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市长夫人是在一次偶然撞见苏茂盛之后对苏全德说的这几句,也没多说,就说
了这几句。可这几句让苏全德激动得辗转难眠。苏全德怕自己理解有误,把呼呼大
睡的老婆弄醒了,让老婆帮着分析市长夫人的话,逐字逐句地分析,分析完了,老
婆也觉得没错,市长夫人应该是看上她宝贝儿子了。只是,市长小女儿怎么会是二
十六呢?似乎不止。这一点,苏全德也怀疑。市长家千金的年龄,在市长夫人那儿,
有点儿像辛夷的天气预报,每次都不一样,没个准,有时二十七,有时二十八。这
一次,竟然二十六了!
不过,这不要紧。二十六或二十八,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市长夫人看上苏茂盛
了!也就是说,苏茂盛要当驸马爷了。
可苏茂盛不想当。无论苏全德怎么劝说,苏茂盛就是不肯上市长家玩。你就去
一回,一回,我的爷。苏全德急得都要哭了,跟在苏茂盛屁股后面哀求。可苏茂盛
说,要去你去。把房门砰地一关,不出来了。
苏全德怎么去?去不了。这事只能黄了。苏全德如丧考妣了很长一段时间。差
点儿,就差小指头那么一点儿,他苏全德就要和市长成亲家了。皇亲国戚呢。可因
为这小子,这不识抬举的小子,皇亲国戚泡汤了!
好在市长夫人贵人多忘事,之后再也没提过让苏茂盛去她家玩的事。不然,苏
全德恐怕要被吓死了。违抗圣旨是要杀头的,市长夫人的话,虽不是圣旨,也是懿
旨了。而且,在辛夷,谁都知道,懿旨比圣旨厉害呢。所以不说杀头,至少可以找
个由头把他炒鱿鱼了。他在市委大院干了大半辈子了,不能老了老了,晚节不保,
弄个炒鱿鱼的结果。
苏全德战战兢兢,一边战战兢兢,一边又忍不住在苏家弄吹嘘。全苏家弄的人
于是都知道了苏茂盛差点儿成了驸马爷。也知道了苏茂盛还不肯当驸马爷。大家惋
惜之余,看苏茂盛的眼光,不免很钦佩了——之前因为他是榜眼,苏家弄的人,已
经高看他了,现在加上拒当驸马之说,简直让人高山仰止了。可王绣纹鼻子哼了一
声,说,那个驸马爷,不当也罢。这话显然有弦外之音了。为什么?为什么?苏家
弄的人都很好奇,王绣纹呢,要说不说的。苏家弄的人这下被撩拨得更好奇了,非
缠着她说不可。王绣纹被缠不过,只好说了。原来那个金枝玉叶,有癫痫的毛病。
平日看起来,也是好好的,可一发作,就嘴歪眼斜,口吐白沫,吓死人的。王绣纹
的一个表亲,就在金枝玉叶的银行工作,亲眼看到过她发作呢。
原来是这样!苏家弄的人惊讶之余,顿觉十分安慰。一个苏家弄人的精神境界,
不能比另一个苏家弄人高出太多,高太多实在让人受不了。如果苏茂盛不住在苏家
弄,也和米家二丫头一样,到京城去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外面世界的人,再飞黄
腾达,再莫明其妙,和他们是不相干的,那是传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花生瓜
子什么的,功效一样。但在苏家弄的世界,他们要合情合理的现实生活。
金枝玉叶是癫痫的话,苏榜眼的行为,就合情合理了。
老蛾的儿子阿宝说,嘁!别说苏榜眼,就是我,打死也不娶一个癫痫呢!
这是阿宝杞人忧天了!谁打死他?市长夫人压根儿不知道阿宝是谁呢。
苏茂盛后来娶的老婆叫顾美丽。
这个名字让米红觉得好笑。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叫顾美丽,因为她全身上
下,没有一点美丽的地方;米红也不知道苏茂盛为什么会娶这个女人,就像当初不
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米白一样。
苏家弄所有的男人里,米红最看不懂的,就是苏茂盛。
可苏丽丽说,有什么看不懂的?他们是同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见着见着,
就见出感情来了呗。
米红不信。见那样的一张脸,魔芋一样的脸,能见出感情来?
