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手表突然不见了。我床上床下找,掀开枕头揭开被褥找,上衣口袋下衣口
袋里找,小木箱里找,大桌肚里找,房前屋后找,小河沟边找,大树底下找,四轮
车上找,菜畦地里找,茅房厕所里找,狗窝里找,把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个遍,我的
手表仍然没有找到。这是一块19钻的钟山牌全钢防震手表,这块手表让我母亲费尽
周折动用了她能调动的所有关系,才如获至宝到了我家。手表虽不大,但对于我家
来说却是一个“大物件”,它当时不仅是价值问题,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一定的社
会关系和社会地位,它非常紧俏,有钱也买它不到,我母亲托了我大姨家的大女儿,
我大姨家的大女儿托了她的对象,她对象找了百货公司主任批到了条子,才终于心
想事成。这块表本是买给在部队当兵我哥的,哥回信说:家里来信收到,万分高兴,
万分欣喜,我现在部队很好,作息全有军号,故不需要,且班长排长都没有手表,
我戴了影响不好,我要继续发扬艰苦朴素的革命精神,争取更大进步。爸妈辛苦了
一辈子,这表还是爸妈戴好。我母亲收到我哥信后,既没有把手表给自己戴,也没
给我父亲戴。她一女同志,戴着这么一块亮霍霍的手表在家烧饭洗衣割草,还不被
人骂死?没给我父亲戴,是认为我父亲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工作环境不太适合戴,
此外她还认为我父亲已有了自行车,再戴上这么一块崭新的手表,很不安全。这
“不安全”倒不是怕被贼偷了抢了,而是怕我父亲更容易招引那些农村大姑娘小媳
妇。我家户口簿上的户主是我父亲,但真正的“一把手”无疑是我母亲。我母亲费
尽周折弄回来的这块钟山牌手表,由于上述原因,因此一时谁也不属于,它被包在
一块红绸布中密藏于箱底达一年之久。我家有这样一个重要的“大物件”,周围邻
居谁也不知,每当看到有人戴着一块“二手货”的破表在我们面前甩来甩去,我们
都会露出鄙夷的眼神,暗暗好笑。我们的幸福洋溢在心中。
我一直非常“惦念”着这块钟山牌手表,我知道我这样有点恬不知耻,就像我
暗恋班上的学习委员李冰冰一样。李冰冰那时不仅是班上的班花,貌若天仙,而且
她爸是我们县的公安局长。实话实说,一开始对于这块钟山牌手表,我真的想都不
敢想,是我哥说不需要,而我母亲又把它藏入箱底谁也不让戴,我的欲望才蛇一样
爬出了洞穴。我没有办法,我无法控制。我像有特异功能似的,时常能听到从箱底
里发出的“嘀嗒嘀嗒”声,这声音撩得我心中的欲望之蛇舌芯长吐。我一边在自我
谴责,一边又实在惋惜,这么一件珍贵的东西一直让它不见天日,实在理不应当。
机会终于在我从“同学”转为“同志”后来临了,我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乡下
道班工作需要有一块表“掌握时间”。我貌似平静,其实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对我
母亲说:妈,能不能把那块表先给我戴,我哥一回来就还他?我母亲愣了一下,用
一种奇怪而又陌生的眼光望着我,我不敢和她对视,怕她发现早已隐伏在我心中的
那条蛇。我母亲笑了一笑,笑得不深不浅。她没有理由拒绝我,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说,好,这块表就先你戴,我们以后再托人给你哥重买。我母亲虽然是一女同志,
但在处理重大问题上从不拖泥带水,她随即从腰上取下钥匙,开箱拿表。我母亲说,
你爸的自行车,还有这块手表,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家当,现在都交给你了,你一定
要好好爱惜!
现在这块表突然不见了,天啊,这怎么得了?
我找得满头大汗,找得两眼通红,我说,求求你们了,别跟我开玩笑了,把手
表给我吧?没人理我,没人跟我开玩笑。班长顾仁龙,机手大冯,保管范三斤,炊
事员曹家英,代表工陈世杰和刘大疙瘩,抽烟的抽烟,下棋的下棋,洗衣的洗衣。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再找不到问题将越发地严重,就像一个落水的儿童,获救的黄
金时间只有那么多。看着大家对我的“生死攸关”如此漠视如此不以为意,我的承
受力终于到了极限,我上前一把掀翻了班长的棋盘。我彻底崩溃了。
谁也没料到我会作出如此惊人之举。和班长下棋的大冯嘴张得像吞了一只大馒
头,噎得两只眼球都已无法转动。飞起的一枚棋子砸进正在喝水的刘大疙瘩碗中,
砸了他一脸的水花,他像被崩了一枪似的魂给崩没了。平时还能处之泰然的班长顾
仁龙,这会也愣怔在了那儿,手中的一枚棋已没了下落的地盘。风暴来临了,我没
想到我瘦弱的躯体里竟然会生发出如此强劲的核能,我大声咆哮道:我的手表被人
偷了!
既然没人和我开玩笑,事情的性质就显而易见了,那就是被“偷”了。那年月
里,偷个瓜果李桃,偷只小鸡小鸭,还不大要紧,但倘若偷的是手表,那可不得了,
那可算是性质十分严重的大盗。班长脸色铁青,他把手中的棋子往桌上猛地一拍,
香烟、火柴、茶缸和散落在桌上的棋子,一下子全跳了起来,他说,小钱,你他妈
胡扯个啥?东西不见了就好好找,发你妈那门子疯?谁偷你手表了?我一直强忍着
的泪水被班长这么一“拍”,终于决堤了,用“涕泗滂沱”来形容我那一刻的丑态
一点也不为过。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说班长,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找呀,我找
得已两眼发黑两腿发软了呀,我说班长我告诉你手表找不到我肯定会疯的,这块手
表是我母亲找关系走后门费了老大的劲才批到的条子,它是我们家平时省吃俭用攒
了两年多才攒够了钱买的,这么值钱这么贵重的东西在我手上丢失了我就是败家子。
我说班长我难过呀痛心呀,十里岔道班还是全县公路系统的先进集体、红旗道班、
雷锋式标兵呢,你看这墙上的奖牌、锦旗,徒有虚名呀,雷锋拾金不昧,助人为乐,
对待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可我的手表不见了我痛不欲生你们却不闻不问,春天般
的温暖在哪里呀?
班长突然斩断我的话,大声叫道:住嘴!又把桌子一拍:开会!
我的这一番撕心裂肺的哭诉,显然让班长不敢再漠视,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
严重性。手表不是一根针,遗失了不好找,手表也不是一张纸,能折折叠叠随便夹
在什么地方,这么一块崭新的手表,就是在不开灯的黑屋子里也一眼就能看见,现
在不翼而飞了,不弄个水落石出怎么能行?他是一班之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开
会是必须的,彻查是必须的。他的一声“开会”,没两分钟人就到齐了,会议室就
是吃饭的堂屋,一盏昏黄的25W 白炽灯泡吊在半空中,把每个人的人影放大变形投
射在地上和墙上,很有点谍影重重的意味。曹家英之前正在厨房洗脚洗屁股准备上
床,不知班长棋盘被掀,她一边斜身扣着裤子一边问,这么晚开什么会?一向以班
副自居的大冯说,别婆婆妈妈,紧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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