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近傍晚,李果终于拨通了小陈电话。他大声质问她是不是一直把他当猴耍?
那些短信,那些指示,还有自己那些钱……被愚弄的感觉如万箭穿心,恨不能一把
掐死她。
你说什么呢李哥?
蓝色嘉年华,你开的不就是蓝色嘉年华,2011款的对吧?你没去过钱局街
甬道街?你没跟踪过我?
小陈予以否认,听上去不像撒谎,可这个年纪的孩子执意撒谎你就能听出来吗?
她严肃地说,李果出了大问题,年近40的男人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尤其当
自己的老婆失踪之后,尤其当自己老婆的同事把失踪真相告诉了他之后。疑神疑鬼
是第一反应,接下来就该崩溃了。她很有经验地告诉李果,请个长假吧,上哪儿散
散心,找哥们聊聊。李哥,你这样是不行的,你会垮掉,生活一团糟,前列腺也会
出问题。凡事别太较真呀,也别不动脑子。你一个大记者,该比一般的人更有脑子
才对。
浑浑噩噩熬过7天,他开始确信,自己的女人刘盐不是死了就是跟人私奔了―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有优盘和小陈的供词为证。那只优盘一直呆在书房某个角落,
他就是不想找出它。让它呆着吧,差不多的时候,当一切尘埃落定,它会把真相亮
给他的。没勇气?说对了,就是没有勇气。真的一去不回头?不,没那么糟,既然
她说出差那就是出差。相信她吧,就像当初相信她就想跟他结婚生子。会回来的。
一切都不是问题。刘盐会踩着阿玛尼的高跟鞋噼里啪啦开门回来,就像消失前的道
别,她将大声告诉他,亲爱的,我从鸭绿江回来了。
警察押着老费往外走。天空像一湾湖水,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何家营的土坯房
砖房水泥楼一片雪亮。村民慢慢逼近,警察不得不厉声呵斥;有人大喊着该立马枪
毙老费,有人在骂他十八代祖宗,还有的人嚎啕大哭;海螺镇派出所所长喊了几句
话,人群再次沉默了,没有一点声息,像被活活掐断了舌头。李果看见那群孩子在
大人们腿边跑来跑去,很快跑到前面去了。带头的小彩盯着老费,目光又惊又怕。
老费低头走向警车,花白的头颅像一团烈焰,人群纷纷避开。没人说一句话。
李果看见何茂从后面赶上来,警察骂了几句就不再搭理。李果一直等他走到身边才
说,回去吧,立马押他去秦安县了。你跟着没用。
何茂没吭声,两眼直直盯住老费。警车就停在村头,两个警察拽开车门。老费
突然凑近派出所所长说了句什么,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队伍一动不动了。所长轻
声说,他想去看他的狗。李记者,你说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算了,让他去。
老费冲他鞠躬。谢谢,谢谢大记者。
两个警察扛着两只满满的大袋子来到微型车前。小杨低声骂出来,50多双鞋
啊,我操他妈!
所长让李果和6个荷枪实弹的民警押送老费前往三岔河。一群孩子紧紧跟在后
面——他们猜到要去哪儿了,小彩说黑狗还没死呢还会跳起来吸人血!老费扭头看
了看她,咧嘴笑了。另外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说黑狗已经爬满苍蝇了但是你用苦蒿枝
摸它拍它又能活过来,吸血鬼从来死不掉,它能活几千年呐只要给它血……孩子们
的叫嚷被突然站住的老费齐刷刷剪断了。他回身盯着他们,目光凶狠。一个警察狠
狠给他脸上一拳让他快走,另一个警察猛踹他的腰警告他不要吓唬小孩。老费低下
头。黑压压的人群在村口散掉一部分,但仍有相当多的村民跟上来,掀起漫天尘土。
李果攥着圆珠笔和采访本,手机已经用不上。到底几个,老费,我知道你记得
清清楚楚。54,55,还是56?
55。错不了。老费的步子迟缓,沉重,像被太阳晒弯了脊梁。李果的脑门子
直冒油花。微风吹来,乌黑的柏树、灌木和路边的三叶草矢车菊静止不动。他似乎
看见那只黑尾花斑蝴蝶了,它围着两个警察的帽檐上下飞舞,薄薄的翅膀背后是苍
白的蓝天。警察根本没搭理它。
何茂突然大声叫住李果。
我晓得他为哪样这么干。我晓得。何茂赶上来,声音低得听不清。当年大饥荒,
老费的亲爹把他拿去送人,送棠店村的人。何家营老一辈人都认得。
送什么人?送人干什么?
把他送出去,把别人家的娃娃拿回来。然后生火,锅里烧上水……饿啊!
那股血腥味夹杂呛人的灰味席卷而来。灌木丛又脏又绿,像一条条耷拉的脏舌
头;老张煤窑的烟囱正冒出黑烟,空气里开始出现甜丝丝的焦臭。
76年,1976年,他杀了人,切碎了扔鱼塘喂鱼。谁让他爹被押到广场上,
被吊起来打?他爹偷粮食,偷肉,把毛主席语录塞灶台里,被打个半死。
他和他堂嫂子生了野种?
野种,活该被扔井里的野种。狗日的真是有仇必报啊——打他爹的扔他儿子的
是同一个,活活被他劈了……78年才判下来。死缓。要是一枪崩了他,要是一枪
崩了他……
女人呢?李果说,喝了敌敌畏?
没喝敌敌畏。被他堂哥打个半死赶走了,鬼知道是死是活。我日他妈呀,我日
他妈的烂货。
野种是个哑巴?
