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青问朱蕉要这期杂志,她想带回去,让三保照着杂志的样子也给米白做一件。
朱蕉受宠若惊,赶紧把旧杂志收拾收拾,统统都送给了米青。
米青本来不想千里迢迢背这么多的旧杂志回去,但想到这也是专业书,对三保
和米白而言,有点意义了。何况,他们要结婚了,她这个二姐也没钱买礼物,就用
这些旧杂志,权当新婚礼物了。书生人情纸半张,她慷慨多了,纸千张万张呢。
三保挺高兴。后来果然照着杂志上的样子做了条裙子。不过,不是给米白,而
是给米红。盛夏来的时候,米白已经怀孕六个月了,没法穿那种窈窕的裙子。米红
的身段本来就比米白窈窕,穿上那件收腰裙,就更窈窕了,走在辛夷街上,如一朵
五月初绽的栀子花,夹枝缠叶,迷人芬芳。辛夷男人们的眼花了,辛夷女人们的眼
也花了。一些善于学习的女人,纷纷到苏粉莲那儿买布,找三保依样画葫芦做一件。
三保和朱凤珍说,不如在自己店里也进一些布,这样更划算,不单可以赚工钱,还
可以赚布钱。朱凤珍觉得这主意不错,可以抢苏粉莲的生意。对苏粉莲这个女人,
朱凤珍总有恨意,冠冕堂皇的恨意,为什么不冠冕堂皇呢?一个正经女人,恨一个
不正经的女人,是有道德高度的,代表的,是全辛夷女人的感情和意志。何况,她
们之间还有私怨,这女人竟然背后搞阴谋挖墙脚,想把三保挖走。要不是老米及时
提醒,说不定三保现在就和俞小鱼在苏粉莲布店隔壁开起了裁缝铺呢。
这样想,朱凤珍就同意三保卖布了。这其实有违朱凤珍的生意经。朱凤珍是不
见兔子不撒鹰的。做手艺,是空手套白狼。卖布可不一样,要先从腰包里掏出白花
花的银子。朱凤珍不喜欢这样。但想到苏粉莲,朱凤珍咬咬牙,就破了一回例。
裁缝铺的铺面不大,花花绿绿的布一挂上,煞是好看。三保还买了两个塑料模
特,放在门口。模特刚在门口立好,衣服还没穿上呢,隔壁店的老板过来了,嘴里
叼根牙签,歪了头,把模特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说,凤珍,人家用二郎神作门神,
用石狮子作门神,你家好,用两个光屁股女人。
你乱嚼什么蛆。朱凤珍笑骂。
其实,衣裳穿在塑料模特身上还不如穿在米红身上好看呢。米红一有空闲,总
往裁缝铺跑。中午或傍晚时分,她从城西杂货铺打麻将回来,便会绕一绕裁缝铺。
看看新进的布料,翻翻杂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三保的话。三保,你说这件百
褶裙怎么样?三保停下手里的活,瞄一眼米红递过来的杂志,说,挺好。我穿怎么
样?不怎么样。为什么?三保不说话。为什么?米红又问,她身材这么好,穿什么
裙子会不好看呢?这种裙子是小秧子穿的。在辛夷,小秧子是指十几岁的妹头。而
米红,二十七了,早过了小秧子的年龄。米红有些措手不及,对三保的回答。春花
般的脸一时僵住了,有些像贴在墙上的纸美人。好几天,米红不上裁缝铺了。可也
就是好几天,几天之后,米红又来了。她没地方可去,除了城西的杂货铺,或者女
友苏丽丽那儿。可苏丽丽那儿她不太去了,没意思,陈吉安这家伙,不知怎么搞的,
总是忙。每次米红去,寡淡地招呼一句,来了。就算完事了。怎么这样子呢?好歹
当初追过她,虽然没追上,成了苏丽丽的丈夫。但总应该有些旧情吧?陈吉安却没
有,至少看上去没有。苏丽丽也是,从来不看别人的脸色,总是自说自话。每次说
的都一样。留声机一般。说陈吉安的生意怎么怎么好,芝麻开花一般,节节高。说
她儿子陈迭戈怎么怎么好一迭戈是西班牙男人的名字,苏丽丽的姑姑帮着起的。苏
丽丽的姑姑在西班牙开瓷器店,开了十几年,开成了富婆,每次回辛夷娘家,都摆
出那种衣锦还乡的姿态。对娘家的事,不论大事小事,总爱指手画脚。苏丽丽的儿
子,原来叫陈可以。是陈吉安的父亲取的。老头喜欢自己的宝贝孙子,觉得自己的
宝贝孙子什么都好,十分可以,所以就叫陈可以了。如果中国人的名字像日本人一
样,可以取四个字,那他的孙子,就叫陈十分可以了。老头对自己的取名才华很得
意。但苏丽丽的姑姑不以为然,陈可以?这是名字吗?翻译成英文,不就是陈OK吗?
