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班长说,现在开会。
班长说,小钱同志到我班来后,大家都知道,他有块钟山牌手表,原先我们在
路上干活,不是看天色就是听肚皮,他来后帮我们很好地掌握住了时间,我们应感
谢他。大家都知道,手表是“四大件”之一,比较贵重,现在小钱同志的手表不见
了,这意味着什么呢?一,是有人和他开玩笑藏起来了,想逗他耍他;二,用小钱
同志刚才的说法,是被人偷了。大家都知道,“藏”和“偷”是两个性质截然不同
的问题,我相信我们十里岔道班同志们的思想觉悟,绝不会有谁去偷他的手表,小
钱同志纯粹是急昏了头,是一派胡言,我们不必和他计较。我知道有人看不惯小钱
同志,他干活力气小,有点怕脏怕苦,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他用白米饭喂狗,用
信笺纸擦屁股,在碗筷上刻上他的专用记号,怕我们大家不卫生有传染病,等等,
他确实有不少缺点,但捉弄一下耍一下,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他刚才哭得那个熊屌
样。
别看班长其貌不扬,文化水平不高,但说话和处理问题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他
知道拐弯抹角迂回前进的道理,他想让人在“藏”和“偷”的问题上赶紧把握住,
向前一步是“偷”,后撤一步是“藏”,他贬损我就是给后撤一步的人一个理由和
借口。班长说,如果谁藏了小钱同志的手表,就赶紧告诉他吧,如果有谁对小钱同
志有意见,就当面批评吧。
终于,保管范三斤说话了。范三斤说,我发表一点个人意见,小钱同志的手表
不见了,除了“藏”和“偷”,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丢”,他自己把手表弄丢了。
比如说,下班时我们是坐四轮车回来的,一路颠簸,他的手表链颠断了呢?再比如,
下班后我们都会到屋后的水沟边擦洗身子,他不小心将手表滑入水沟里了呢?再比
如,汉奸这狗东西常喜欢叼人东西,叼过我们的手套,叼过我们的鞋,还叼过曹家
英同志的月经带到处乱跑,小钱同志和汉奸整天打情骂俏,喂它大米饭,给它挠痒
痒,关系很好,他去水沟边擦洗身子时,狗发现主人的手表搁在床上了,就自作多
情地叼了想去讨好,可一出门,它这狗脑袋一发热,又去追生人撵汽车了,忘了口
里叼的东西,你们想,手表如果掉到大路上,还不就彻底“丢”了吗?
这狗日的范三斤,当时我手中有刀,很可能会冲上去捅他一刀。他说得慢条斯
理有鼻子有眼,想象力还挺丰富,照他这样的说法,我小钱就是在无理取闹,甚至
还有讹诈大家的意思,这怎么可以?我必须让他闭上他的臭嘴,我大声说,范三斤
我告诉你,下班的时候手表还在我的手腕上,就是从太阳落山到天黑这一段时间我
的手表突然不见了,说掉水里,我耳朵不聋能听见,说掉地上,我眼睛不瞎能看见,
就是因为我没听见也没看见,才说明有人隐匿了它,说得不客气,是有人盗窃了它。
你范三斤说我的手表被狗叼到大路上去了,是一派胡言,你这样说,居心何在?你
是在转移视线,混淆视听,用心极其险恶!我告诉你,你现在在我的心目中就是头
号嫌疑人!
