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班长文化水平不高,但政治手段很不一般,“个别谈话”和“表态性发言”后,
班长使出了第三招:大搜查。
先是搜身。班长让大家全部沿墙站立,包括他自己,然后让我一个个搜查。我
认为,再愚蠢的蠢货,此刻也不会把别人的东西还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授人以柄。
我哆嗦着有点腼腆的手,摸摸这个口袋,捏捏那个口袋,全是象征性的,唯有掀起
衣摆,看裤腰带,才有点真搜的意思。如果手表还隐藏在某个人身上的话,穿在腰
带上的可能性最大,这个经验源于我小时候去农机厂偷垫圈,那时,我们把垫圈用
铁丝穿起来往腰上一系,放下衣摆,就顺利地躲过了看门的老头。在搜查到曹家英
时,我的手实在有点下不去,曹家英说,没事小钱,你搜,她猛地掀起衣摆,露出
了一片白花花的肚皮,我的眼睛像被电焊弧光狠狠扎了一下。
身子搜过,搜屋。班长带着我,我拿着手电筒,从最东头的厨房和曹家英的卧
室查起,查到谁的地盘,谁陪同,其他人像“个别谈话”时一样,不得擅自离开,
要上厕所,必须两人同行。班长的眼睛虽不太大,但却鹰隼一样阴森可怕,搜屋时,
翻箱倒柜扒来扒去的是我,他基本不动,就背着手骨碌着眼睛,凭着嗅觉,在捕捉
可疑之处和我的疏漏之处。一时间,每个人的隐私都因为我手表的失踪,暴露在了
我的眼前,我在曹家英的箱子里发现了一盒避孕套,她一个寡妇还藏这玩意干吗?
在范三斤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只小铁皮盒,这家伙居然偷存了不少私房钱。在刘
大疙瘩的床席下,我意外发现了一条女人的花头巾,上面渍迹斑斑,这使我弄明白
了这家伙一个人睡的床为什么半夜老咯吱咯吱地响。在大冯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
个密密麻麻的日记本,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记日记、记账的习惯。在陈世杰的床下,
我发现了一把匕首,这是一把真正的军用匕首,寒光四射。“穷途匕首现”,这句
话忽地从我脑中一闪而过,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大搜查”除了无意中发现了
一些人的隐私外,我的手表仍不见踪影。“大搜查”的无果也引起了大家的强烈不
满,大家用不同的肢体语言在表示着抗议,但一个个都是色厉内荏,敢怒而不敢言。
采取强大攻势,不让坏人有丝毫的喘息和半点的侥幸,这第三招“大搜查”,
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必须之举。但“大搜查”一无所获,让班长看上去遭到了不小
的打击,他那一双鹰隼一样阴森可怕的目光,慢慢变得迷离黯淡,绵软无力了。三
板斧已挥舞完毕,还有什么招数?难不成把道班房掀了,再挖地三尺?班长露出一
副黔驴技穷的模样,虎威不再了。
班长说,小钱,完了,真见鬼了,看来明天我俩得一起去县城了,你去找你同
学她爸到公安局报案,我去总站找领导递交辞职报告。他说,我走过三个道班,当
了八年道班班长,没有想到今天会在十里岔道班让我蒙羞,就是明天领导能宽恕我,
我也不能宽恕自己,一个道班就几个人,居然都带不好,出现了这么严重的事件,
我平时是怎么带大家学习的?是怎么抓思想工作的?我无法交代。
我的眼泪又扑簌簌下来了,手表不但没有找到,而且还要连累班长,我真心如
刀绞。我悔不该当初要“惦念”这块手表,更悔不该爱慕虚荣把它带到道班来显摆,
让它继续睡在母亲的箱底,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我说,班长,你千万不能这么急着
就去辞职,手表不会长腿跑了,也不会长翅膀飞了,肯定还在这个道班房内,现在
十二点还不到,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班长你再想想办法,能不给道班抹黑尽量
不抹黑,能不去惊动公安局尽量不去惊动公安局。
班长说,谈话谈了,表态表了,搜查搜了,你总不能让我去给大家上刑吧?天
要下雨,娘要嫁人,只有随他去了,我们已仁至义尽。班长说,会议就先到此结束,
大家去睡觉吧。
人一下子散了,没散的是满屋浓浓的烟雾,和笼罩在我心头上解不开的迷雾。
我坐着一动没动,绝望潮水一样汹涌而至,黄金时间没有了,手表的命运已无法把
握。手表虽不会死去,但它很可能不会再随我家姓钱了,烟雾中我看到了我母亲在
椎心泣血,看到我父亲在扼腕叹息,还看到我哥在万里边防站岗放哨时无比惋惜的
眼神,以及我大姨家的大女儿和她对象因他们汗马之功却如此不被重视的一脸惊诧。
我真的无法面对这一切。
几间房内的灯,陆陆续续地熄灭了,被我闹腾了大半夜的十里岔道班,暂时安
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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