再说,有感情的夫妇不这样。在一个单位上班,从来没看过他们在弄堂里一起
进出过,别的夫妇都是比翼双飞,他们呢,单飞。苏茂盛骑自行车,顾美丽走路,
邮政局倒也不远,走路的话,也就二十来分钟。
菜市场在去邮政局的路上。米白早上去买菜,苏茂盛早上去上班,两人常常遇
见。遇见了就打个招呼,上班?米白问。总是米白问苏茂盛,苏茂盛和以前一样,
还是爱理不理的,但他看见米白,会把车闸一捏,双脚往两边地上一踮,自行车就
在米白的面前停了下来。这种时候是米白拎了菜篮子,菜篮子里的东西多,苏茂盛
要帮米白捎一程。米白开始时还推让,一个菜篮子,能有多重?别看米白个子小,
力气大着呢,提一个小小的菜篮子,完全不在话下。别说一个菜篮子,就是米红,
她也能背着走好远呢,从她家樟树下,到苏丽丽家的柚子树下。小时候,她和米红、
苏丽丽一起玩猪八戒背新媳妇,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先背,每次总是米白输,她先
背米红,又背苏丽丽,累得气喘吁吁;苏丽丽也背了,苏丽丽力气更大,背了米红
和米白,快步如飞;最后轮到米红了,米红却耍赖,不肯背,说,她长得这么漂亮,
怎么好当猪八戒呢?只能当新媳妇。这是什么话?游戏不欢而散。苏丽丽生气了,
说,下次再也不玩了。米白也附和说,下次再也不玩了。可下一次,米红一招呼,
两人都忘了以前说过的话,又和米红玩了,还是玩猪八戒背新媳妇,她们轮着当猪
八戒,米红当新媳妇。
米白结婚后还爱玩这个游戏呢,和三保玩。石头剪刀布,这一次,米白赢了,
三保先当猪八戒,背米白。轮到米白背时,三保不让了,三保人高马大,米白娇小
玲珑,怎么背?不压坏了?可米白非要背他,嘟了嘴,不走。三保就象征性地趴在
她背上,两人四脚兽一样,走几步。有一次,在弄堂口碰上苏茂盛了。三保不好意
思,赶紧从米白的背上下来。米白问,下班了?苏茂盛不理她,面无表情地过去了。
三保有些讪讪的,可米白依然笑嘻嘻的,她习惯了苏茂盛的面无表情。
即使帮米白拎菜篮子的时候,苏茂盛也是那个样子。米白后来不推辞了——也
推辞不了,苏茂盛总是不由分说,一把抢了米白的菜篮子,和以前在学校抢卷子一
个样。米白只得乖乖地跟着他走了。苏茂盛走得快,米白走得慢。两人一前一后,
隔得远远的。到米家院墙外,苏茂盛也不等米白,也不和米家人打招呼,兀自把菜
篮子往院门口一放,骑上车,走了。
这事顾美丽知道,知道也没动声色。顾美丽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遇上灯芯
大的事就哭哭闹闹,那是没文化的妇人家干的事。而顾美丽是有文化的妇人,中专
毕业生呢,读过《论语》,知道做事不能冲动,要三思而后行。
对苏茂盛帮米白提菜篮子这事三思的结果,是苏茂盛不可能会喜欢米白,那他
为什么要帮米白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山水。山水是谁?是米红。
苏家弄的女人,顾美丽觑过来觑过去,觑过去又觑过来,也只觑上一个米红。
推己及人,苏茂盛的眼里,也应该只有一个米红了。
虽然苏茂盛不好色。如果好,不会娶顾美丽。邮政局的同事都这么说。明说的
是前半句,暗说的是后半句,她们一定会这么说的,背着顾美丽。带着三分酸醋,
三分恶毒。尤其姜艳芬,有意无意地,总会这么刻薄顾美丽。顾美丽由她刻薄。她
是顾美丽的女友,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当初也喜欢过苏茂盛,还犹抱琵琶地表达
过她的喜欢,可苏茂盛不知是不懂,还是假装不懂,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把姜艳芬
急成了玻璃灯罩外的一只蛾子。那又如何?辛夷是个小城,小城的风气如今虽说比
以前开化,但也没开化到女人可以追男人。辛夷的婚姻观念,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
言。最多,也是男人追女人。世上只有蝶恋花,没有花恋蝶;只有藤缠树,没有树
缠藤。植物都懂的理儿,人能不懂?所以姜艳芬再急,也不能倒追苏茂盛。怎么办?
