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顾美丽比苏茂盛大两岁,还长得那么丑,这婚事苏全德夫妇一百个不乐意。别
人介绍了多少门好亲?苏茂盛亲都懒得去相。弄得媒人后来都不敢上门了。说不知
道苏家儿子最后要娶个什么样的美娇娘呢。那还是开始时的话,虽然有调笑的意思,
也还是刮目相看的。但后来渐渐话就难听了。说苏茂盛那方面是不是有毛病哪?不
然,那么大个后生,怎么不会思春哪?话传到苏全德夫妇这儿,苏全德夫妇气得七
窍生烟。可这事也没法证明不是?总不能让苏茂盛像武考一样搭个场子在大家眼皮
底下比试比试。只得由了别人信口胡说。反正苏茂盛迟早要娶媳妇的。到时看他们
还怎么嚼蛆?哪想到等了许多年,等来这么个歪瓜裂枣?苏家弄的人不笑得肚子疼?
不,苏全德不乐意,一百个不乐意,一千个不乐意。也没用。苏茂盛还是要娶顾美
丽。这是苏家的政治形势。苏家的政治形势是老子说了不算儿子说了算。别看老子
动不动就喧嚣就唧唧歪歪,儿子苏茂盛基本不开腔。可人家一开腔,就金口玉牙了。
苏家就这样,怪。
婚后两人不像夫妻,还是像同事。苏茂盛再也不和她谈读书心得了,似乎之前
谈伤了,两人从此各读各的书。顾美丽倒也不怨,她本来也不是个能和人亲密的人,
加上又做贼心虚。所以待人接物,在一贯的客气里,又掺了几分小心。这在苏家弄
的人看来,倒也相敬如宾。
或许相敬如宾的夫妻才能过一辈子吧。顾美丽有时这样安慰自己。看别人如火
如荼的恩爱,她心平气和,很笃定地等着。她等着看好戏呢。眼看她盖高楼,眼看
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这些年,她看塌了多少高楼?
苏茂盛不知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从来不看她,这倒好,她的
脸原是经不起看的。别说他,就是其他人看她,她也总扭过半边脸,让人看她的耳
垂,她全身上下,也就耳垂一个地方长得好。肉实,圆润,白里透红。她皮肤其实
是暗哑的。可奇怪,一双耳朵,却明亮得很,像小灯笼一样透亮。看相的人说,她
的福气,都在耳垂上。就凭两只耳垂,她能有一个好命,好姻缘。因为这个,她对
自己的耳朵真是感恩戴德。她本来是不戴首饰的,戒指项链什么的,统统没有,但
在耳朵上却朝贡般戴了一对耳花,周大福的,铂金镶紫玉。这于朴素的她,有些华
丽了,幽暗隐约的华丽。她经常在镜子里侧了脸端详自己,在紫玉的衬托下,她的
耳朵,如玉兰花一般了。这多少安慰了她。至少,至少她有一个地方是美的,比所
有女人都美。
但苏茂盛什么也不看,或者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心到底在哪儿呢?鸟一样,
飞在空中,渺渺茫茫,可总有一个地方栖身吧?天黑了,飞倦了,栖哪儿呢?顾美
丽小心地试探过,把邮政局里有点姿色的女人闲闲地说了遍,尤其姜艳芬,顾美丽
有意说了两次,两次苏茂盛都没什么反应。那么,苏茂盛的兴奋点,不在邮政局了,
不然,按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理论,苏茂盛受了刺激之后,应该条件反射般兴奋的。
那就在苏家弄了。苏茂盛每日来来回回的,也就这两个地方,基本没有旁逸斜
出过。顾美丽暗暗观察。唯一的线索是米白。可米白怎么可能呢?男人爱什么样的
女人或许不好说,可不爱什么样的女人,顾美丽三十年来可是深有体会。米白的样
子,比顾美丽还良家妇女呢。
可良家妇女米白的背后,还有不怎么良家的米红,这就合逻辑了,合男人的逻
辑。苏茂盛这一招,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暗度之心,米红肯定知道。他们一个弄堂长大的,能不知道?或许早就暗度
成了,也有可能。所以苏茂盛对女人才有那无可无不可,娶谁不是娶的草率。顾美
丽几乎咬牙切齿了。第一次在弄堂里遇到这个女人,顾美丽对她的印象就不好。弄
堂有些窄,她们迎面遇上,谁也没看谁。高跟鞋橐橐橐地,都是目不斜视勇往直前
的姿态。走了十几米,顾美丽回头——这是顾美丽的习惯,对面过来的女人,她从
来不正眼看的,她习惯回头看。没想到,这女人正好也回头,两个女人的眼睛撞个
正着。顾美丽的眼睛一时慌成了惊弓之鸟,赶紧飞,飞到另外的地方。可就在这十
分尴尬的撤退中,顾美丽还是瞥见了这女人的大概长相,以及表情。这女人的表情
里有一种促狭的意味。她当时以为那促狭是冲她的回头来的,原来不是,是冲她的
身份来的。这女人知道她是苏茂盛的老婆,所以那促狭里,有恶意的东西。
后来她们在弄堂里还遇见过几次。即使狭路相逢的状态下,顾美丽也是昂首挺
胸,很坚决地目不斜视,再也没回过头。
她很婉转地向婆婆打听了这女人。女人叫米红。是裁缝铺朱凤珍的大女儿。是
辛夷名人俞麻子的前儿媳。好吃。懒做。娇生惯养。还骄傲。还不守妇道。因为和
莲昌堂的黄佩锦乱搞,被俞麻子家休了。
这在顾美丽的意料之中,尤其是米红的不守妇道。米红是如何不守妇道的呢?
