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螺镇派出所所长脸色凝重,李果向他申请能否在押解老费前往秦安县之前进
行采访,绝不超过一小时,保证不发稿,直到警方审了稿并统一口径。所长皱着眉,
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小杨把李果拽到一边,悄声说警察将在搜齐证物――把老费的
院子和屋子翻个底朝天之后才押他走,差不多还有一两个钟头。谁有闲功夫管他?
要问什么,抓紧。
他直奔堂屋。两名警察呆在门口,老费被铐在八仙桌腿上。李果进去后,警察
半掩上门。屋里的光线暗下来。那股子被翻开的泥土味腥臭味仍在弥漫,像一堵厚
厚的墙。老费抬起下巴,毫无表情的脸一片青黄,像被黄灰洗过并渗入皮肉和骨头,
没被拷上的左手在桌上摊开。
你就是老费?
他像没听见。我的狗,我的老黑,你看见没有?
李果在对面坐下,掏出采访本,打开手机录音。
没有。李果撒了谎。没见过。跑了?
跑了好,跑了还能活。狗嘛,不像人,哪都能活。
老费的嗓音干燥,低沉,像灌了铅,似乎没气力说得完整清楚。
我昨晚就在找它。一直在找。狗日的,我对你那么好,干嘛不回家?
是饿了?
李果打量他的眼睛,浑浊,冰冷,像蒙着一层水银。被翻个底朝天的屋子莫名
荒凉,和第一次踏进何家营的感觉一模一样。
饿?对,狗日的饿了。饿狠了。好几天没正经吃肉了。何老三的儿子小虾米刚
好路过,就差那么一点。日他妈的,差一点老黑就吃上肉了。老黑拣嘴,腌肉从来
不碰。狗日的。我三天就给它洗一次澡,给它好肉吃,吃得膘肥体壮,何家营没有
一条狗是它对手。
警察们还在院子里忙活。泥土的腥味正在掩盖臭味。他展开采访本。能告诉我
你全名吗?费什么?
哦,你是记者?老费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一口他这年纪的男人都会嫉妒的
好牙。哪个报社?
李果告诉了他。老费伸手翻看采访本的封皮,抚摸着烫金的报社全称。他的手
指又白又亮,一点不像农村人的手。
这辈子还能有个记者采访,值了。老费收回他的手。
你到底叫什么?
老费的目光像他床下的尖刀。你先告诉我,我家老黑在哪里,我再告诉你我的
大名。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晓得的。老费冷笑。你晓得。你身上有我家老黑的气味。你肯定见过老黑。
你骗不了我。
李果透不过气来,走到墙边打算推开小小的玻璃窗。可它一直就开着。田野一
片晦暗,像藏在雾里。其实太阳狠辣,玛瑙色的光线直直照着,空气凉飕飕冷森森
的。他走回来,重新坐好。
警戒线外的人群陷入沉默,仿佛所有愤怒和震惊都消失了,只剩下没法缓解的
麻木和紧张。小彩和几个孩子被大人们带回家不许出来,可还是偷偷溜到村西头聚
拢――他们发现了黑狗的血,纷纷猜测它就是鬼,吸血鬼,没准被一个更大更狠的
鬼弄死了。老天爷是公平的嘛。有的孩子认为地上的血是何苗的,他最近总在夜里
出现。为什么?因为被黑狗咬过的人都会变成僵尸和野鬼,半夜里跑出来咬死别的
人;吸血鬼都是要吃人的,要喝人血,否则他们活不了,这么说来,那些失踪的人
都是遭到吸血鬼的袭击咯,难怪啊,谁也找不见他们了。吸血鬼的头儿是谁?还能
有谁?当然是老费。这个老狗日的就是最大的吸血鬼啊,抓到谁就喝谁的血……8
岁的小彩吓得哇哇直哭,她越来越后怕――昨晚,这个最大的吸血鬼就在她家柴房
里睡了一夜呢。
在三岔河边,孩子们发现了大黑狗。谁也不敢靠近。时间接近正午,苍蝇嗡嗡
飞来;他们呆在高处,用土坷和石块扔它;不知谁喊了一句吓人的话,所有孩子尖
叫着呼啦一声向村里跑去;小彩大声嚎哭,狠狠跌了两跤。真怕它突然跳起来把他
们一个个吃掉呐,因为,吸血鬼从来都是不死的。
小陈的故事既符合逻辑又充满疑点,毕竟这是未经证明的推测。她认为――她
委婉地做了某种假设――假设刘盐真是跟钱总一起跑掉的,那么,会不会因为刘盐
也遭到某种不测或抛弃了他才让他寻了短见呢?最大的可能是刘盐也出事了,抛妻
弃子的钱总还能怎么办?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钱总是他杀,那么,杀他的人除了
至今杳无音信的刘盐,还能有谁?