范三斤完全没有料到,他的“一点个人意见”竟引火烧身,成了“头号嫌疑人”,
他顿时被我气得鼻塌嘴歪,梗着颈脖哆嗦着嘴巴说,我是嫌疑人,你让公安局把我
逮去坐牢吧。我冷笑了笑,说,我当然不能让公安局要逮谁就逮谁,现在的公安局
局长是我们班上同学李冰冰她爸,别的我不敢说,但有一点我敢坚信,只要我的手
表丢失事件一旦报告给他,他肯定会高度重视,他肯定会派出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来
侦破此案。嘴硬没用,自以为自己多么聪明多么狡猾也没用,到了公安局,是好人
是坏人会立马现形,不用上老虎凳,也不用灌辣椒水,审讯室里现在有新型仪器,
公安人员往你前心贴一根线头,后心贴一根线头,两根线头接到一机器上,你就完
蛋了,这机器叫测谎仪。我这一番话显然不是说给范三斤一个人听的,我是在敲山
震虎。
班长接着我的话说,小钱同志刚才的话,也不完全是在吓唬大家,这手表属贵
重物品,一旦定性为偷盗,问题就大了去了,我一小班长到时想保也保不了,轻则
会开除工作,重则会逮捕坐牢,那时就完了,十里岔道班从此也将名誉扫地。刚才
范三斤说手表是小钱同志自己弄丢的,这种可能性有没有呢?有,如果真这样,那
是小钱同志他活该倒霉,与我们毫无关系,但如果真是我们当中有人动了手脚呢?
那又怎么办呢?我们现在开会的目的,就是尽量把问题弄清楚,尽量在本班内部解
决,力争做到仁至义尽。班长拿过玻璃已开裂的小闹钟,这是全道班唯一的计时用
具,他说,好,现在是八点十分,我再给大家最后十分钟时间,十分钟一过,一切
后果自负。
曹家英叽咕说,一个小时也没用,话已说到了这份儿上,谁还在开玩笑?果然
不错,除了小闹钟在嘀嗒嘀嗒,仍然没人吭声。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烟雾越来
越浓烈,曹家英被呛得不停地在咳嗽,我被熏得不停地在眨巴眼睛。汉奸趴在大门
口,神情严峻地在为这个重要的会议担任警戒任务。我冲汉奸招招手,汉奸俯首贴
耳来到了我的面前,我让它闻闻我戴手表的左手手腕,然后在空中比画了几下,可
比画来比画去,汉奸始终不能心领神会。汉奸不是警犬,不能帮我,我只有喟然一
声长叹。小闹钟嘀嗒嘀嗒,十分钟很快就“嘀嗒”完了,曹家英和陈世杰不停地打
哈欠,被我沉重打击了的范三斤,有气无力地说,班长,我们已累了一天了,已困
得不行了,你就让小钱同志明天去公安局报案吧,我们要睡觉去了。刚要起身,班
子把桌子一拍,范三斤,你也太无组织纪律了,我宣布散会了吗?坐好!班长说,
最后的十分钟时间虽已过了,但我想到了毛主席的教导,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因
此,我还想最后再“救”一下。班长说,毫无疑问,事情已处于僵局了,这个时候
叫人公开站出来说是和小钱同志开玩笑的,已不大可能。班长说,现在我决定进行
个别谈话,谁只要跟我说出实情,第一,我保证不作追究,仍作为玩笑对待;第二,
我以共产党员的党性保证,永远替他保守秘密。在我进行个别谈话期间,大家谁也
不许离开会场,要上厕所,得两人同行,不要故意造成嫌疑。
班长进了他的卧室,他的卧室在最西边一间房里,半间屋大,另半间做了范三
斤的保管室。第一个被叫进班长卧室进行“个别谈话”的就是“头号嫌疑人”范三
斤。范三斤很有情绪,梗着脖子充满敌意地向我瞟了一眼。
范三斤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外号小诸葛,他和大冯两人在四轮车后装了一
个轴承,绑上两只大扫帚,说是扫路车,竟然获得了地区公路总站的“技术革新成
果奖”。但用了不到一个月,班长就不让用了,班长说,什么鸡巴扫路车,太费扫
帚,有时一天都扫不下来就散了架。范三斤还比较流氓,喜欢讲流氓话,说流氓故
事,在路上一休息他就瞎讲,把大家讲得很兴奋,我得承认,我的性启蒙老师就是
他,从他的流氓故事里我懂得了很多东西。我曾在暗地里发现他和曹家英经常动手
动脚,脸皮很厚。这个范三斤,不是个好东西。
第二个被叫去进行“个别谈话”的是刘大疙瘩。刘大疙瘩和陈世杰两人都是代
