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现在,时间来到傍晚8点,小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用大大的
白浴巾裹住身体。她问他有没有妮维雅润肤液,他说有,你怎么知道刘盐用这牌子
的东西?她的微笑高深莫测,充满湿漉漉的女人味,他觉得她嫩得像剖开的水果。
当然知道,过去我和刘姐经常交换化妆心得嘛。她径直走向卧室,就在靠窗一侧的
化妆台上,她轻而易举发现了大瓶装的妮维雅,她索性坐在床沿上,耐心地把雪白
的液体涂抹到赤裸的小腿上、胳膊上。李果站在门口,低声说:今晚不走了吧?
小陈扭头看他,目光像夜色一样神秘。他返回客厅,用一只大大的塑料袋把没
吃完的榴莲全包起来,扎紧,把气味死死关在里面,扔进垃圾篓。
这个夜晚就这样开场了。他们不慌不忙,似乎早就轻车熟路。半夜,他像是无
法适应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躺着似的突然醒了,听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多
珍贵的雨,这会稍稍缓解昆明连续三年的焦渴吗?他想象无数的水滴渗入小区花园
干燥的泥土,渗入那些根茎交错的最深处,渗入不同花草之间复杂黏连的细节,想
象它们像张开的嘴巴吸吮这场来之不易的潮湿。欲望就在雨水噼噼啪啪的撞击以及
隐隐约约的榴莲气味中返回了,他伸手揽住小陈饱满、圆润、结实得难以置信的腰,
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来回抚摸它,在被雨声浸润的某个时刻,他仿佛看见自己变成
小区里大片大片干燥的、快死的花树,冲着一个水灵灵的身体张开嘴巴。是的,我
们的李果似乎已经等得太久了。
不到一公里他就停住了。不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仔细回忆案件全过程,
自己和警方都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的心砰砰跳,后视
镜里的何家营只是一抹影子,天空暗淡发白,尘土徐徐飞扬,远处有移动的鸟群可
你无法辨认这究竟是斑鸠、鸽子还是田雁和石鸭。
对,柴房。
如果老费仅仅告诉你墙上的牌位和姓名,那就太反常了。不,从他坚持和你单
独聊聊的情形判断,他绝不只想告诉你这些。你要获得这点信息还不容易吗?他究
竟要告诉你什么?那间破败、黑暗的偏厦里究竟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李果手脚发抖,立即调头往回开。五分钟后,他仍把切诺基停在村口,再也顾
不上任何不搭理他的村民朝着老费的院子飞奔。
锈迹斑斑的铁皮院门贴着封条,门脚下拉着警戒线。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
迅速爬上并不很高的围墙跳进院里。还是一片狼藉,几天前高高垒起的泥土又干又
脆,那棵柿子树倒向堂屋,由于极度缺水而奄奄一息。空气里不再有刺鼻的腥味,
代之以老张煤窑无处不在的焦臭。他直奔柴房。还好,它没上锁,也没封条。
他推门进去,拽开地板。掏出手机照明,踩着吱吱嘎嘎的楼板往下走。
他点燃矮桌上的蜡烛,周围一览无余。哪儿都找了——桌上,桌下,墙角,甚
至墙上,天花板上,没任何东西。
李果不得不返回柴房。这儿也没有。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红砖下面什么也没有。
