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果接连发去短信:告诉我刘盐到底在哪里?我愿出更多的钱。请你告诉我,
她究竟在哪里……
所有短信都石沉大海。他一遍又一遍拨打这个号码,被反复告知无法接通。那
枚小小的优盘又不见了,他翻遍书房,哪儿也没有,几本散乱的小说里没有,两座
雕像、三个钥匙扣、四块过期巧克力下面也没有。他明明记得在某个小角落里见过
的,可是,它居然像这房间的女主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陈那头也没有刘盐音
讯。这个25岁的姑娘只能暂时扮演安慰者的角色,虽然他隐约觉得她还是摆脱不
了嫌疑,那辆新款福特嘉年华像个蓝色噩梦挥之不去。好在,小陈每周来一次,后
来每三天来一次,最后,隔一天就来一次。
她每次都给他带来水果和零食:荔枝,葡萄,牛肉干,苹果,西瓜,烤鸡翅,
反正昆明永远不缺这些东西。这天黄昏,她带来一只硕大的榴莲,他不太麻利地剖
开它,浓烈的榴莲臭味像头野猪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一下子把所有气味――他的,
他和刘盐的,小陈的,垃圾袋里的,那些方便面和下水道,沙发褶皱和旧衣服,脏
鞋袜和破椅子散发的气味统统抹掉了;这股浓烈的腥味中间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
情欲味道,让他想起女人的下体气息。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它,之后,
小陈嗅着自己的裙子下摆说这味儿太大啦,她必须洗个澡。她就这样去了卫生间,
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李果没打扰她。哗啦哗啦的水声渐渐充满屋子,和坚硬的
榴莲气味混合起来,像另一种奇异的水果沉甸甸地漂浮在屋子半空,让他惊惧得两
腿发麻。
所长和小杨劝他冷静。一双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阿玛尼的高跟鞋凡是大商场
都能买到,DNA检测会给出答案的。别悲观,千万别悲观。世界上哪有这么可怕
的巧合?
李果远远望着老费被6名警察押回来。所长下令赶赴秦安县。人群陆续散了,
后来他才听说很多人继续在村口的小广场上聚集,反反复复谈论老费,回忆这些年
来他干过的每一件事,活灵活现地还原杀人分尸的全部细节。一名小警察带领李果
返回老费的院子,想不明白这记者干嘛还赖着不走。是的,李果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沉着脸,似乎被乱糟糟的院子折磨惨了。到处是泥巴味血腥味。他想起来了。柴
房。老费说过,柴房。
这间更破更小的偏厦除了几根木头几块破砖之外一无所有。他踩了踩脏兮兮的
地板,传来空洞的回声。小警察趴到地上,很快找到一条细麻绳,拽住它一把将半
边地板高高拉起。一部窄窄的梯子通向下面。小警察俯身喊了几嗓子,凉飕飕的臭
气冲上来,没有半点回声。小警察端着枪,颤颤悠悠往下走,让李果不要下来。
他只能原地呆着。下面传来小警察的搜找声。熬夜后的疲惫渗入骨髓,真想躺
下来好好睡个够,哪怕躺在臭哄哄的院子里也行啊,只要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有时
候你的要求就那么多,不过分也不奢侈,可总是无法实现。永远无法实现。现在他
不恶心更不害怕了。从门口望出去,何家营拥挤、破败而忧伤,和所有并不太穷又
绝不太富的云南农村没什么两样;几条狗在门外溜达,那群鸽子飞回来了,像一把
灰蒙蒙的碎纸。
李记者,你下来看看啊。小警察大声叫喊。他踩着窄窄的梯子往下走,那股子
腥味臭味霉味越来越浓,和老费身上的臭味没两样。
空间很小,小警察点亮矮桌上的蜡烛。光线惨淡,让人透不过气。桌上一无所
有,板结的泥地阴凉坚硬。没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小警察感到不可思议,返身跑回
院子找来锄头铲子,挖了半天仍一无所获。两人爬上来,坐在门槛上呼呼喘气。从
气味上判断,这是另一处分尸、藏尸的地方?说不通啊,那就没必要撂堂屋桌上了,
也用不着全埋在院子里。这地窖到底是做什么的?老费干嘛告诉他一个无用的房间?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李果发现墙上有字,凑近了才看清是两只手绘的黑色方
框,一只框里写着“先父费文明之位”,另一只写着“吾儿费小明之位”。都有落
款。
他总算知道老费叫什么了。
狗日的,老狗日的,我操他妈!小警察啐着唾沫大骂。
李果拎着老费的锄头、铲子走向三岔河。很快,一伙村民从身后跟上来,他不
用回头就知道何茂两口子和小彩为首的几个孩子都在。阳光减弱许多,风却渐渐强
劲,发出哭丧般的呼呼声。黑狗尸体上苍蝇成堆,你别想把它们赶走。他抡起锄头
紧贴河岸挖下去,被砂土下面的硬石震得虎口发麻。他听见何茂女人跳到河对岸冲
着太阳破口大骂,日你妈的老费狗杂种,哪个杂种和他一伙的还帮他作孽的狗挖坟
立碑,不得好死的杀人犯啊……小彩和一帮孩子站在高处盯着死狗,眼睁睁看着李
果把一个坑越挖越大,干硬的红土翻滚而出,到处是草茎、蚯蚓和米汤虫,他们搞
不懂这个昆明来的记者干嘛要埋葬一条大概永远不死的狗,一个吸血鬼。有的孩子
又捡起石块扔它,黑压压的苍蝇不为所动。一个孩子说,埋了它还会跑出来吸血吗?
