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吧,你听好,你家老黑被杀了。被何茂杀了。整整6刀。
老费死死盯着李果。
这时候该叮满苍蝇了,明天就长出蛆来。快得很。死狗比死人,更容易生蛆长
虫,对吧,这个,你比我懂。
老费还是不吭声。屋里热气散漫,血腥味泥巴味混在一起。
能告诉我你叫费什么了?
老费的脸直僵僵的,三魂七魄似乎追随黑狗飘到了茫茫野外。李果又问一遍还
是没有回答。他狠拍桌子,你叫费什么,你的姓名,快告诉我!
两个警察回头看他,想插话又忍住了。
别拍了,老费说。那50几个,我全撂在这张桌上……先卸手脚,然后脑袋,
最后内脏……
李果缩回手,掌心热辣辣轻飘飘,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我叫什么,你可以问警察。名字重要吗?不重要,就是个符号。这50几个人,
有的哭着喊着告诉我名字呢,我一个没记住。
一共50多?到底多少?
狗日的何茂,狗日的,早知道他杀我老黑,我就先把狗日的宰了,把他两颗卵
蛋掏出来喂狗。
我问你话,一共多少?
我就这一条狗。5年前海螺镇一个要饭的小叫花子给的,我不想要,它就一路
吧嗒吧嗒跟我回来。
李果不再问了。
狗日的能吃,胃口大。我就留点大腿,其余全给它。它吃不了啃不完的,我就
挖坑埋了。我只要大腿。吃不完?是啊,我一个人,真吃不完,我就腌起来挂着,
挂墙上。还会剩很多,我就拿到海螺镇,当鸵鸟肉卖掉。每公斤30。你在听吗大
记者?
什么肉?……当什么肉卖掉?
鸵鸟肉。鸵鸟。大记者,你见过鸵鸟吗?
两名警察瞪着老费。其中一个被李果一把拽出去,两人蹲在院子里哇哇干呕。
他撕心裂肺,却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他把小杨递来的矿泉水大口吞下又大口吐掉。
他哭出来了――毫无来由的悲伤和委屈裹挟着眼泪鼻涕汹涌而下,像条狗被牢牢按
住,被刀子挑开喉咙。太阳热辣辣的,很快把泪水烤得干干净净;他深深叹息,狠
狠抽自己耳光。你还没死呐。他想。你还活得好好的。没死。没那么容易死。你活
得比那50多个人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像屋里屋外前前后后所有好胳膊好腿
的大活人。
他用一瓶矿泉水认真洗了脸,擤掉鼻涕,撩起衣服擦净自己,然后走回去,重
新坐到老费面前。后者的老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大记者,没事吧?我说错话了?
说错了你多包涵。我没文化,当年小学没毕业。哪里讲得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没事。你讲吧。你接着讲。
好,我讲。老黑救过我的命。前年中秋,我去棠店找我大哥――我还有个大堂
哥――我找他喝酒。他说他不跟我喝。他家里人都躲着我,面都不见。我一个人喝
两斤,我自己带去的酒,我自己花180块买的好酒。老子自己喝。喝光回来,一
头栽进三岔河,是老黑把我拖上来。我大难不死。后来听说老黑调头跑到我大哥家
把他叫来河边。狗日的往河里看一眼就走了。不看我第二眼。他说我死了活该。
你把你堂嫂睡了,还生了儿子?
老费一声不吭。
你儿子被扔井里,你拎把斧子劈了仇人?
我倒真想有个儿子。
说说吧,给我说说。
我记不住了。
你不会记不住。
好,我想想……我们被拖到井边跪着。对,跪着……骂我们,骂我儿子,骂他
是狗日的哑巴。是孽种,是报应……他不会叫不会哭,生下来我也没听他哭过。可
不该骂他。这些杂种,狗日的千刀万剐的杂种……
李果没说话。
哑巴。小哑巴。不会叫不会哭。老费眯起眼睛。刚生下来,没满月,凭什么要
叫要哭?像那帮狗日的杂种?你让他叫就叫哭就哭,让他死就死让他杀就杀?