表工,什么是“代表工”呢?公路养护,人人有责,那时凡公路沿途的乡镇,都有
义务协助公路部门来共同养护,如果是路基拓宽、线路改道、路面大修这些大工程,
就由县里统一部署,调动几个公社的壮劳力来参加大会战。平时的养护工作,则是
由沿途公社派一到两名身强力壮的社员代表常驻道班,代表由所在大队记人均工分,
参加年终分配,公路部门另发给一定补助。这就是“代表工”。代表工一般三五年
一轮换,原则上是哪里来哪里去,但也有极少数的优秀代表工可以转正。由于有
“一定补助”和“可以转正”的实惠及诱惑,因此,能当上代表工也就很不容易,
争当的人很多。每个道班里,干活最累最脏最多的基本上都是代表工,他们都拼命
地想做“优秀”。刘大疙瘩是烧油锅的,他每天早上四点多钟就要起床挖油、熬油。
刘大疙瘩因为颈脖里长了一个拳头大的肉瘤而得名,他的真名叫刘大鹏,此外,他
还有一个外号,叫“油鬼子”,他每天眼窝里和鼻翼两侧都是黢黑的,永远也洗不
干净,虽然他工作不错,能吃苦耐劳,但这形象给人感觉实在不是一个好人。
第三个进行“个别谈话”的是陈世杰。
陈世杰也是代表工,同样也很能吃苦,平时干起活来像一头小蛮牛,很得班长
喜欢。据说有一度班长非常想把他申报为“优秀”,可陈世杰有点沉不住气,在私
下里跟人说,只要一转正,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二百五”换了。“二百五”是
他老婆,大嘴黄牙,满脸雀斑,人比较丑,这是一句“品德很坏”的话,不知怎么
就传到了班长的耳朵里,班长顿时放慢了为他申报的脚步。做人要品德第一。陈世
杰这个人还没怎么地,就想当陈世美,品德有点问题。
第四个去“个别谈话”的是曹家英。
曹家英是道班里唯一的女人,她不是正式工,也不是代表工,她是家属工,她
的丈夫原来是另一个道班的养路工,有天夜里骑车回家,不知怎么掉入水塘给淹死
了。曹家英成了寡妇后,养活两个孩子很困难,站领导就照顾让她当了家属工。曹
家英虽是女同志,但干起活来一点不轻浮,常常汗湿衣襟。因为和一群男人整天搅
和在一起,她的嘴巴不厉害也要厉害,只要她有兴致,讲起粗话的本领和流氓范三
斤有得一拼。范三斤对她“动手动脚”,大冯也非常关心她,时不时地来“问寒问
暖”,还有班长,收工后经常和她“个别谈话”,两人要么扛着铁镐并肩走在最后,
要么就去道班房后的菜地里,一个挑水,一个浇园。曹家英在道班几个男人中周旋
得很好,大冯常常以班副自居,那其实是他的一种幻觉,要说真正的班副那还是人
家曹家英。曹家英什么都不错,就是有一点不好,爱贪小便宜,她一回家总要带点
道班种的菜,没事她就到菜地里,一边忙活,一边把蚕豆剥成蚕豆米,偷偷摸摸塞
在一只塑料袋里。还有,我们在路上经常会捡到汽车上掉下来的东西,一筐苹果,
一捆海带,还有整麻袋的稻谷、成箱的电器配件和汽车轮胎,等等,凡贵重的东西,
一般都会有人沿途来找,大家也不敢动。但有些东西,人家掉了就掉了,比如一筐
苹果掉下来还找什么,还不摔个稀巴烂?那次我们捡了老大一捆海带,班长说,这
个不能动,人家会回来找的。可过了一个星期,也不见人来找,曹家英就自作主张,
抽出一束给大家做了酸辣海带丝和冬瓜海带汤,班长啥话没说,拿起筷子就吃,吃
得津津有味。但没吃几次,一大捆海带就渐渐不见了。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平时爱
贪小便宜,肯定不能排除其嫌疑。
曹家英出来后,范三斤挤眉弄眼地说,你要不要上厕所?班长说了,上厕所要
两人同行,我陪你去。范三斤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流氓嘴脸。
第五个被叫去的是大冯。
大冯这个人有点两面三刀,在班长面前,处处都紧跟拥护,脸一掉,就讲班长
坏话。说班长文化水平太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鳖爬似的,说要不是靠他妙笔
生花,十里岔道班还先进集体呢,屁,道班里的所有报告、总结全是他写的。他说