几个孩子附和说当然会,你看那么小个坑,哪儿埋得住?
李果抬头看着他们。埋得住,他说。它死了,永远不会吸血吃肉了,放心吧。
他屏住呼吸,拖着两条硬邦邦的狗腿把它拽进坑里。何茂凑近了往他脚下吐唾
沫,亏你他妈的还是个记者,我看错人了,看错了!你他妈狗屁不懂,写他妈的狗
屎!写他妈逼的狗屎!
李果埋了死狗,一大群苍蝇围着小小的坟堆疯狂盘旋。他流汗了,汗珠子又黏
又烫。他看着何茂。我答应过他的,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做到。对不起,老何,对
不起。
你他妈的吃屎了,你他妈来何家营吃屎啊!扯鸡巴蛋,老子打电话招你来干什
么?滚,滚出何家营,滚!
李果抄起铲子在土堆上使劲拍打,似乎要把一个吸血鬼永远镇住。对不起,你
就当我是给我老婆找个地方……你就当……老何!
女人站在河对岸放声大哭。
追踪一只东南亚雨蝶的飞行线路或许就能找到一个34岁女人走失的方向与缘
由。他拨通小杨电话,让他在警务站先等一等。从高速公路转下金海一级路,他把
车撂在何家营村口的土坳里,沿着那条追逐蝴蝶的土路笔直向前。
这条路没什么变化,他在尽头那片空地上呆了很久,极力捕捉一个女人――没
准就是刘盐——抵达之前的动机和抵达之后的可能。跑这儿来干嘛?就为了买束红
玫瑰?就算是吧,那买了干嘛?穿着高跟鞋竟然走了那么远?地上除了碎石粒、沙
子和红土就是三叶草和芨芨草,间或也有东南亚特有的大叶草;抬头望去,前面的
柏树林暗得像窟窿;转向的风凛冽燥热,充满烧柴的气味、牲口的腥香。他宁愿相
信它们来自老马牛菜馆。
半小时后,李果进入何家营,拥挤的楼房、狭窄的水泥路仍错综复杂,简直像
个迷宫。他越来越吃惊:迎面碰上的村民见了他就低头避让,呆在场院里的人立即
进屋,砰地掩上门;临街小卖店的老板沉着脸,李果买了香烟和打火机,问他点什
么却毫无反应;李果冲几个村民打招呼,对方似乎没听见,转身就走。他直奔老马
牛菜馆,在一只大铁盆里清洗牛下水的老马头也不抬。李果问他出什么事了,何家
营的人干嘛都躲着我,老马皱着眉,一声不吭。你说话啊,李果说,老马,你不记
得我了?我和杨警官来你这儿吃过牛肉喝过汤。不记得,老马开口了,两只手在血
糊糊的大铁盆子里捞来捞去,来我这里吃肉喝汤的人多了,咋可能个个记得?好,
你总该记得老费吧?老马摇摇头,什么老费。忘了。都忘了。他妈的忘掉才好。
李果赶往何茂家,不料房门紧锁。他去了村东――孩子们果然都在,围着小广
场的旗杆拍洋画、跳房子,小彩和几个孩子仔细打量这个重返何家营的报社记者:
更瘦也更憔悴了;一点也不帅,衣服和鞋普普通通,就是个很一般的昆明男人嘛。
李果掏出一枚一元硬币走向小彩,递给她;孩子茫然地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李
果冲她微笑,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小彩,连你也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她说,老费家的狗跑出来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大人都交代了,谁要
乱说乱讲,老黑狗会吸血的。老黑狗的坟没了,第二天就不见了。你骗人。你满嘴
瞎话。它没死。吸血鬼是永远不死的。他们说,我们要是乱说乱讲,老黑狗就会咬
我们的喉咙喝我们的血……小彩满脸恐惧。李果想抱抱她却被她推开。不要碰我,
滚,你滚。就是你让何家营倒霉的。那么多人跑来何家营问这问那……到处是人…
…烦死了。何家营倒霉了。很多人完蛋了。都是你害的。
不是我。他说。别听他们的,那条狗——可这孩子不愿听他说话。何茂去昆明
打工啦,他老婆到处跑,棠店,田坝,海螺镇……背个大筐子,鬼知道里头装什么
东西――他们说是何苗的鞋,那双耐克鞋。你说她背双鞋搞什么?她很晚才回家,
