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不知是什么时候趴在大桌上睡着的,惊醒后,我发现我脸上的泪痕还在,搜
查时握在手中的手电筒还在。起初以为是梦,我拿手电筒冲自己脑袋砸了一下,痛
感一下电遍了全身。
我面前站着班长和刘大疙瘩。刘大疙瘩光着身子,穿着一条大裤头惊恐万状,
他像要被宰的一头猪似的弓着腰,爆出了一声山崩地裂的号叫。班长背对着我,一
只手顶着他的下腹一动不动,天呀,班长冲他下腹捅了一刀吗?我从板凳上吓得一
跳而起,转到前面用手电筒一照,刘大疙瘩下腹并没血流如注,班长手中也未见持
刀,他的一只手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裤裆。
几间房内的灯又陆续亮了,号叫惊动了所有人,大家不知出了什么事,趿着鞋
套着衣服忙不迭地跑了出来。班长镇定自若,眼中又有了那鹰隼一样阴森可怕的目
光,见人差不多都来了,他松开了手,他说,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吧。刘大疙瘩
哆嗦着手,从大裤头裤裆里变戏法一样掏出我那已失踪了长达近10个小时的钟山牌
19钻全钢防震手表,又哆嗦着手把它供奉在了大桌上,那手表的熠熠光辉重又云开
日出。“哦!”大家全都瞪大了眼,同时叫出了一声。
这回号啕大哭的是刘大疙瘩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一句话
不说,就咧着大嘴扛着脑袋一个劲地号啕。爹死了,娘也死了,天快塌了,马上就
要被押赴刑场了,完蛋了,这是一个人的恐惧绝望之号,其惨烈悲恸像一把利剑,
能划破人的肌肤。但他这刻的号啕是活该的,大家还没工夫去过问他同情他,大家
和我把惊愕疑问的目光一时全集中在了班长脸上,我们还一头雾水,不知怎么这半
夜三更案情突然就峰回路转了?不知怎么班长就神探般地将他人赃俱获了?班长坐
了下来,点上了一支烟,把一只脚搁在板凳上,用鼻孔哼了一下,班长虽表情冷峻
严厉,但胜利者的尊荣已一览无余。
班长脸膛黝黑,个头不高,马嘴猴腮,其貌不扬,但那一夜却忽然一下子在我
心中无比高大了起来。班长不愧是在党的人,不愧是经历过各种“运动”的人,和
大冯靠沽名钓誉弄只鸡弄只鸭吃的“鸡鸭水平”,实在是不能同日而语。他处理问
题看似随心所欲,看似形式主义,其实很有步骤很有策略,他软硬兼施,足智多谋,
深谙古代三十六计,在侦破我手表的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就先后使用了“欲擒故纵”
计,“声东击西”计,“关门捉贼”计,和“苦肉”计。当然,这一切认识都是在
迷雾破解之后。
别小看班长的“个别谈话”,“个别谈话”有时比开会管用,比学习管用。在
“个别谈话”时,班长一边做每个人的思想工作,一边在察言观色,同时又问了大
家一个相同的问题:你觉得谁嫌疑最大?班长说,我问这个问题时,别人都含糊其
词,只有刘大疙瘩顺着小钱的话,明确指出范三斤是“头号嫌疑人”,可他又拿不
出一点证据,欲盖弥彰,这恰恰露出了他自己的狐狸尾巴。还有,每个人在含糊其
词的同时,也有人有意无意地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比如在和陈世杰进行“个别
谈话”时,他说,我们男人晚上撒尿,还不一出门就掏家伙,刚才我陪刘大疙瘩出
去撒尿,他居然要去黑咕隆咚的茅房,有点奇怪。我让上厕所两人同行,目的就是
要相互牵制,这一招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我觉得陈世杰提供的这个线索有一定的价
值,刘大疙瘩的疑点开始不断上升,在“大搜查”中,我格外留心起了他。心中有
鬼的人,再掩饰再镇定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破绽,我发现他不停地在喝水,我们晚上
吃的是馒头稀饭,他真的有那么渴吗?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搜身,还是搜房、搜铺,
都没搜到,手表会藏哪儿呢?从小钱发现手表不见到全班开会,这段时间,应该谁