哑巴,小哑巴。老天爷睁着眼睛哩。
杀一个不满月的娃娃,亏他们下得了手。
不杀咋整?那么多人说,杀了这个孽种,能不杀?那么多人说的话,你就必须
听,那么多人要你做的事,你就必须干。
狗日的。李果低声骂出来。
何茂开始啜泣,泪水顺着皱巴巴的脸往下淌。狗日的老费,狗日的。不,猪狗
都日不出这么个畜生来。我家何苗,我家何苗才19岁……
李果撇下他赶上老费。狗日的一身臭味真让人受不了。他问他堂嫂子后来去哪
儿了?老费低着头,又脏又破的帆布鞋掀起细土,盖住裸露的脚踝。他一声不吭。
无论李果怎么问,他愣是不说一个字。
小杨找同事要了支烟,递给李果。累了吧?我他妈累得想死。
还行。李果说。
狗日的杂种,凌迟活剐都是轻的。
当年,1978年,一个杀人犯居然判了死缓?
小杨直摇头。我咋知道?那时候还没我哩,整整过了10年我才跑出娘胎吃我
妈的奶。
路边,一株被踩踏的芨芨草正努力恢复原状,小小的叶片颤抖不止。
小杨一声长叹。办完这案子我就拍屁股走人。妈的,这个拉屎不生蛆的鸡巴地
方!
三岔河只剩拇指粗的一溜泉水,从芨芨草和三叶草下面流过,大黑狗的尸身肿
得像头牛,伤口四周爬满苍蝇,爆烈的太阳晒得黑油油的皮毛闪亮如铁。人群远远
围住警察和老费。嗡嗡嘤嘤的苍蝇开始爬上黑狗咧开的嘴巴和白森森的牙;两只玻
璃弹子一样的眼睛还没闭上,瞪着空荡荡的蓝天。老费愣了半晌,低下头,再睁开
眼睛时突然跪下,举起铐着的双手连磕三个响头,脑袋在遍布碎石和沙土的草地上
砰砰响,像要把硬邦邦的大地砸出洞来。之后,他双膝往前挪动,靠近他的狗,挥
手驱散苍蝇;几条黑红的伤口暴露出来,布满白花花的蛆卵,很多人捂着嘴巴转过
头,老费毫不搭理,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把黑黝黝脏兮兮的皮子拽紧,把伤口合上,
再把油光水滑的狗毛理理顺,让人看不出它究竟挨了多少刀。苍蝇绕着他的手指翻
飞。他没为它合上眼皮,听凭它在乱嗡嗡的蝇群里睁大眼睛,似乎要把偌大的何家
营看穿看透。
狗日的何茂,你有种!老费大喊。老子应该连你一块杀!
何茂拔脚冲去,被两个警察一把拖住。他捡起石头扔向老费却只砸中他脚边的
芨芨草。警察大声喝骂,把他拽出人群。老费还跪在那儿盯着他的狗,两手收回来
按住膝盖。
警察喝令老费起来,他一动不动。警察说行啦,走,快走!
他缓缓站起来,微微打个趔趄,跟随警察转过身,往回走。
李记者,李记者!老费大喊。我求你件事,行吗?
你说。
帮我葬了老黑。
李果没吭声。
你帮我葬了它,我就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骗你我永世不得超生。
行,我答应你。
老费噗通就给李果跪下了,啪啪磕头。然后,他大声对警察说他想单独和李记
者说句话。一分钟,就一分钟。警察同意了。李果随他靠往河边。三个警察抬起手
枪,勒令李果和老费保持距离。
老费压低嗓音,柴房。
柴房?
大记者,你把老黑葬了,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李果的心脏砰砰跳。老费笑了。人这辈子,你说有什么意思?他妈的,一点意
思也没有。是吧大记者?
李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树林,一声不吭。
是56。不是55。老费眯起眼睛。第56个是女人。肉肥,不算数。都喂了
老黑。
李果认真记录,在56这个数字上画了圈。
厚葬老黑。厚葬。大记者,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厚葬?
李果没吭声。
厚葬就是找个风水宝地,好好挖个坑,你最好给它买块碑,我下辈子作牛作马
报答你!老费的声音又平又硬,李果分明感到他在哽咽,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窝里也没一滴泪水。太阳炙烤万物。臭味、腥味和树木草丛的味道大概几万年来
都没有变化。
是个女人,高跟鞋,长裙子。人很漂亮,城里人,一看就是你们城里人,半个
月前从出租车上下来,要买何家营的玫瑰花。我告诉她何家营不种玫瑰,前面棠店
才有……
李果眼前窜起烈焰。没错――那双噼啪直响的阿玛尼高跟鞋会不会在何家营硬
邦邦的泥地上戳出窟窿?他转身就跑,像阵风一样掠过警察和人群;几个孩子在他
身后叫嚷,却无法听清说了什么叫了什么,只是一团又尖又细被太阳和热风过滤的
音节。小杨大声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没搭理也没回头,沿来时的土路没命狂奔,热
辣辣的空气狠狠戳他的肺,让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条黑狗一样被人连捅6刀,一头栽
倒在冷冰冰的大地上。
两个守在微型车旁的警察制止不了他。他拎出两只巨大的塑料袋子哗哗倾倒,
50多双鞋像一堆骨头被吐出来,在太阳下摊开。
他找到那双高跟鞋。白色的,阿玛尼标牌清清楚楚。他拎在手里,不知该怎么
回答警察的质问。他走到派出所所长面前,用一种倍感陌生的声音说话:我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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