别人一听,还以为是OK绷呢,不好,苏丽丽的姑姑自作主张,要给陈可以更名,叫
陈迭戈。她店里的男顾员,一个很英俊的马德里年轻男人,就叫迭戈,迭戈·阿曼
多,很爱慕她,只要她老公不在,他就会很甜蜜地叫她GuapaChina(中国美人),
她很喜欢当他的Guapa Chi-na,尤其喝了几杯Vitoli Vino Tinto 之后,她会忍不
住朝他抛媚眼。也就是几个媚眼,多了,也不会给。她是个生意人,这个年轻的西
班牙男人想从她这儿要什么,她清楚得很,虽然有时她也学他,假装出神魂颠倒的
样子——她也是五十岁的人啦,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神魂颠倒?最多不过春心荡漾一
下罢了,还是微微地荡漾。她老公看不惯她荡漾的样子,总吃醋。苏家弄的女人都
好色。老了老了也不让人省心。他经常怨妇似的说。她也不解释。在国外生活很多
年之后,早就培养了外国女人的荣辱观。对男人的爱慕,哪怕是不合伦理的爱慕,
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当然,这些她不会对苏丽丽说。她只是说,反正陈迭戈以后要去西班牙读书的,
先取个西班牙名字,省得来回折腾。苏丽丽一听,心花怒放。她姑姑的意思,是要
把她儿子带到西班牙去了。苏丽丽在米红面前炫耀,米红觉得好笑。苏丽丽这个人
就是这样,缺心眼,当初她姑姑说带苏丽丽去西班牙,要她好好学画瓷器,苏丽丽
乐了好几年,屁颠颠去职高学画青花,还做梦要到西班牙找男人,当西班牙男人的
Guapa Chi-na,结果呢,人家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后来压根再也不提去西班牙的
事了。现在又轮到苏丽丽的儿子了。也亏得苏丽丽天真,还信她,真把儿子的名字
改成陈迭戈。我们迭戈这样,我们迭戈那样。兴致勃勃地说。米红不爱听。于是懒
得去苏丽丽那儿了。
城西杂货铺那儿米红倒是经常去,那个老板娘,现在代替苏丽丽,成了米红的
闺蜜。老米对此忧心忡忡。杂货铺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米红如果不是因为
和她厮混在一起,也不会弄到离婚的下场。她那个杂货铺,藏污纳垢,把辛夷不正
经的男女,全笼络了。米红总往她那儿跑,名声不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
个女人,把自己弄得乌漆抹黑,怎么办?可这话朱凤珍不爱听。不就是打打麻将吗?