只好求顾美丽了。两人是闺阁之友,私房话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而且,顾美丽这个
人,不多话,和姜艳芬同事多年,从来没听她说过别人的事非。别人说,她笑笑,
自己不说。所以,姜艳芬求顾美丽,不单因为她是女友,也是看中了顾美丽有守口
如瓶的美德。姜艳芬的意思,是让顾美丽出面,撮合她和苏茂盛。媒妁之言嘛。当
然,最好是顾美丽略施小计,让苏茂盛主动追姜艳芬。这应该也不难的,姜艳芬虽
说不是倾国倾城之貌,但也是辛夷邮政局的一枝花,还是花魁一这是自封的。
顾美丽沉吟半天,答应了。女人都有做媒的癖好,但对顾美丽这种话不多的女
人而言,却是勉为其难。我这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顾美丽说。是是是,姜艳芬说,
我知道。她领情,并赌咒发誓事成之后一定知恩图报——也要为顾美丽物色一个对
象。这个难度可高,姜艳芬说,是玩笑的语气。可这玩笑话不该说的,有些伤人了。
顾美丽倒也没恼,还是出面撮合去了。她请苏茂盛喝酒。苏茂盛不是很好请的人。
可顾美丽开口,苏茂盛就没推辞。辛夷邮政局里,也就他们两个,能谈得来。虽然
他们从来没有谈过。可感觉应该谈得来。他们是一类人,独来独往,不爱社交生活,
爱读书。苏茂盛好几次看见顾美丽把书藏在抽屉里读,一边织毛衣,一边读。办公
室里织毛衣的女人很多,但一边织毛衣一边读书的女人就只有顾美丽了。苏茂盛生
出好感。什么书?有一次他主动搭讪,这在苏茂盛,是破天荒了。顾美丽把书的封
面翻给他看,是钱钟书的《围城》。这本书苏茂盛也读过的。他们相视一笑。之后
每次看见彼此的书,都会相视一笑。有了这样的基础,苏茂盛自然会和顾美丽喝酒。
一边喝酒,一边谈读书心得。开始在福膳房,后来就不拘了。酒钱都是姜艳芬出的。
这是自然。难不成媒人做媒还要自掏腰包?不能!顾美丽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姜艳
芬不说插刀,至少这点仗义也有。
可姜艳芬没想到,顾美丽撮合了一个月,不但把姜艳芬的一个月工资撮合没了,
最后还把苏茂盛也撮合没了。
顾美丽说,她也没办法,她真是尽了力的。
这话姜艳芬信。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姜艳芬真会信顾美丽。
几个月后苏茂盛娶了顾美丽。没有过程。很突然的,邮政局的同事都接到了大
红请柬,是顾美丽送的,不说话,只是春风满面地把请柬往人桌上一放。
再几个月,顾美丽生下了一个女儿。
姜艳芬差点气得吐血。这女人到底怎么和苏茂盛撮合的?
这事只有天知地知顾美丽知。
是的,顾美丽知。
最后那回喝的酒,是药酒,里面加了她姆妈偷偷从莲昌堂买回的中药。莲昌堂
有一个秘方,在辛夷坊间很有名的。里面有淫羊藿、香附、菟丝子,还有一味药,
说不上名字,暗红色,被碾成粉末状,有人说那是驴鞭,有人说是鹿茸,还有人说
是加了陈年枸杞的狗屎。据说,男人喝了这个,就眼花缭乱了。即使母夜叉,也能
看成美如花。乱性之后的男人,和牲畜是一个样的。对此,顾美丽的姆妈有经验。
也不惜向女儿传授自己的经验。这是为老不尊。可尊不尊的事情,顾美丽的姆妈也
顾不得了。顾美丽二十九了,不使毒招,怕要成老姑婆了。
本来那种酒一次喝一杯就可以的,喝多了,会出事。姆妈交待说。可苏茂盛喝
了一杯之后,虽然面若桃花,却仍然没有动作,还在结结巴巴地谈《围城》。顾美
丽于是铤而走险,又劝苏茂盛喝了一杯。这是给公猪下的剂量,顾美丽的姆妈说,
公猪不起性,在食里下上这么个剂量的药,就把母猪追得满世界跑了。
苏茂盛吃了公猪的剂量,果然没抵抗住,把顾美丽当母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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