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凤珍第一次生出把米白嫁给三保的念头是因为苏粉莲。
苏粉莲上裁缝铺子里来,拿了块石榴红底子绿牡丹花莨绸料子,要做《花样年
华》里张曼玉穿的旗袍。《花样年华》是什么东西,朱凤珍不知道,更别说张曼玉
了,所以没法做。但苏粉莲不是来找朱凤珍的,她找三保,三保给西门马小骊做的
旗袍,就是张曼玉穿的那种,而且比张曼玉的还好看,张曼玉的旗袍太封建了——
长度过了膝,而领子又太高,差不多抵到了下巴,那样子的旗袍也就是张曼玉能穿,
人家个子高,又长了个鹅脖子,换个女人,还不把自己穿成一只缩头乌龟?
给女客量尺寸本来是米白的活,可苏粉莲要求三保亲自量。旗袍这种衣裳,宽
不得窄不得半分,非要丝丝入扣,才显出好。而且,她的料子是上等莨绸呢,好几
十块一米,万一做坏了,怎么办?
苏粉莲的意思,是嫌弃米白了。朱凤珍暗了脸。裁缝铺有裁缝铺的规矩,谁量
衣,谁裁衣谁缝衣,都由师傅说了算。哪有客人自己开口挑三拣四的?这是不懂事。
搁以前,铺子里生意好的时候,这样不懂事的主顾朱凤珍是要推辞的。老娘不伺候
了,爱找谁找谁去。每次人家一走出店,朱凤珍就会咬牙切齿地说。但朱凤珍好久
没当老娘了。裁缝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按米青的说法,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有什么法子?只好猫呀狗呀的都伺候。六月给猪扇扇子,权且看在钱面上。每次客
人一啰唆,之后朱凤珍都会这么说。咬牙切齿的。这一次,三保不知道师傅是要当
老娘,还是要给猪扇扇子。看朱凤珍乌云密布的脸,三保有些吃不准。苏粉莲笑嘻
嘻地看着他,他假装忙手上的活,等朱凤珍发话。旗袍的工钱,可不低。师傅该不
会耍小性子,又要当老娘吧?三保有些担心。他刚上手做旗袍,手正痒痒呢。可这
事不由他。由朱凤珍。好在有米白。米白善解人意,把她圆乎乎的脸,嘟成猪八戒
状,五根手指并拢了,拼命扇自己的脸,这是在暗示朱凤珍了,要她给猪扇扇子呢。
朱凤珍扑哧乐了,说:“三保,你在干什么呢?还不给人家量尺寸?”
三保憋住笑。赶紧拿了皮尺,给苏粉莲量尺寸。
苏粉莲的身材真是穿旗袍的身材,凹是凹,凸是凸,一双胳膊雪白浑圆得像藕
一样。
之后苏粉莲隔三岔五地来。她宣称,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穿过的二十三件
旗袍,她件件要做,要做全了。反正她是布店的老板娘,有的是布。
朱凤珍怀疑她在打三保的主意。这个女人实在太风骚了。三保给她量尺寸的时
候,她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看上去很不正经。
怎么个不正经?老米好奇地问。
朱凤珍恼了,怎么个不正经她哪说得清楚,如果能说清楚的话,她就不是朱凤
珍而是苏粉莲了。
最可疑的,是她经常趁朱凤珍不在的时候来。朱凤珍下午生意冷清时会到隔壁
摸两圈麻将,而米白,爱打盹,往缝纫机上一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这时候,她
浓妆艳抹一步三摇地来了。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可老米不信苏粉莲会染指三保。怎么说,人家也是三保的姨辈了,伦理纲常在
那儿呢,能做什么?
这可说不准,苏粉莲这个女人,会讲伦理纲常?讲的话,就不会人尽可夫了—
—先后结了三次婚呢,最后那个老公,是外地人,江苏佬,比她小六岁呢,到辛夷
开布店。她做店员,做了不到半年,就把自己做成了老板娘。当时那个老板才二十
六,还是个青皮后生,她呢,都三十二了,是有夫之妇,不但是有夫之妇,还有个
上了小学的女儿。这样的女人能讲伦理纲常?
事实胜于雄辩,老米不说话了。
只能警告三保要洁身自爱。三保打十二岁到裁缝铺里来学徒,如今都二十七了,
也算半个米家人,万一被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糟蹋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米家的
颜面不也难看?
三保的脸红成了鸡冠花。
苏粉莲过来,其实是为了俞小鱼——她和前夫生的女儿。俞小鱼二十岁了,要
嫁人,苏粉莲想三保做她的郎婿。她看中了三保的手艺。三保给她做的那件石榴红
底绿牡丹花的莨绸旗袍一上身,她店里的那料子就好卖了。之前那料子滞销了好久
呢,都嫌土。红配绿,乡下人才穿呢,戏里的丫环才穿呢。可苏粉莲穿上那红配绿,
一点儿不像丫环,倒是太太的荣华样子,把马小骊的风头都抢了。马小骊嫉妒了,
说:“什么太太?妖里妖气,姨太太吧!”姨太太怎么啦,姨太太也是太太,辛夷
的女人开明着呢,不计较这个身份,只要漂亮就好。大家于是都学苏粉莲的样子,
扯块红底绿花的莨绸做旗袍,苏粉莲布店里的莨绸一抢而空,于是辛夷满大街都是
石榴红底绿牡丹了。
如果在苏粉莲的布店边上,让三保小鱼小两口开个裁缝铺,不是挺好?