怎么就乌漆抹黑了?米红刚离婚,心情不好,不出去散散心,会出事的。弄堂后面
老张头的二女儿,不就这样?因为偷男人,离了婚,老张头夫妇亡羊补牢,把她关
家里,要她在家一边做家务,一边闭门思过,她也听话,真闷在家里闭门思过了,
结果思了大半年,思成了一个花痴。不做饭了,也不洗碗了,整天描眉画眼,站在
自家院子里的桃树下,看见男人经过就捂了嘴哧哧笑,每年春天时,病情严重了,
还对着男人宽衣解扣。于是春天时老张头家门口就总有一些眉眼猥琐的男人来回晃
悠,想白看光景。老张头气得要命,躲在院墙里往外扔砖头,这些不要脸的,砸死
一个是一个。老张头的老婆吓坏了,砸死了人可是要偿命的。没辙,只好到朱凤珍
那儿给女儿做了好几件没有扣子的衣裳。
朱凤珍说这事,老米又不高兴了。米红是老米的女儿,再怎么闷在家里,也不
可能闷成老张头的二女儿。朱凤珍之所以纵容米红出去打麻将,其实是贪图小利,
因为米红打麻将总赢钱。那个杂货铺的老板娘,会出老千的。或许教了米红一两招。
当然,也有可能是米红偷师的,米红聪明,学什么都快,特别是在一些旁门左道的
事上,玲珑得很。米青曾很刻薄地说,如果米红生活在金庸的世界里,她肯定是女
西毒——米青爱看小说,喜欢把苏家弄的人,变成小说中的人物。她喜欢的人,就
是正面人物,不喜欢的,就是反面人物。关键是,苏家弄的人,没几个是米青喜欢
的。米白是大观园里的傻大姐,老蛾是清河县的王婆,而朱凤珍,是阎婆惜她姆妈,
后来又变成了曹七巧,因为米青那段时间在读张爱玲。
好在朱凤珍是文盲,不读书。米红不是文盲,也不读书。家里能听懂米青说话
的,只有老米。老米不解释,米青的话,就白说了。白说好,白说不生事,不然,
米家还怎么太平?
米红那天又上裁缝铺了。
朱凤珍不在,朱凤珍上朱凤珠家了。她偷偷给朱凤珠送鞋面布去了。朱凤珠的
十根手指头,又粗又短,却巧得很,会做布拖鞋。朱凤珍就长期给朱凤珠提供鞋布
料了。也不白提供,朱凤珍家的拖鞋,朱凤珠全包圆儿了。顾客们送来的布料里,
如果有合适做鞋面的,朱凤珍用尽心思,也要划出两双鞋料来。因为这个,老米没
少批评她。孩子小时,家里困难,她这么煞费苦心,还情有可原。现在家境不一样
了,不说有多富裕,至少丰衣足食了。再这么鬼鬼祟祟地偷顾客的布,就说不过去
了。米青瞧不上她姆妈,也是因为朱凤珍总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裁缝不偷布,三
日一条裤。这是苏家弄的妇人,背后讥讽朱凤珍的话。但朱凤珍说,靠山吃山,靠
水吃水。我这算什么偷?比起我师傅来,小巫见大巫,差远了。当年我师傅,能从
一件夹袄里,划出一件单衫来。
朱凤珍那意思,她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遗憾呀。
老米无语。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朱凤珍这个人,虽然在外总以米师母自
居,其实呢,什么师母?就是一个兵。
倒是三保和米白没这旧式裁缝的恶习。米白怀孕八个月了,要准备宝宝的小衣
裳。朱凤珍老毛病又犯了,算计着用顾客的布,做宝宝月子里的衣裳。这块布棉软,
做件小褂子正好。这块布颜色鲜艳,做个小肚兜吧。三保不作声。这么多年,每次
朱凤珍这么划料的时候,三保都不作声的。师傅作主的事,他不能开腔。但他自己
从不这样。做件裤子三尺布,就告诉顾客扯三尺布。做件裙子四尺五,就告诉顾客
扯四尺五,从不虚报尺寸。因为这个,朱凤珍没少讽刺三保。三保,你入错行了。
为什么学裁缝呢?你应该到学堂里去学做先生。
什么意思?三保没听懂,听不懂也不问,因为知道不是好话。
米白不知道,还以为是夸三保呢,喜滋滋地问,为什么三保应该到学堂去学做
先生?
可以教数学呀。
为什么要教数学?
可以一是一,二是二。
米白还要问,三保使个眼色。米白只好不问了。她一向听三保的话。
宝宝的衣裳三保不想用偷来的布。这不好。他姆妈说过,人在世上有两样东西
要干净,一是吃的,二是穿的。衣食清白了,人一辈子也就清白了。
所以,三保不想打一开始,就坏了他儿子的清白。
为什么是儿子的清白?不是女儿的?米白问。
那就不能坏了女儿的清白。三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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