回来就哭呀,全村都听见哭声呢,吓死人了,哇唔,哇唔,他们说她晚上就变成老
黑一样的狗,专吸人血。
她带他去往河边,一帮孩子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小小的坟堆果然不见了,红色
的薄土又硬又平,已经长出三叶草和芨芨草。
真他妈见鬼了。他说。
老黑狗就是鬼,死不了的鬼。
他赶去警务站。孩子们跟了一阵就不再跟来,他听见几个孩子低声说不能再跟
着记者瞎起哄啦,他是坏人,他是老黑狗一伙的坏人。
警务站又闷又热,小杨给他倒了杯水。这个年轻人满脸疲倦。所长本该亲自找
你说的,可他没空。给你打电话吧,又不礼貌,我们登门吧,也没时间,忙得要死
啊。
有话直说。
你的稿子审过了,不能发。小杨说,是一级一级审的。不好意思。
李果突然对这一切深深厌倦,简直无法容忍。我猜到了。我干这行十年啦。
还有你猜不到的。
李果直视小杨。他的眼睛干涩、通红,布满血丝。
老费死了。
李果觉得喉咙发紧。
在看守所自杀。用鞋带上吊。
狗屁!
你不信?小杨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扔他面前。信封上有绝密字样。
你自己看,不许写。
我不想看。他说。
前天给他做了精神鉴定――狗日的高度人格分裂。他妈的,一个疯子的话,你
怎么可能写到报纸上?
李果一声不吭。
就这些,李记者,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小杨冲他伸出手。
就这些?
小杨点头。
结案了?
结了。
56条人命啊!
谁说56个?小杨冷笑,没有任何证据。鞋?他妈的谁都能买一大堆鞋放家里
展览。关键是,小杨厌倦地看看李果又看向门外。关键是,那些腌肉经过化验,是
牛肉。地下的骨头,他妈的,你猜都猜不到……
李果盯着小杨。
全是狗骨头。天知道他从哪儿弄的。
狗屁,李果大声说。狗屁。
小杨一声长叹。你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愣啊?猪肉牛肉狗肉不也会烂会臭吗?
外面的阳光强烈刺眼,国旗耷拉在旗杆上一动不动。
妈的,我们没证据证明老费杀了人。何苗还没找到。一堆破鞋说明不了任何问
题。你懂我意思?
李果陷入长长的沉默。
忘了老费,忘了何家营。就当你从没来过。只是一篇稿子而已。别因小失大。
你懂我意思。
你的意思是,这案子——不是我的意思,是局里的意思。这案子,就是个失踪
案。老费全翻供了。还是个疯子!
那瓶子里的眼珠子怎么解释?
小杨不再说话。
李果狠狠叹气。小杨向他伸出手,眼里闪出朋友或男人之间才有的坦诚。可他
没握这只手。
他穿越村庄走向自己那辆破旧的切诺基,沉甸甸的疲惫又回来了,空气里的腥
味血味焦臭味挥之不去。几只大鸟在空中盘旋,灌木丛柏树林又脏又黑。身后突然
响起清脆的叫声。李果回头看见小彩举着一只大大的玻璃瓶,敞口用薄薄一张废报
纸蒙住,那只黑斑蝴蝶伸开大大的双翅来回跳跃,阳光把它细细的脚趾擦得透亮。
李果的心脏咚咚跳。小彩举起它,大声说,捉到啦,漂亮吧?
漂亮,真他妈漂亮!
你告诉我,小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和老黑狗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
好吧,老黑狗死没死?还会不会吸血?
李果凑近她,把她额头的皱纹抚平。
死了。死透了。没什么吸血鬼,别听人瞎说。
小彩笑了,高高举起瓶子向他道别。他上了车,发动它,看着小彩一点点消失
在倒车镜里。阳光从容温柔,在长长的公路上流淌。他看见小彩冲他挥了挥手,抱
紧瓶子转身飞奔。
李果知道,他再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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