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且慢,假设我果真如自己描述的那样百毒不侵,何必对女天才随口的话耿
耿于怀,就像被戳中穴脉?
弗洛伊德在论文《论妒忌、偏执和同性恋的某些中性机制》中谈到:“就如悲
伤,妒忌也是一种有影响力的心理状态,甚至可以说是很正常的。如果说有人表面
上好像从不妒忌,那么就一定有迹象可以证明,它是被强制压下去的,事实上仍在
他的无意识精神生活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看,他把妒忌说得像爱的能力一样几
乎人人必备。
我由此产生深重的自我怀疑。许多人被问及妒意,与我态度相似:死不承认。
当然性格差异导致嫉妒的有无与强弱,我们不必以理念的模具压制所有个体一如果
每人都必须确认自己隐藏的嫉妒,是否也牵强和武断?但弗洛伊德告诉我们,有些
以为逃脱嫉妒以获自由的人,其实从未成为漏网之鱼。
薄蕊、吕吕和司南,我经历的嫉妒极为有限,是幸运,也因我不够出色。非凡
者不会被饶恕,他们遭受嫉妒的高频率几乎在佐证成功——这是一种简易的鉴别手
段,被同情证明着我们的不幸,被嫉妒证明着我们的成功。我反复强调,除了嫉妒
过轻易赢得母爱的弟弟,我实在想不起自己具体嫉妒过谁,我的兴趣似乎不是在排
他的友情和独裁的爱情占据权利。如此说来,我被嫉妒和我嫉妒别人的比例是3 :
O ……似乎不言自明,我处于受害者的位置。
……且慢,布罗茨基曾经这样建议:“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赋予自己受害者的
地位。”
我能够承认羞耻,却无法承认嫉妒,难道,嫉妒作为最隐蔽的羞耻难被真正触
及和揭露?是否如女天才所言,我的嫉妒极尽克制而愈见有力?因为我的性格比较
接近男性,我同样沿袭了他们通常隐讳到无形的嫉妒方式?我使用“羡慕”,仅仅
因为,这个词显得不像“嫉妒”那么低贱,可两者区别不过一张菲薄的包装纸?或
者,嫉妒本身就是一种面目狰狞的羡慕。我的语言风格经常使用贬损,无论贬低的
是自己还是对手,其实都是在压制一种呼之欲出的渴望,用来抵御随时被魔鬼唤醒
的妒意?我愿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默默修补漏洞,以使自身更具道德上的圣洁感—
—是否我不肯嫉妒,仅仅因为,我在精神上都不肯给予他人优势的地位?并非豁达
所致的不嫉妒,揭示了我的野心——能刺激我的竞争位于更高层级,不在有目共睹
的生理视野之内?
我不计较司南,她伤及的并非我在意的东西。如果因此激发怨恨,等于是她的
弱点迫使我滋生出对等的弱点——不,我不肯给她这种平等和尊重。我愿意原谅,
愿意一笑泯恩仇,表面原因是宽广,更隐蔽的内容让人无从追踪线索。事实上,我
以一种懒洋洋的放松姿态来处理司南的攻击,怠惰后面,有着轻蔑,有着化名为体
谅的不屑一顾……这是我深潜的傲慢。我根本不能允许自己的品德优势被司南随意
剥夺。在某个道德评价的舞台上,我试唱完美的高音;司南不过是又一个被淘汰的
对手,退到背景中的和声里。嫉妒很少给人明亮的印象,所以那种阴影正是她恰切
的站位。
……就像童年,在合唱团演唱之前我开始独自朗诵。抑扬顿挫,我在公然而不
自察的做作里体会自己的优秀、圣洁、天使般的无辜。是的,那个时刻,我不希望
存在任何伴音,它们都会被我视为干扰状态的杂质。
嫉妒是人类普遍的隐疾,是虚荣的伴生物,完美主义者与自我主义者都难逃它
的统治。嫉妒是对美好的向往……可如果美好理想落实在他者身上得以实现,那它
像是嘲讽而不是激励,霉变的美好将散发强烈的败坏气息。
目睹他者受苦受难,这是人类源自古老的享受。我们骨子里,除了在保护自身
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容易产生善意之外,都潜藏着对他人不幸的渴望。我们的幸福
从来不是绝对值,是比较值,它需要烘托……或者直言,我们需要恰当的牺牲品。
最好天降不幸,万不得已,当我们无法遏止沸腾的嫉妒时,我们才会被迫亲自下手。
我们像猎豹埋伏下来,而牺牲品并未察觉自己的身影已映入埋伏在前方的嗜血眼睛
……等着吧,她束手就擒的命运以及利齿下的最后呻吟。
希腊神话里大量故事涉及神的嫉妒,以及由此引发的战争和灾难。即使全知全
能的神也难克顽疾,何况我们这些神创造的孩子,更无法摆脱尴尬的遗传基因。正
如无论怎样的文明,都需要保持一点点内在野性才能维护自由一样;也许嫉妒有如
人体的微量元素,多了中毒,少了同样不健康。孔雀和小笋,司南和我,天才和傻
瓜,享受者和受难者,多言者与寡趣者,得势者和失利者,大脑里淤塞思想者和肠
胃里空无食粮者……众生纷纭,而我们的灵魂无不千疮百孔。通过这种不完美的相
互映照,我们才能分泌同情和怜惜,就像看到镜中的病孩子。原谅我们彼此的嫉妒
吧,就像原谅病孩子的不安全感,原谅所有的病孩子都是形式温和的独裁主义者—
—他们抱有专断的要求,想垄断母亲、神明和命运那全部的爱。
12最大愿望是独唱。如果不是出于烘托效果的需要,他们将拒绝所有的配角。
好了,几片并不茂盛的绿叶就足够的。他们讨厌舞台上存在着有能力为自己校正音
准的嗓子,那会使情绪受到干扰。即使缺乏天赋,即使难以从音乐本身中受益,他
们依然拒绝成为普通听众。每个人都想成为独唱演员,哪怕,像一个开始衰迈的舞
者,用已不再适宜的动作坚持着,执拗地,阻止他们想象中即将的替身上场。
在病孩子合唱团里,多是隐匿的独唱向往者。有人想凭借天赋的嗓音脱颖而出,
有人想利用与指挥的关系,有人暗自希望意外的中毒事件让其他人哑音……最后,
只剩自己站在聚光灯狭小的光环里,像珍藏品般被精心展示。为了这一刻,他们甚
至忘记了此后将永久伴随自身的惩罚性的孤独。
此时,有个彻底沉浸在音乐里的孩子,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
胸腔随着音阶而打开,天堂的梯子搭出通往云端的路,而他的灵魂尚停留人间,像
只在森林交错的枝条间鸣啭的鸟——世界空旷,他渴望远方的回音,来呼应此时独
一无二的歌唱。
这个心无杂念、物我两忘的孩子,看似多么干净、多么纯粹……其实,多么,
目中无人。其他向往独唱的孩子,至少感知同伴的存在,并向往从中脱颖而出;而
他,独享傲慢,没有参照的坐标系,他在意识里消灭了所有的他人。在所谓通往艺
术的道路上,他没有同伴,不仅饿死内心的魔鬼,也遇佛杀佛、逢祖灭祖。他独唱
时,要求周围环境的专注配合,所以这里是他需要的舞台,拥有刑场般绝对而完美
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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