外面,鸽子掠过房梁,黑压压的人群无声无息。
说说你咋干的,李果说。这50几个,你都咋干的?
没人听我唠叨呢。从来没有。我今天说的话,比这几年说过的都多。不骗你大
记者,骗你我不是人。
说吧,我听着。
四年,对,差不多四年。就在前面收发蔬菜的星云冷库边上,那里有路,有路
就有小伙子。我拿一根六号吉他弦――老费突然望向警察――你们找到那根东西了
吗?就在我床褥底下压着。没找到?我给你们拿。老费站起来就想往床那头走,手
铐猛地把他拽住。他一脸苦笑。你们自己找,对,就在床褥子下面,木板板上面。
找到了?
警察果然找出一根比小手指稍细的六号吉他弦,两头有竹子做的把手,用更细
的铁丝拴牢。他大声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两个警察跑过来,把这东西塞进一只塑料
袋里,封好。一个警察压低声音对李果说,李记者,你抓紧,否则我们所长怪罪下
来……
你们不要催大记者,不要催。老费打断他。我哪有机会说这么多?还是跟记者
说!嗯,那根吉他弦直接勒进气管,我把人拖进灌木丛。再用石头。也就几分钟,
我保证你再也认不出这是谁了。晚上我领着老黑出来,用拉砖拉料的小板车推回来,
就搁在这张桌上。肉和骨头我刚才说过了。留不住的我埋院子里。鞋?我都留着,
都留着。你瞧,都在。
李果望向墙角,那排鞋子被聚拢后堆成一座黑乎乎的小山。
都是男的?
都是。18到25。这年龄的小伙子,肉好。
没有老人、娃娃和女人?
老的肉硬,嚼不动。娃娃没有。女人肉肥,不好。
李果的手抖得厉害,已无法纪录。屋里的警察铁青着脸。另外两个警察低头叹
气,狠狠朝地下吐唾沫。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散开。他们一定在等待老费从这里走出
去,走到院子外面——会有人要了他的命吗?
血我用盆子接着,冷下来,第二天炖了。还行。鸵鸟肉,嗯,没人不信。现在
的人啊,什么都敢吃。好卖,真好卖。海螺镇街子天,两小时就卖光了。
鸵鸟肉,亏你他妈的想得出来!李果大喊。
你吃过鸵鸟肉吗大记者?肉和肉嘛,区别不大。真的。你说是什么肉,就是什
么肉。我一直当这是鸵鸟肉。难道不是鸵鸟肉?
狗日的,你他妈疯了!
大记者,你觉得我疯了?我好得很。不信我给你打个算盘,小学二年级我拿过
全班第四。他凑近李果。猪太贵了,我买不起。你算啊,一窝小猪好歹300多,
我养肥了养壮了至少一两千吧?饲料多贵啊。我哪来的钱养猪?你说,我哪来的钱?
李果低头记录,却没法看清楚写了什么。
大记者,我能问个问题吗?
他抬起头。
我见过一次鸵鸟,就一次。在秦安县,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鸵鸟
它会飞吗?
李果走进院子,小杨冲他挥手他也没搭理。他贪婪呼吸外面的空气,浓烈的泥
土味中间有腥味和血味,却比老费身上那股子汗臭体臭好多了。他远远看见小彩和
一帮孩子哭喊着从村东头跑来,一头扎进大人怀里。黑乎乎的人丛中浮着白花花的
脸,被太阳晒得湿漉漉汗涔涔;他们张大嘴巴,似乎在期待一场暴雨――昆明连续
三年大旱,何家营的小水库干得透透透的,村民得跑去很远的棠店背水。但现在,
似乎耐心等着就行,只要等下去家里的水缸就会满上。狗日的老费会给他们干透了
的心钻口井的,清亮的水从此源源不断。
他问小杨何时收工,小杨没回答。派出所所长站在屋檐下抽烟,皱着眉听取下
属们汇报各自进展。案情一清二楚。李果走回去。老费直勾勾望着角落里的一堆鞋。
可惜了,可惜了。好鞋子啊。都他妈的好鞋子。没一双烂的,骗你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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