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春末夏初的清早,太阳刚刚升起,晨雾还未散尽,有位白净瘦弱的小青年,
骑着一辆半旧不新的二八型长征牌自行车,飞奔在天淮公路上,他时而吹着口哨,
时而和树梢上的麻雀、斑鸠挤眼弄眉学着鸟叫……这位白净瘦弱的小青年就是我,
我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封盖了大红公章的介绍信,这封介绍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兹
介绍钱小亮同志到你处报到,请予接洽。
我离初中毕业还有两个月,昨天我还是同学,这刻转眼间就已成了同志。我父
亲在我成了“同志”的当晚,把他那辆半旧不新的长征牌自行车郑重地交给了我。
这年我16岁,按顶替条件还小两岁,是我母亲弄虚作假迫不及待让我辍学去当了
“接班人”。此时我哥已参军入伍,接班的任务非我莫属,我母亲虽然对她的四瘌
疤侄儿关怀备至,视如己出,但在根本性问题上她还是分清孰轻孰重的——此时的
四瘌疤已到建筑工地打小工去了,他只念到了小学毕业。
道班房一溜五间,背北朝南,房前左侧有一沥青大油锅,漆黑的烟囱歪而不倒,
正冒着浓烈的黑烟。一辆土制油罐平板车歪斜在一旁,瘸腿折把,浑身沾满了漆黑
浓稠的沥青。房后右侧有一坡顶小土屋,麦秆覆顶,草帘作门,黄土墙上刷了两个
石灰水大字:厕所。红艳艳的扁豆花正在这厕所的坡顶上,开得兴致勃勃。我拧刹
停车,抬起左手遮着明晃的光线,把位于坡谷之间道班房前后四周瞭望环视了一遍。
遍地油菜花浮动着的是金色的光芒,我抬手时那腕上手表折射出的则是银色的光芒,
因为银色的光芒只有一个点,且是真正的金属之光,所以在春末夏初的乡间田野更
显得耀眼夺目。
十里岔道班有六个人和一条狗,班长顾仁龙,机手大冯,保管范三斤,炊事员
曹家英,代表工陈世杰和刘大疙瘩。那条狗,名叫汉奸。那天第一个接洽我的既不
是班长,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正是这条叫汉奸的狗。汉奸是一条丑陋不堪的乡
村土狗,瘦骨嶙峋,贼眉鼠眼,身上黑一块白一块,一看就知是一杂种。汉奸当时
趴在道班房门口,正惬意地享受着阳光,是我腕上手表的金属之光,一下子刺痛他
的眼睛,它一个激灵,蓦然跃起,像离弓之箭朝我射来。它一会对着我的自行车狂
吠,一会冲着道班房大叫,蹿前蹦后,来人啦来人啦,来陌生人啦!尽管人狗言语
不通,可传情达意却丝毫没有阻碍。班长出来了,炊事员曹家英用围裙擦着手出来
了,代表工陈世杰刚拉完屎系着裤带从后面的茅房里出来了,在坑道里烧熬沥青的
代表工刘大疙瘩把脑袋探出来了,在保管室里检修工具的保管范三斤掀开窗上的塑
料皮把眼睛露出来了。除了去料场拖石料的机手大冯不在,其它人物一时均悉数亮
相。班长顾仁龙看过介绍信后,这才给了狂吠不已的汉奸一脚,说,滚一边去,这
是我们班新来的小钱同志。
全县那时有十好几个道班,和我一拔顶替的也有十好几个人,为什么会把我分
到十里岔道班,这一直是个谜。十里岔道班位于西北部,离县城比较远,地旷人稀,
天淮公路虽是省道,但十里岔道班养护的这一段路况较为恶劣,坡度起伏大,弯道
多,地质条件复杂,有砂砾地,有软土层,持续阴雨或一下大雨,有的坡地就会塌
方,有的路段就会过水,一过水就会出现坑糟,就会发生大面积翻浆。因此,十里
岔道班工作强度非常大,六个人平时虽有分工,但都是兼职,上路段抢修时全部出
动,人人头戴工作帽,个个肩扛十字镐。班长顾仁龙一直向总站打报告,要求给十
里岔道班增加人手,现在人来了,班长上上下下看看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我
刚出校门,我知道我在班长的眼里是一个不中用的家伙,我不仅瘦弱单薄,还有点
女人样细皮嫩肉,穿着雪白的衬衫,戴着锃亮的手表,身上无论哪一处都与道班的
环境格格不入。道班需要的是结结实实的壮劳力,不是学生娃。我也看出来,不仅
班长,所有人包括狗汉奸,都不太待见我,没有热情欢迎的言词,也没有盛意款待
的饭菜,中午和平常一样,就是一碗米饭,一盆青菜汤,一盆烧茄子。
我扛着十字镐上路了,我滥竽充数在十里岔道班养路工人的队伍中,人模狗样。
不干活时我有鼻子有眼,很有人样,一干活立刻就原形毕露。几镐锛下来,不是上
气不接下气地残喘,就是骨头散架似地浑身瘫软,如同一条有皮无骨的狗,任谁也
提掳不起来。冷眼睥睨我没用,言语讥讽我没用,既便拿刺刀捅我的屁股也没用。
我不是懒,我是真的干不动,那十几斤重的十字镐要举过头顶,要筑在坚硬的路面
上,一镐下去有时震得虎口针扎样的疼,却只嘣出一个麻点,修补一个坑糟要挥多
少次的镐?挥不动镐去拿锹,可锹老大不小也不见轻,而且那筑出来的沾连着油渣
的石子,任怎么龇牙裂嘴使劲,都插不进铲不起。使不动锹去拉车,可那浑身沾满
了沥青的油罐车,沉得像一辆坦克,任你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你也不能把坦克拉
出多远。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能,有一天我坐在地上忽地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一
时把大家全弄懵了,班长说,小钱怎么了?谁说什么了?曹家英说,是身体哪儿不
舒服?不舒服就歇息。陈世杰说,城里的孩子,他哪吃过这苦。范三斤说,小钱别
哭了,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哭,让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了你。大家问我我不答,说我我
不理,我只一味尽情地哭。班长说,都去干活吧,让他哭,他哭一会就好了。班长
说,他年小体弱,大家不要跟他计较,他能干多少是多少。
我尽管活干不动,但我还得要扛着十字镐人模狗样地混在其中,学校我已回不
去,我不能再丢掉饭碗。再苦再累再艰难,也得要咬紧牙关挺着,哭,只能偶尔为
之,天天哭招来的就不是同情而是厌恶了,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慢慢地锻炼,努力把
自己锻炼得强壮一点,能干一点。我身子单薄年小体弱,但工作态度必须端正,镐
挥不动可肩上要有镐,锹使不动可手不能离锹,班长说过“能干多少是多少”。一
个星期下来,我就锻炼得蓬头垢面,又黑又瘦,本来每天晚上我在家是洗脚的,现
在和大家一样倒头就睡,雷打不醒,我的臭鞋臭袜和臭脚,和其他人的臭,已臭味
相投。我来时的白衬衫不但成了灰衬衫,而且还这一块那一块沾上了沥青,抠不掉
又洗不掉,虽不如其他同志身上沾的多,但也很有点养路工人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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