苏粉莲一直在为这事游说三保。
朱凤珍没想到,苏粉莲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三保她从来没放在眼里。嫌他是店里的小伙计;嫌他穷,家里除了一个哮喘姆
妈,什么也没有;还嫌他没文化。朱凤珍虽然自己也没文化,可好歹也是师母呢,
有资格看不起没文化的人。婚姻嘛,讲究门当户对,篱门配篱门,朱门配朱门,这
样才体面。即使有高攀的,也是穷家女富家郎。老爷少爷一时兴起,找个丫环做妾
做妻,这自古是有的,哪有小姐贱到配长工的?没有这样胡来的小姐。小姐都是要
嫁富贵公子的,或者嫁一个落难书生,书生一开始怀才不遇,穷困潦倒,可到后来,
都是要中状元的。小姐于是成了诰命夫人,着绫罗绸缎,戴凤冠霞帔。戏文《西厢
记》《碧玉簪》里不就这样?朱凤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看了很多戏文,对人情世
故,还是很懂的。可隔壁店的那个马脸老板娘不懂,有一次竟然拿米白三保开玩笑,
朱凤珍当时就翻脸了,骂,嚼什么蛆?
虽然米白在米家三姊妹里,是最孬的,没米红长得好,也没米青会读书,朱凤
珍自己都有点看不上,可再看不上,也是米家的女儿,不至于嫁给一个伙计。
也不知苏粉莲这个女人怎么想的,竟然相中了三保。
苏粉莲的女儿俞小鱼,朱凤珍是看过的,她到过裁缝铺几次,姿色虽然不及她
姆妈,可没疤没瘌的,也是眉清目秀的一个妹头,怎么就相中三保了呢?而且还是
送货上门。难道俞小鱼有暗疾?身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生了恶疮;或者被别人破了
瓜怀了胎了?要找个冤大头当爹——这是有可能的,虽然俞小鱼看上去很文静很正
经,可说不定,是假正经!怎么也是苏粉莲的女儿,骨子里能没有苏粉莲的风流?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苏粉莲生的女儿,自然也会风流。就算天
生不会,也学会了,和一个风流成性的姆妈生活二十年,每日耳濡目染,能不学会?
老米不是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吗?俞小鱼肯定是吟出了一个小俞
小鱼。
朱凤珍这么瞎琢磨,老米不高兴了。什么事要有证据,何况事关一个妹头的清
白名声,更要谨慎。这么信口胡说,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也是不道德的行为。而且,
还乱引用他说过的话,他经常说那句话,是教育女儿和学生多读书的,朱凤珍倒好,
化雅为俗,把它化来给别人泼脏水了。
老米哭笑不得。苏粉莲的逻辑,老米其实还是很理解的,不仅理解,还有醍醐
灌顶的启示作用。三保这后生,做郎婿不错。虽然出身贫寒,可品性周正,不卑不
亢,有贫贱不能移的品德。这品德,老米十分欣赏。三保来裁缝铺头几年,朱凤珍
对他的态度,是亦师亦主的严厉,且师三分,主七分,那种呼来喝去的样子,连老
米都看不下去,但三保安之若素,对朱凤珍也罢,对老米也罢,都恭谨有礼,但恭
谨里,也有不卑不亢的自尊。这一点,朱凤珍不知道,老米却看得清清楚楚——打
他主动疏远米红这事,老米对三保就刮目相看了。有自尊的人老米一向是刮目相看
的,别说人,就是畜生,老米也更欣赏有自尊的牲畜——他家以前养过一只狗,叫
米小宝,是只公狗——朱凤珍不论养什么畜生,都只养公的,这是没生儿子落下的
毛病。她说米家阴盛阳衰,要采阳补阴,所以连裁缝铺里的学徒,都非要收男学徒。
这在辛夷其实很不寻常的,裁缝活本来是女人的活,可朱凤珍不管,非男学徒不收。
这毛病苏家弄的人都知道。所以王绣纹会拿这事编排朱凤珍,说朱凤珍捉了蚊子或
蚂蚁,都要辨一辨公母,母的一指头摁死它,公的养起来,好采阳补阴。为这事,
朱凤珍还打过米白一嘴巴,因为米白听了王绣纹的编排,信以为真,竟然问朱凤珍
怎么辨蚊子和蚂蚁的公母。
米小宝喜欢到王绣纹家串门。因为王绣纹家有一只漂亮的卷毛母狗,也因为王
绣纹家爱炖棒骨头汤。小宝这畜生,不懂事,一边向卷毛母狗求欢,一边还和卷毛
母狗抢棒子骨。卷毛母狗娇滴滴的,力气小,抢不过米小宝,就睁了水汪汪的眼,
看了米小宝呜呜呜地撒娇。没用。米小宝视而不见,抢了骨头就一溜烟猛跑。把王
绣纹气得要命。每次见了米小宝就踢。有一次,把米小宝的腿都踢瘸了。可米小宝
吃了那么多棒子骨,白吃了,一点不见长骨气,依然没脸没皮往王绣纹家跑,见了
王绣纹,尾巴摇得跟汉奸一样。朱凤珍恨其不争,用家法恶狠狠伺候过好几次,不
顶用。这种狗,还姓米,还叫米小宝,好意思!不嫌辱没门风?老米逮着机会,就
在朱凤珍面前挑拨离间,有一次终于离间成功了,朱凤珍一气之下,把它送给姊妹
朱凤珠了。
老米家后来养的一条公狗就不一样,很矜持,从不摇尾乞怜,给它骨头时如果
嗓门大一点,表情狰狞一点,它就爱理不理了,大有不食嗟来之食的君子之风。米
青因此把它叫作米君子。老米很喜欢米君子。但米君子后来也被送人了,因为瘦,
弱不禁风,朱凤珍认为它不能看家护院。一条狗,不能看家护院,留着有什么用?