细细的地板缝里也藏不下任何秘密。他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地板上,听见缝隙里的
粉尘瑟瑟下落;远处传来狗叫声,让他想起孩子们关于吸血鬼的传闻;没来由的悲
哀犹如黄昏的鸽群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再找找看,对,再找找。他一跃而起,重
新踩着楼板走下去。蜡烛还在燃烧,他干脆把它端起来,四处照着;索性趴下去,
凑到桌下。
就这样,他找到它了。
就固定在桌角背面,用透明胶牢牢粘住。他一把将它扯下来,撕开胶布。是一
把小小的银色钥匙。他难以呼吸,心跳似乎停滞了。像在梦境里确认自己还能否醒
来,他带着这枚钥匙回到院子、翻墙而出,大步跑向村口。他的蓝色切诺基就在路
边等他。
车子开出何家营,沿荒凉的灌木丛尽头驶出灰尘弥漫的土路,转过一个右侧急
弯,将一小片黑魆魆的柏树林甩在身后;再往前,通往高速公路入口的缓坡岬角出
现一座灰色小旅馆:高三层,又旧又破,墙脚长满青苔,大大的“住宿”两个字用
红油漆写在白铁皮的标志牌上。太熟悉了。他在门前长出荒草的院子里停好车,迎
着服务台姑娘的笑脸直奔3楼。308。他恍然大悟,从牛仔裤右侧小兜里掏出那
把钥匙,缓缓插入锁孔。咔嗒,门应声而开。他激动地冲楼下大喊:喂,美女,我
找到房间钥匙啦!姑娘回了一句,好啊,省下三十块。
房间很乱,这种乡村小旅馆别指望有人帮你收拾屋子。他直奔电脑,打开它,
最新的文档扑面而来。他笑了——关于小彩、何茂、老费、小杨的何家营故事基本
按照它自身的逻辑向前发展,但也加入了他的大量想象与编造。没错,这不再是一
则新闻报道而成了一篇小说。手边报纸上刚好有一则何家营少年失踪的消息。姑娘
讲述的那部分是何家营几个孩子因惧怕村里一条大黑狗而集体宰杀并掩埋了它的惊
悚故事。现在,这篇小说早就面目全非啦。而他本人,既对此稍感欣慰又对结局不
太满意——老费,究竟在他的柴房里隐藏了什么秘密?
真正的悲伤呼啸而来。刘盐,自己的妻子,整整失踪30天。没有音信,没有
消息,也没人记得这个女人是否来过何家营——她怎么可能大老远跑这儿来买一束
红玫瑰?
他走到门口,冲楼下姑娘叫嚷,喂,喂,在吗?
在。姑娘回答。
有酒吗?给我来瓶酒。
只有白酒。她说。要吗?
要,当然要。
遇上好事了?
我就想喝杯酒。他说。我他妈的就想喝杯酒。我的故事写好啦。明天就走。回
昆明。陪我喝一杯?
行。你等着。
姑娘端着一瓶秦安包谷酒、一盘油炸花生米上来了。
找到钥匙啦?
找到了,就在我裤兜里。
男人都丢三落四,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他一阵悲哀。
忘了问你,他说。怎么称呼?
姑娘笑了。冬兰,我叫冬兰。
一切就像小陈的留下一样毫无征兆。当两个身体的纠缠和驱动状态逐步提速,
就在彼此弄湿了对方浑身大汗淋漓并且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喊了什么,大约十分钟或
者更久一点之后,他似乎听见门外传来响动――准确说是门被打开了。接着是噼噼
啪啪的高跟鞋声和箱子拖动的咔嚓声。他们努力保持一个姿势,惊呆了。谁都没说
话。一阵更复杂的响声传入卧室,它的制造者如此熟练而胸有成竹。他还是没吭声,
狂烈的心跳就快把他撕成两半。他偷偷挪个位置,像移除优盘一样把自己从小陈身
体里移出来,后者,睁大眼睛看着他,竭尽全力地聆听和辨认,满脸惊恐。她刚要
说点什么,那位开门进来的人大声说:李果,睡啦?这是谁的鞋?