顾美丽问。她想听更多的细节。可婆婆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又说起了朱凤珍。说
朱凤珍上梁不正下梁歪。总偷东家的布。雁过拔毛,鸡过鸭过也拔毛。不论贵贱,
都偷。她扯块花洋布做床薄被子,回头看见米家的椅垫子也是那种花洋布,还拼了
别的颜色。她扯块香云纱做衣裳,回头看见米家晒出来的被眉就是这种香云纱。朱
凤珍这女人,爱偷布,所以她女儿才偷人。都是偷。一路货。婆婆在那儿说得唾沫
横飞。可顾美丽对朱凤珍的偷不感兴趣,只对米红的偷感兴趣。米红是如何不守妇
道的呢?顾美丽又问,漫不经心地。她一边织着毛衣。毛衣是婆婆的,是件烟灰色
的开衫。婆婆哦一声,只好又转回来,开始说米红的不守妇道。顾美丽和婆婆聊天,
总这样。有点儿像拉驴干活,时不时要吁一声,省得驴走岔了。一旦回到了正路上,
顾美丽就又低了头,看上去是一心织毛衣了。
婆婆其实也是爱说米红的。米红这样的人,天生是要活在苏家弄人的闲言碎语
里的。可婆婆说米红,就没有像说朱凤珍那么生动具体了。不知是压根没掌握细节,
还是不好意思说细节。毕竟她们是婆媳,说男女那种事,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所
以,婆婆是蜻蜓点水似的说。虽然口气是铿锵激烈的。是讨伐的口气。说米红如何
如何该死,如何如何十恶不赦。这让顾美丽觉得好笑。赦不赦的,不由婆婆说了算,
由男人说了算,由苏茂盛说了算。或许正因为不守妇道,男人才更趋之若鹜吧?不
守妇道在女人看来,是污秽;可在男人那儿,会不会反而是一种美德呢?至少在不
守夫道的男人那儿。他们应该会有一种同志般心照不宣惺惺相惜?即使是守夫道的
男人,或者说,尤其对守夫道的男人,比如苏茂盛,会不会更如巫如蛊?说白了,
男人这种生物,贱,总偏好不健康的东西。什么不健康就偏好什么。烟,酒,色,
哪样不是销魂蚀骨的?可男人不怕,一个个前仆后继舍生忘死的。所以,顾美丽不
是信不过苏茂盛,而是信不过男人。
她于是更加婉转地向婆婆打听米红和苏茂盛的历史关系。有什么历史关系?没
有,完全没有,除了同住在苏家弄,苏茂盛和米红,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婆婆撇得清清的。
可顾美丽不信。
因为苏茂盛总给米白拎菜篮子。因为米红那样促狭地笑。更因为,苏茂盛和米
红从来不说话。顾美丽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鬼。
顾美丽准备捉鬼了。
米红那段时间不怎么上裁缝铺了。懒得。她看不惯三保和米白那种天仙配的样
子。成了心要气她似的。她倒不气三保,虽然三保对她爱理不理的,可那爱理不理,
有点儿,有点儿像恋人致气。三保生米红的气呢!当初三保喜欢米红,裁缝铺里的
人都看出来了呢,可米红偏没事人一样,欢天喜地地嫁给了俞木。三保能不恨?可
这恨是三保和米红之间的事,外人插不上手的。就算是米白,又怎样呢?依然是外
人。可米白笨,不懂这个。每次三保对米红态度冷淡,米白在边上都急得不行,要
么使眼色,要么扯三保的衣袖。仿佛那衣袖,是米白的绳子。米白用这根绳子来表
明,三保是她的人。米红最看不得的,就是这个。米红从来不觉得,三保是米白的
人。三保打十二岁到裁缝铺里来,就是米红的人了。一日奴,终身奴。男女关系,
说到底,就是主仆关系。
这一点,莫说米白,连冰雪聪明的米青也看不懂。米青那个人,也就是读书厉
害,对男男女女之间的事儿,其实没开窍。所以也时不时跳出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一次饭桌上,大家团团坐了吃饭。因为是暑假,米青也回来了。桌上有粉蒸肉,老
鸭炖芋艿,还有紫苏炒田螺。这在米家,是破例的。除了年节,或者来客人了。不
然,米家的饭桌上一般不见两荤的。朱凤珍过日子,一向是个仔细的人。不仔细怎
么办?别人家养儿防老,他们没养儿,只能自己给自己防老了。可米青爱吃肉。什
么肉都爱吃,特别是五花肉,红烧,或者粉蒸,米青不嫌肥腻,吃得满嘴油汪汪的。
那样子,老米看了心疼。食堂吃多了,所以肚子里没油水。老米掏了私房钱让米白
加肉菜。朱凤珍也不拦,米青也是她的女儿呢。虽然这个女儿和她不亲。小时候是