为这事,老米和朱凤珍闹了好几天情绪。
朱凤珍这个妇人,庸俗。看人看狗不能看内在,只能看外在。所以她才给米红
找俞木那样的纨绔子弟。所以才看不上三保。她其实不如苏粉莲。长相不如,见识
也不如。人家虽然作风不好,没有妇德,至少有眼力,会看人,看出了三保的好。
且没有门户之见,且不用老蛾在中间周旋,而是穆桂英樊梨花般亲自出马。了不起,
很了不起!
当然,这种了不起的话老米不能在朱凤珍面前说。朱凤珍最听不得,老米表扬
别的女人,尤其是表扬苏粉莲这样的女人。所以,老米反弹琵琶,不说苏粉莲的好
话,反说苏粉莲的坏话。说苏粉莲这女人是蒋介石,要跑到峨眉山下摘桃子了。三
保明明是朱凤珍教出的手艺,凭什么去给她开店?这不是不劳而获?不是搞剥削阶
级那一套?
对呀,凭什么给她开店?朱凤珍义愤填膺,把裁衣剪往桌上一拍,逼三保马上
表态,他是要她朱凤珍,还是要苏粉莲?
老米马上纠正她,错了,错了,不是要朱凤珍还是苏粉莲,而是要俞小鱼还是
米白?
这是什么意思?三保看看米白,米白也看看三保,这一下,裁缝铺里有两朵鸡
冠花了。
对米白的婚事,朱凤珍之前有过自己的打算。
她偷偷相中了另一个后生,也是苏家弄的,是苏全德的儿子苏茂盛,苏全德在
辛夷市政府工作,认识辛夷所有的权贵,包括市长和市长夫人,因为这个,苏全德
十分骄傲,经常拿市长或市长夫人说事,尤其有陌生人在场的时候。人家在谈论水
果,他冷不丁插一句,说市长夫人喜欢吃榴梿呢。榴梿是什么?苏家弄的人没听过,
苏全德说,是一种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水果。苏家弄的人明白了,还当什么高级的,
不过和臭豆腐差不多。怎么会和臭豆腐差不多?臭豆腐多少钱?榴裢多少钱?身价
不一样的。苏全德恼了,他不喜欢人们对榴裢嗤之以鼻的态度,仿佛人们嗤之以鼻
的不是榴梿,而是市长夫人,而是他苏全德。这些小市民,没见识,下次再也不搭
理他们了。苏全德在心里赌咒发誓。可下一次,人家在谈论“鸿运楼”的胭脂鸭呢,
他又冷不丁插一句,说市长从来不吃鸭子。为什么?人家好奇了——不能不好奇,
市长家的事嘛,听起来,等于听宫廷秘闻,等于看《武则天》看《康熙微服私访记
》。苏全德这下满意了,点上一根烟,仰了头,吐几个烟圈,然后慢腾腾地说,市
长胃寒,所以嘛,不吃鸭子只吃鸡。只吃鸡呀,人家大笑,促狭地。陌生人被唬得
一愣一愣,不得了,可不得了,这个胖子,怎么谈论市长家的私生活,就如谈论他
邻居家的事。大人物,一定是大人物!可苏全德算什么狗屁大人物!不过是市政府
食堂的厨子,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御厨。御厨吃得脑满肠肥,那形象,被米青讥笑
为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每次苏全德经过老米家时,
米白都会朗朗而诵《硕鼠》。是米青教唆的。米青如果自己背,被苏茂盛听见了,
他就会用弹珠把米青当麻雀弹,他眼睛大,视力好,每次一弹一个准。但米白背诵
的话,苏茂盛就没辙了,他喜欢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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