李果毛骨悚然,目光探出窗口,对面六楼那个做出自杀动作的姑娘又出现了。
他眼前出现各种幻觉,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女子化身消失已久的刘盐,穿着阿玛尼的
高跟鞋准备纵身跃下。他回过头,小陈的微笑抵消了他深深的恐惧。他这才发现,
没准心里早就猜到刘盐出事了却从没勇气面对。如果真出事了怎么办?像小陈说的,
立即报警满世界找人?让亲戚朋友见识一下他多么爱她?26天,刘盐整整消失2
6天啦。
警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杀。钱总是自杀。没人根究刘盐,否则哪轮得到你找她。
小陈的描述越来越离谱,也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刘盐和钱总3年前就好上
了,一年前小陈刚到报社广告部就有所耳闻,那时候刘盐和李果还八竿子打不着呢
;当她宣布自己即将闪婚,大家都不意外――总要为自己寻找掩体的,身为记者的
李果踏实可靠,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再说,女人真结了婚通常会把从前的情夫毅然
抛下;没准她早就疲敝不堪,太需要一个靠谱的男人拯救自己。
就是这样,差不多就是这样。小陈把一只梨、一只苹果、五颗大枣都吃掉了。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品尝陈年老酒。她把小小的枣核用餐巾纸包好,扔进垃
圾篓――那里已经堆出一座由方便面袋子、快餐盒、破报纸构筑的小山,屋里有一
股子霉味和淡淡的不知道什么过期东西发出的臭味。我该走了李哥,我已经把真相
全告诉你了,你自己考虑吧,接下来怎么办。
真相?李果虚弱地说。还能怎么办?你教教我好吗?
小陈无奈地摇头,露出体恤亲切的微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处在你的位
置我该怎么办。我才25呢,没这方面的经验。社会太可怕了。
李果思考着所谓真相:一个急需呕吐的女人把他带向卫生间,之后就搬来跟他
同居了、结婚了,再之后,她神奇消失。我们看到并理解的就是真相。谁能告诉他
还有别的什么真相?
似乎急于摆脱出来,他问了个处心积虑的问题,你有男朋友了吧?
刚分手,小陈笑了。我们不太合适。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多难啊。我该走了李哥,
谢谢你听我唠叨。
他本想告诉她关于短信和优盘的事情,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一来小陈这样的刘
盐同事只会把它当做八卦和噱头,二来她这年纪又能给他什么建议呢?他准备送她
下楼却被她制止了。他只好说那随时来呀,我随时欢迎。小陈的微笑神秘而暧昧,
或者说,甜美而妩媚,让他浮想联翩。于是,我们的李果来到六楼阳台往下俯瞰,
他看见小陈跨入一辆车,一阵清脆的轰鸣传来,车子驶向小区主干道。他愣了愣神
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一辆蓝色的新款福特嘉年华而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奥迪A4。
没错,嘉年华。它深蓝的车身像一束火苗烧疼了他,让他无暇顾及错乱的心跳
声。他立即拨打小陈留下的手机号码,但被提示: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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