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分析自己对小笋的关心,报答师恩之外,还因为经历上的相似而心存共鸣。
除了薄蕊和吕吕,我在漫长的时间里从未被嫉妒的齿锋所伤,因为没有什么可供艳
羡的资源,平凡令我安全。我年少所遇不过嫉妒的阴影,毫无重量,不会升级为实
际冲撞的行动——直到,遇到司南。
我兼职电影策划,并不擅长,只是合作者相识多年,适应了我的直率和认真,
不挑剔我的水准,于是我跟着跑场子,挣些散碎银两。有些事,我混沌而侥幸地闯
过去,根本没意识到雷区——司南惊讶于我如此糊涂和业余,竟全须全尾地混了这
么多年。司南略长我几岁,从副导演做到制片人,起起伏伏,摔摔打打,见识的风
浪多了,自然远比我有能量、资历和诸多应对技巧。
平心而论,司南的性格我并不欣赏,我觉得她太在意评价,不够松弛和从容,
那种内在的拘谨是不自然的体现。司南迷恋那个想象中的自我形象,维护得特别辛
苦,以至于她把别人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都误认作亵渎或攻击。她的一切行为,都
需要找到与正义相关的解释理由——站在所谓公理公德的立场上,她喜欢表现得毫
无私心。多拿一份纪念品,司南说为了惠及同事,她承受不了独享的不安。出差不
忘掠走浴室里的小瓶小罐,她说怕酒店弃置造成浪费,自己所为出自环保。她很少
说同性的好话,却从不与异性交恶,当然情感纠葛造成的怨毒除外。
然而我对司南的看法不能流露,因为她的善待。她去国外旅行,不忘给我买纪
念品。换季时,司南会专门给我打电话,语气煦暖怡人,嘱咐我初春时节不要穿裙
子,否则埋伏下来的寒冻会在老年发作。她让我注意饮食,因为发现我太贪吃。的
确,我无法通过节食考验,我总是经受灵魂煎熬之后,屈辱而又气急败坏地吃两个
口味以上的冰淇淋;而且我痛恨运动,逛趟家乐福算是我的长途旅行,把减肥视为
人生大悲苦。司南偶尔纵容,给我买精致的点心,自己却不受诱惑。我惊讶于司南
的体形,我不知道这是天然的骨感,还是为了美苛刻到忘我的程度——她穿着据说
是从工程力学角度设计的无痛高跟鞋,瘦得像只蜻蜓飞来飞去。
司南主动示好,我感恩图报地回应,类似孔雀和小笋。我记得童年的翻绳游戏
:一人用手指支撑毛线编出的图案,另一人用手指接过去翻出另外的花样。我能掌
握的变幻招数很少,不贪图击败对方,我只是害怕线绳的图案被破坏在自己手中,
于是小心翼翼、担惊受怕,明明是游戏,我却玩的责任深重。我的友情观亦如此,
尤其对司南,简单的喜悦,带着因为不愿成为破坏友情的罪魁祸首而产生的微量担
心……我们始终在良好的氛围,保持着友谊三十七度二的热度。
得知司南背后对我的议论和作为,我难以置信。直到证明消息属实,惊讶带来
的茫然,完全覆盖了愤怒——我反应滞后,看起来是麻木的宁静。我能理解司南对
我压抑的强烈厌恶,难以理解她为何要勉强自己向我靠拢。我们完全可以各走其路,
活动在彼此的盲区里,何必非要在瞄准镜里目睹障眼之物呢?朋友分析说,无他,
司南纯粹出于生理性的嫉妒,只是最简单原始的自私。我何德何能,怎么能令司南
嫉妒呢?假如承认她对我出于羡慕而产生敌意,那我必须具备一种相当的自我欺骗
与傲慢。司南又怎么可能承认嫉妒我呢,一个不值得的小角色?况且,司南明确信
自己已清除了不良品质,人格闪耀着可以辨识的微光——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她
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一切都是为了捍卫某种抽象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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