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认识一个极具天赋的写作者,只是由于身处偏远,她迟迟没有得到与之才华
相匹配的声誉。二十年的编辑生涯使我养成职业习惯,见到重磅新人,根本无法抑
制兴奋。与几位朋友一起,我们不遗余力地推介,她耀眼的实力完全征服了我们。
后来,女天才成绩斐然,受到广泛赞誉。
有一天,我陪她在医院看病。候诊过程漫长而乏趣,我拿出新作的草稿请她指
教。她一声不吭地看完,表扬了我几句,然后判断:“当你发现自己不如别人的时
候,你着急却很克制,你默默努力,以实际行为追赶落下的距离。”从当时语境中,
她暗示,我文明化的嫉妒是针对她的。看病的患者川流不息,我的大脑一片茫然,
无言以对。坦率地说,我从未感知自己对女天才怀有妒意,当初对她有所帮助,并
非要以有恩者自居,并非为自己蓄意制造前路上的劲敌以完成自我激励,我只是不
平,她如此卓越的才华却被如此轻易地忽视。事实上,她的虎虎生气、表达中那种
强悍的自由,我永远无法企及。我虽在修辞上有些小把戏,但就其经验、力量与创
造性,我不能望其项背。虽然女天才的评价趋向良性,近于积极的肯定,我依然难
以认同和平复。她认为我喜欢暗流之下的竞争,这对敏感的我来说很不舒服。她的
曲解,侵犯了我的无辜,也触痛我略带偏执的自尊。
无论自我评价还是他人议论中,我都被认作缺少嫉妒心的女性。我暗自追问:
不易嫉妒,是否由于我刻意掩饰或者长期自我美化所形成的误读?分析来、分析去,
觉得不是。不擅长嫉妒,是否意味超脱的品性?非也。我不争,是特殊环境和心理
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我从未发现父母身上的妒羡因子,他们安然于得过且过的平淡,没有刺激下进
发的野心——我得到的,是一种遗传上的承袭。家人对他者基本丧失进攻性,嫉妒
在我们看来已是一种针对他人的强烈敌意。
我唯一清晰体会到嫉妒,是母亲对弟弟的偏袒——那种成长期的受挫,几乎耗
尽我的体力,我的能量迅速衰减到平和。初次感染这种坏情绪,它就彻底击败我。
所以从儿童时期,我就刻意训练自己的控制能力以避免剧烈的痛感。我厌恶竞争—
—嫉妒容易引发的行为,或者说,我怀有焦虑和恐惧,习惯退让乃至放弃换得平安。
由此,我进入了休眠,如此漫长的状态使我认为那已长为一种隶属于天性的习惯。
我屈服于嫉妒的力量,从不反抗;甚至在最易唤醒嫉妒的爱情领域,我亦宿命。据
说妒忌者是因为自爱胜于爱人,我一直不太喜欢自己,这是否成为不擅嫉妒的一个
理由?我喜欢谁会默不作声,因为不信他会钟情于我,即使他与别的姑娘卿卿我我,
我平静如常,觉得自己连嫉妒的资格也没有。偶尔我被示好,但我想他一定有真正
的意中人,我不过是他一次蹩脚而粗糙的演习罢了。我的初恋就是一场暗恋,身置
其中所遭受的创伤让我不知所措,我无望地把自己锁进耻辱里……对生活始终平顺
的少女来说,那几乎构成一种深重的创伤。从此我只能以被动的姿态来处理感情,
因为我担心沦入早年的覆辙和深渊里。我的自尊,重过对男人的期待。嫉妒是一种
激越的能量,而我,并不具备自己曾误以为有的热情,没有足够的妖娆风情和燃烧
热度,我相对寡淡和冷漠——谁会跟这样不入戏的女配角上演投入的剧情呢?
总而言之,我较少体现嫉妒与美德无关,看似同归者走的却是殊路。我是考拉
型人格,懒惰,喜欢躲避、妥协和放弃,缺乏妒意不是出自宽容与豁达,而是怯懦,
我实在害怕麻烦和纠纷。只能说,我爱体面胜过其他,无论是男人还是荣誉。其实,
这是起点意义的自保策略,使我免入复杂的程序——安静得像一小潭死水,就不会
误入河流错综的分支。为了安全,我很早就用超人般的力气扭转自己,尝试把生活
建基于嫉妒的废墟之上。我十五岁烫伤的时候,医生和妈妈都难以下手,需要我自
己撕除前胸和左臂浸染斑驳的纱布,每次撕除都导致一片血肉模糊,但为了尽快康
复,我必须沉默着强制自己执行。年少嫉妒所带来的伤口,相当于我在精神上的烫
伤,我主动撕除挡在不堪之上的遮盖物,以求从速剥离“嫉妒”,免遭未来的感染。
我自认是青春期被注射过微量的嫉妒毒剂而得以终身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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