五分钟后,和一个多月前毫无变化的刘盐坐在沙发上抽烟,小陈穿戴整齐坐在
沙发的另一头。李果说我以为你死了,以为你不回来了,以为你……你居然给我吃
他妈的鸵鸟肉……刘盐说你就只管找借口吧,我不是说了我在鸭绿江吗?可是你的
手机一直打不通。他说。当然打不通,那边信号很差。我关机了,我跟你说过的呀。
她说,现在怎么办,小陈,今晚委屈你睡沙发呢,还是我睡沙发?我这就回家。小
陈说。太晚了,我就不麻烦你们了。别呀,陪我聊聊,办公室最近都还好?两个女
人,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坐在一起聊了起来,话题从报社经营一直过渡到几个女人近
况:生孩子的生孩子,离婚的离婚,外遇的外遇。至于小陈本人,刚刚从一场丧魂
落魄的恋爱中缓过来。她们太淡定了,以至于李果开始怀疑究竟是否落入了两个女
人精心布置的圈套。外面的细雨时停时下,能听到雨滴垂落的稀稀拉拉的噗噗声。
刘盐,他的妻子最终回头对他说:你怎么不说句话?最近忙吗?好像瘦了?……
不,不是的。半分钟后他就确信这是个梦了,一个无比真实又很短暂的梦,睁
开眼睛时他被口水和汗水吓了一跳;更准确地说,他似乎搞不清楚状况――是否过
于思念刘盐或急于把她从记忆中清除;这是躺在床上还是沙发上?窗外渗入的光线
照亮墙壁,隐隐约约间终于看清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还热着,枕头上还葆有小陈
年轻温润的幽香,像软软的水果糖舔他的脸。他仔细聆听,客厅里确实有响声但肯
定不是刘盐的,窗外还有雨滴的噗噗声。他大声说,你不好好睡觉跑出去干嘛?小
陈回答说她饿了,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李果让小陈找找有没有方便面,小陈应了一声直奔厨房。他摸黑起来,上卫生
间撒了泡尿,听见小陈弄开这个打开那个,最后悉悉索索回到客厅里。受梦境的困
扰,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把刘盐的问题解决掉――他去了书房,一阵翻找之后,终于
在书桌下的墙角里发现了那枚小小的红色优盘。他趴下去捡起它,打开电脑,怕冷
似地哆哆嗦嗦把优盘插进USB接口,手指不听使唤地移动鼠标。尽管脑子里乱得
像一张刚刚做过爱的床,可他记得,优盘密码是刘盐的生日。但是所有的排列组合
都宣告失败。他无法打开它――就是无法破解密码进入这枚小小的或许藏着惊人秘
密的移动装置。
你在干嘛?他听见小陈大声呼唤自己,不一起吃点?
他气馁地走出去,看见小陈套着他交给她的一件宽大T恤:纯棉的黑色前胸上,
一棵大树的一头吊着死人,另一头是个荡着秋千的孩子,这副奇异的画面像被无限
放大,低头就能看见她饱满、雪白的乳房在膝盖上方震颤;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翘
着手指从一只塑料袋子里拈吃的,另一只手攥着餐巾纸,不停发出淅淅沥沥的嘶嘶
声。他说你吃什么呢,我家里没这东西啊。小陈看也不看他,牛肉干,真辣,办公
室小何姐给的。她拈起一块递给李果,后者张嘴接住了。你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
我每天夜里不吃点东西会失眠,就像刘盐姐说过的――每天晚上要是不跟你做爱就
会失眠,是不是啊老李?幸好我包里带着这东西,差点忘了。
李果嚼了几口,后背猛然涌出涔涔冷汗,似乎急于冲出毛孔把地板、沙发一举
淹没。牛肉?他说。真是牛肉?
小陈诡异地笑了,鸵鸟肉,好吃吧?李果一步步退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开始
呕吐,直到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小陈大声问他怎么啦,要不要帮忙。他没
回答,奔向书房把门死死顶住,面对空荡荡的不断提示输入密码的电脑输入一组又
一组已经输过和没有输过的数字。卫生间的马桶不断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电视
里一个女人的尖叫盖过了小陈吃东西的一切响动。像被撂上老费的八仙桌,一阵彻
骨的寒冷正把他缓缓切开,让他没头没脑地低声啜泣、流泪,仿佛充满屈辱、悔恨
和毫无来由的思念,这情绪被白花花的电脑显示屏折射之后几乎将他摧毁。他听见
小陈砰砰敲他的门,你躲书房里干嘛?真的没事?老李,老李,你到底怎么啦?
没事,我没事,你让我呆一会。
我知道,你一定想她了。我的老天,你怎么还猜不出谁是主谋?这不明摆着吗?
什么,你说什么?
李果猛地拽开门。小陈面带微笑,抬手抚摸他湿漉漉的脸。她不会回来了,她
让我好好照顾你。相信我。这没什么嘛,分分合合很正常。旧的不去,哪来新的?
可怜的老李呀。乖啦,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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