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国学者詹尼特·托德总结文学史上的五种女性友谊:浪漫型、欲望型、控制
型、政治型、社交型;并且认为,一般流行文化里呈现的大都是第一种:亲密、温
暖的同性情谊。
然而日常经验中,女性之间的关系远为微妙与复杂——看似波澜不惊,却蕴蓄
风雷。嫉妒,被认为在女性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连“嫉妒”这两个字形,都是
“女”字为偏旁的。人们普遍认为,嫉妒作为一种潜伏在源头的持续的不安情绪,
会诱发不同的性别反应。男性更愿意使用竞争这个词替代,显得公开而明亮。人们
通常要求男性独立消化他们的负面情绪,动辄倾诉的男性被社会习惯所排斥,所以
他们的嫉妒沉默运行并试图无痕地销赃灭迹。即使过分强烈的占有欲、不甘和愤怒
使男性失态,难以继续隐蔽他们的嫉妒,他们习惯宣泄,甚至直接诉诸暴力。而女
性,和平时期的慈善家,当暗生看似平白无故的仇视,由于缺乏体能和武力上的优
势,她们更适合使用暗器。女人好妒,其实与她们在文化塑成上的弱者身份有关。
嫉妒,是弱者的仇恨。那种阴险与潮湿的气息,那种强烈而不能自控的速度……嫉
妒的确是暗器,是潜在焦虑所释放出的动能,是女人恃弱凌强的反抗方式。嫉妒者
往往不是通过超越来平衡内心的恼怒,而是幻想被妒者倒霉。女性之间诉诸武力的
少,更多,是暗地里的语言伤害——她们被彼此之间的词语磨损,为了自卫,她们
长满舌叉后的小毒牙。
当然,嫉妒是不名誉的,有时甚至比卑劣更令人难堪,至少后者骁勇,丧失底
线后能产生由无耻而带来的坦然。承认嫉妒,过分挑衅我们的尊严,超出心理尺度
——在这个问题上,男性通常不像女性那么诚实,他们集体否认,以至貌似磊落到
无辜的程度——也许,并非不妒,许多男性不过对情绪有着比女性更好的控制罢了。
嫉妒如此普及,如此难以启齿,对女性来说有着近乎手淫或隐疾的耻感。所以,我
们更愿意使用文雅而提上台面的“羡慕”来代替它,因为“羡慕”更像赞美,更具
褒义的美感。
论及嫉妒起源,它往往来自敏感与细腻的情感……一种女性尤为胜任的内心体
验。嫉妒是包藏着恨的潜在激情,表现形式可能却极为克制。好妒者易被触怒,只
是未必以对称性的烈度呈现——好妒者甚至是特别安静的,用以控制内心的愤恨,
就像装了消音设备的枪膛。或者说,对女性来说,嫉妒已是一种日常而形式温柔的
暴力。我们知道,嫉妒具有强大的动能,可以形成粗野的力量。如此隐蔽的厌氧菌
般的嫉妒,可以酝酿毁灭性后果,因为越是不动声色的嫉妒,越比什么都易引发大
脑里的意淫暴力;蓄积的压力需要释放渠道,所以妒忌能在某个毫无预告的突然时
刻引发危机,甚至导致杀身之祸。美国社会评论家约瑟夫·爱泼斯坦以专著探讨嫉
妒,他这样写道:“嫉妒也是暴怒的一部分,至少是隐藏着的、默不作声的那部分
……嫉妒的本质在于其隐秘性。嫉妒位列所有隐蔽情绪之首——它藏匿得如此之深,
以致当事人通常都不会意识到,它很多时候可能是其行为的动机。”
我想起动物界的女性杀戮。蜜蜂中,工蜂属于发育不完全的雌蜂,蜂王是唯一
发育完全的雌蜂。在为王储准备的蜡室中,几只被蜂王浆特殊喂养的幼蜂中只会有
一个幸存者,因为最先出世的新蜂王将杀死所有竞争者,甚至包括自己的母后老蜂
王。为了夺冠,杀死姐妹,杀死母亲,如此肆意到狂暴的怒气,只为使蜂王从此不
再陷入对他者的嫉妒,也使自己免遭他者嫉妒的清算。新蜂王升空,享受仅有一天
的短暂蜜月,得以携带三百万至八百万颗精子返回,然后它作为终生被关在幽闭蜂
巢里的囚徒,每天将产下多达一千五百个卵。即使这是令人恐怖的代价,没有哪只
准蜂王望而却步,显然,它钟情于这场唯有女性参与的战争中自己获胜的残酷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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