同样的工作,同样的事,会总结和不会总结,差别大了去了。他是全道班文化水平
最高的人,我刚到道班,他就考过我,他说小钱,你能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谈
谈宋江为什么会被招安吗?一照面,我就被他挑了个人仰马翻。大冯这个人还很爱
慕虚荣,他有两条的确良假领子——这一招全是跟上海下放知青学的,做不起一件
完整的衬衫褂子,就做个假领子糊弄人。他常开着四轮车在公路上发飙,引得路边
的大姑娘小媳妇大呼小叫。他还利用职务之便,不经请示,去做好人好事,在路上
碰到一个难产的孕妇了,碰到一个昏倒的老大娘了,碰到一个被蛇咬了的小孩了,
他二话不说,扔下本职工作拉上人就朝公社卫生院飞奔而去,把道班的四轮车当作
救护车使。班长很生气,但又找不到理由狠批他。被救的人都很感激大冯、感激道
班,不但口头感激,有时还拎了鸡和鸭来感激,这让班长更是开不了口。每逢这个
时候,大冯的样子都十分牛屄,说,曹家英,中午把鸡杀了让大家会餐吧,于是,
全班人都过节似的,跟着他吃肉喝汤。他很羡慕我的钟山牌手表,我刚来道班,他
就冲着我的手表叫了一声妈,说妈呀,这表真漂亮,硬把我手表抹下欣赏把玩了半
天,还问能不能让我父母也帮他走后门弄一块,我说哪有这么容易,当场拒绝了他。
对于一个两面三刀的人,一个爱慕虚荣的人,我的不委婉的拒绝是致命的。我涉世
不深,没有社会经验。
第六个被叫进班长卧室进行“个别谈话”的是我。我进去后,班长叹了一口气,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他对我个别谈点儿什么,透露点儿什么,然而班长一个字
没有。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已意识到“个别谈话”没有取得任何效果。沉默了半天
后,班长反问我,你觉得谁嫌疑最大?我把刚才从范三斤第一个进去,到大冯最后
一个出来,每个人的情况又剖析了一遍。班长听后,吃惊地望着我,显然,他对像
范三斤“动手动脚”和大冯“两面三刀”这样的“剖析”,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
虽身为一班之长,但并不是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的,他还有不少盲点。他说,你还
有一个人没有剖析。我问,谁?他说,我,你把我也剖析剖析。我吓了一跳,连连
摆手,我怎么能怀疑班长你呢?他说,怎么就不能怀疑呢?十里岔道班现在除了一
条狗,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班长和我回到了堂屋会场,一时是死一样的寂静。
班长说,很遗憾地告诉大家,“个别谈话”没有任何进展,同志们都说没有见
过手表,都说此事与己无关。好吧,会议下一个程序,请大家进行表态性发言,如
果与己有关,怎么办?
大冯说,我冯志高愿意率先表态,如果查出手表和我有关系,立即把我开除公
职,移交公安机关法办。
范三斤说,如果查出手表和我有关,二话不说,立即把我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刘大疙瘩说,我赌咒,狗日的拿他手表的,拿他手表的不是人。陈世杰说,我
也赌咒,如若是我,天打雷劈。
曹家英说,我发誓,这事和我没半点关系,如若有,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班长说,我也表个态,我以一名共产党员的名义保证,我遵纪守法,廉洁自律,
克己奉公,绝不贪图他人财物,一旦查实,自愿接受党纪国法严惩。此外,还向大
家表个态,小钱同志的手表不弄个水落石出,我将主动向领导递交辞职报告,辞去
十里岔道班班长职务。
班长把桌子猛地一拍:出鬼了,十里岔道班出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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