朱凤珍和米青不亲,后来呢,就是米青和朱凤珍不亲。等到米青考上大学去了北京,
她们更生分了。有时米青和老米在院子里聊天,聊书上的事,聊北京学堂里的事,
朱凤珍听馋了,也想凑热闹。一过去,米青就不说话了,低头看她的书去了。朱凤
珍那个委屈,我是后妈呀?我是后妈呀?她对老米发脾气,她也只敢对老米发脾气,
对米青,她是不敢的。
那天饭桌上一开始气氛很好,米青考上了北师大的研究生,老米十分高兴。这
在苏家弄,是史无前例的事。为了祝贺,老米还特意让米白温了一壶酒,黄酒,加
了红红的枸杞,琥珀一样,好看得紧。米青端了老米的酒盅,又看又嗅,春日赏花
般。老米让米青也喝一杯,米青不肯,有什么好喝的?中药一样。老米还劝,朱凤
珍白他一眼,这老家伙,装疯呢,竟然劝自己女儿喝酒。可老米说,你懂什么?酒
这东西,看谁喝。李白喝,是李白斗酒诗百篇;苏东坡喝,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
天;陆游喝呢,是红酥手,黄藤酒——黄藤酒就是黄酒,黄酒是宋朝人最爱喝的酒,
宋朝人就是因为爱喝黄酒,所以词写得好。你看看人家李清照,就喝黄酒,和老公
赵明诚一起喝。喝得酩酊大醉。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这还算好的,还喝
得宿醉。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你们听听,多好的词!假如李清照不喝酒,
能写出这种词?所以,这酒,米红不能喝,米白也不能喝,但米青要喝。不喝,是
米青,永远是米青;喝了,哪天就可能成李清照了。这是胡诌了,中学语文老师老
米平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乏味得很,可一旦喝了酒,就饶舌了,还饶出了几分意
思。米青大笑,什么理论?如果喝酒能把自己喝成李清照,那天底下的李清照,怕
不是要成捆成捆地当柴火卖!
米青不喝酒,米青吃肉。五花肉粉蒸,加了小麦酱,红彤彤的,也像花呢,有
花的颜色,也有花的芬芳浓郁。米青大快朵颐着,那朵颐的样子,不雅得很,看上
去简直不像个读书人。可老米喜欢。老米反正看米青什么都喜欢。老米说,人生得
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米青说,不,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碗里没有肉。
这是什么文学研究生呀?把李白的诗,生生糟蹋成这个样子。老米咂口酒,很
幸福地摇着头说。
朱凤珍也觉得幸福。虽然这父女俩说的话她一点儿也听不懂,可就是因为这听
不懂,朱凤珍才更觉得幸福的——这才是书香门第呢,苏家弄里的人,除了他们米
家,谁会这么说话?
如果不是因为一块鸭掌,那天饭桌上的气氛说不定就一直这么好下去了。
三保不小心搛了块鸭掌,真是不小心,他本来要搛的是芋艿。这是学徒时养下
的习惯,吃素,莫动荤。动荤之前,要师傅开口。这是规矩。朱凤珍一般是不开口
的。可有时家里来客人了,朱凤珍就会开口了,朱凤珍很和蔼地说,三保,你也吃
肉。三保嗯一声,筷子还是很自觉地去搛面前的素菜。过一会儿,朱凤珍又说,三
保,你吃肉。这回不是客气,是真的,三保这才搛上一块肉,多是皮皮骨骨。因为
这个,米青曾经对朱凤珍很有意见,认为朱凤珍是剥削阶级,和苏全德一样,基本
属于硕鼠硕鼠那类人。虽然朱凤珍的样子不是很硕,但性质是一样的。为了表达对
硕鼠的反感,有一回当着朱凤珍的面,把一大块方方正正的肉放到三保的碗里。在
米家,只有米青敢这么公然挑衅朱凤珍。
其他人,包括老米,一般都是趁朱凤珍不在饭桌上的时候才搞点小动作。米白
会突然把自己搛的五花肉什么的,往三保的碗里扔。三保不肯吃,要扔回来,米白
急了,捂住自己的碗,叫,三保哥,三保哥。老米皱了眉,说,一块肉,扔来扔去,
真是。吃吃吃。
三保没办法,只得吃了。
这当然是以前,三保那时还是裁缝铺里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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