜子塞进沙发缝隙,暗
自希望小陈没看到。小陈吃起那只鸭梨,问了一大堆关于刘盐的问题,李果的回答
介于真实和虚构之间,把妻子的失踪说成一场处心积虑的出游――很可能和几个老
同学出国了,澳大利亚,泰国。他不知道干嘛想到泰国。东南亚的褥热潮湿似乎和
刘盐的气场很搭。他说到后半部分就长吁短叹,做出一副被欺骗被伤害的无奈相,
同时颇为诚恳地表示,其实他完全理解一个当代女性不甘家庭束缚渴望逃离的野心
;我们不再是父母那代人,越来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对吗?我理解
她,我相信她玩累了就会回来的,回来好好过日子。小陈哈哈大笑,样子性感而妩
媚,他心底热浪翻涌,像被蜜蜂狠狠蛰了一下。
李哥说的不是真心话。她说。甜丝丝的香水气息无处不在。我知道你们男人都
在琢磨什么,你们巴不得自己的老婆真的消失呢,再也不要回来,这样你们就有更
多机会物色别的女人啦。
李果表示否认,但也不真正清楚她说的是对还是错。小陈说,我今天来是给你
提供线索的,好让你有点准备。什么?他紧张起来。她尴尬地摇摇头,其实,办公
室的人都知道,或者说,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刘姐去哪了。就像老话说的,做丈夫的
永远蒙在鼓里,全世界都看见他头上的绿帽子啦。什么?你说什么?你说明白一点。
李果虚弱地抗议。小陈说,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还是应该告诉
你,这样我会舒服些。说吧,你说吧,我听着。好吧,刘姐辞职之前,我们广告部
钱总已经消失了整整两周,他们一前一后。这说明什么?
什么?
你傻呀,他们很可能早就约好了,一起走的。
接下来的故事吓了他一跳:钱总10天前被人发现死在一幢城郊结合部的廉价
小酒店,每天租金顶多50块那种小酒店。大概是自杀,现在还没定论――他从1
1楼窗口跳下去,摔得稀烂。当然啦,哪儿也找不到刘姐。你没看报纸吗?你不知
道这事情上了你们报纸头条?毕竟钱总是我们报社广告部的头儿啊。那么,接下来
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自杀?
李果浑身发冷。小陈在她冰冷的讲述中逐步消解着他的最初印象。他这才发现
这姑娘――大约二十五六吧――淡定得可怕,成熟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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