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印象中第一次体会到“嫉妒”的正面撞击,我不到十岁,正上小学。
我并无天资,可奇怪地被老师选入合唱团。我声域狭窄,唱得高不成、低不就
的,只剩哞哞的女中音,是合唱团里不起眼的分母。由于听话而获得老师的好感,
我无缘领唱,却被安排成演唱之前出列的朗诵者——从歌词中提炼部分片段,铿锵
有力地一通念白。两次演出后,我被小荷老师安排到学校广播站当播音员。“红领
巾广播站”每天运营二十分钟,五分钟的通知、总结、表扬和批评之后,是十五分
钟的小说连续广播,直到上课铃声即将响起方才结束。我和同年级的薄蕊成为骨干,
轮班。从广播站走到教室有一定距离,播音者享有迟到特权,课堂上老师已经开讲,
同学们已经安静,她们才能施施然带着不动声色的骄傲返回自己的座位。我一再得
到小荷老师偏爱,她总把第二天的段落提前交过来,我频繁朗诵,几乎成为学校的
第一主播。既无乖巧长相,又无悦耳嗓音,连我都为自己找不到受宠的理由,难怪
他人觉得不公。
薄蕊堵住巷子里的我,生硬地质问:“你为什么拦稿儿?凭什么总轮到你播音?”
这个身材高挑的少女,眼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我茫然,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她
指责我从小荷老师那里拦截稿件,进行垄断式播音。薄蕊为什么不对小荷老师说而
迁怒于我呢?我从未主动和积极,甚至内心并不向往占据主播位置……有一次因为
仓促换稿,没有任何准备就把“哭泣”读成“哭拉”,我的失误被近百个大大小小
的喇叭放大音量扩散出去成为公然的羞耻。我不理解小荷老师的偏袒,就像不能理
解薄蕊汹涌的悲愤一样。她的泪水蒙上眼眶,微颤嘴唇,我能看到她细密的齿尖:
“我警告你,你想唱独角戏,没门儿!”我来不及辩解,薄蕊突然转身,带着小鹿
受惊般的莽撞跑开,留我独自愣在原地,默默回味数月来她对我莫名其妙的冷嘲热
讽。
此后,远远见到小荷老师,我夺路而逃,或者找理由推托广播任务——我剥夺
自己,以平息薄蕊的怒气。这次遭遇,落下两个后遗症:一是我从此不喜欢自己麦
克风里的声音——多年后我作为嘉宾参加电台的访谈节目,听回放时,我难堪并难
以置信,自己就是那个藏在收音机里的老巫婆;二是我很怕女性之间的争端和冲突,
在一定程度上,我愿意蓄意破坏自己,自贬或者放弃利益,以换取某种安全地位。
到了高中,薄蕊的角色换了吕吕。
摸底考试结束,吕吕问道:“你的总成绩算出来了吗?”她比我更关心我自己
的分数。我们性格不同,交往甚稀,之所以存在隐蔽竞争,是因为在小圈子舆论里
我们都被夸奖为智商不错。平时懒散,凭小聪明纵横江湖,临近高考我们俩的学习
突飞猛进,同时成了落后变先进的典型。被迫共享某些褒义词,是否意味着从利益
角度,我们已构成对彼此的掠夺?
当吕吕听说,我知道成绩但没来得及加出总分数……吕吕神经质地连续按动圆
珠笔帽,它发出单调得难以忍受的咔嗒声。“我帮你算分吧。”吕吕果断地拉起我
的手。似乎的亲昵突如其来,我不适应,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但吕吕态度坚决地
摊开我的右手,边问各科分数,边用圆珠笔把我的掌心当作草稿纸开始了加法。写
着写着,滚珠受阻或者没油,圆珠笔写不出字儿。吕吕加力画写,平常用这个方法,
能挤榨出软腔里的最后一点残余。可惜这次并未奏效,吕吕继续……我的手心被画
出许多白色的条痕,随后成为交错的红道道。我感到疼,反而就是这疼让我坚持着
不抽回手;吕吕带了点恼怒继续用力画刻,我等她在这张手心草稿上得出为她所关
心的运算结果。
我做过全麻手术,记忆力差,根本记不住英语单词、化学公式和历史年代图表,
不过运气不错罢了,重要考试往往能瞎猫撞上死耗子。吕吕才真是聪明,就实力而
言我难望其项背。我内心服输,毫无斗志,无意拼出输赢,像个因伤退赛的运动员
——这并未使吕吕获得平静。是否与我这种量级的笨蛋共享荣誉,对吕吕意味着羞
侮?敌意是不受理念制约的,吕吕只能用智力降低和控制它的强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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