也没有机会把手表转移出去。断定了这一点,我只有欲擒故纵,让大家去睡觉,当
然,我一直没睡,不但没睡,连眼也没闭一刻,我在静静地观察。小钱也没睡,他
坐在堂屋发呆犯傻,这无意中起到了一定的监看作用,心中有鬼的人谁也不敢贸然
行事,较量只有在暗中进行。到三点多钟的时候,小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也困得
快顶不住了,这时我凭直觉感到有一个人此刻也没睡,谁?刘大疙瘩。不夸张地说,
我熟悉每一个人的鼾声,谁鼾声如雷,谁一呼三叹,谁夜里会讲胡话会磨牙,谁夜
里会做小动作,我都很清楚,此刻三点多钟了,我耳朵始终寻不到刘大疙瘩的鼾声。
小钱起初不睡,是因为他的手表丢了伤心得无法入睡,我一直不睡,是因为我有职
责想睡而不能睡,你刘大疙瘩若心中没鬼,为什么不睡?但就这样,仍不能断定是
他,捉奸拿双,捉贼拿赃,赃物呢?后来,我桌上嘀嗒嘀嗒的小闹钟声猛地启发了
我,手表尽管已不见了10个小时,但它还不会“死”,肯定还“活”着,闹钟在
“嘀嗒”,它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嘀嗒”着,深夜不利于眼睛的找,但却非常有利
于耳朵的听,我顿时把两只耳朵立了起来。我猫着腰,轻手轻脚,一间屋一间屋,
一个旮旯一个旮旯地听,听到离刘大疙瘩床边不远时,刘大疙瘩突然发出了鼾声,
我知道我被他发现了。但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的假装睡着正好给了我近距离
静听的机会,我的耳朵一贴上他的床边,就隐约听到了“嘀嗒嘀嗒”的轻微声,这
声音像被什么在压着捂着,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好了,一切都不用多说了,我拍
拍刘大疙瘩,示意他起来,他揉着眼打着哈欠,说,谁呀,干吗呀,让人睡觉不?
还在演戏。可他下了床后又非常出乎我的意料,我什么也没发现,耳朵再贴着床边
时,那“嘀嗒嘀嗒”声又消失了,难道刚才是我耳朵出现了幻觉?正有点不知所措,
那“嘀嗒”声又出现了,这回声音竟来自刘大疙瘩的身上,刘大疙瘩只穿了一条大
裤衩,手表没有地方可藏,难不成他把手表藏在肚子里了?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说有一狡猾的国民党特务,就是把发报机藏在肚子里的。我叫他跟我出来,出来后
我又用心听了一遍,发现声音的确在跟着他人走。此时的刘大疙瘩浑身已开始筛糠,
两条腿哆嗦得很不自然,我感觉到他裤裆里有鬼,于是伸手一把,手表果然套在他
的家伙上!
手表的失而复得,让我喜极而泣,班长的睿智神勇,让我钦佩之至,我说,班
长啊,你真是了不起啊,你真是福尔摩斯啊,天亮我一定要去供销社买两盒烟来感
谢你啊!曹家英已被班长“裤裆里逮手表”的故事听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一旁
的大冯,福尔摩斯是谁?大冯说,是外国的一个大侦探家。别说曹家英她一女同志
了,连流氓范三斤也都听傻了,他连连咂吧着嘴,不停地在自言自语,想不到想不
到,真是想不到,手表怎么能戴在家伙上?你刘大疙瘩的屌再大也大不过手腕吧?
对这个疑惑,我一开始也有,但后来我私下里偷偷试过,而且还在屋里走了好几个
来回,发现是能戴住的——具体怎么戴,是男同志试一下就知道了。
听完班长的故事后,陈世杰竟然也流下了热泪,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刘大疙瘩说,
想不到你狗东西也有今天!我俩不过是在树荫下休息闲扯淡的话,你居然上我毒药,
毁我前程。话也是你引起的,你说如果能转正肯定就能娶上老婆,我跟了一句玩笑
话,我说我一转正肯定就把老婆换了,结果你断章取义,私下里到处传播,害得我
背上了陈世美的骂名,让我浑身长嘴也辩不清白,你是杀人不用刀啊!大冯也指着
刘大疙瘩说,我真没有想到是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怎么就干出了这事呢?
你还叫刘大鹏呢,你够朋友吗?我看你应该把鹏字中的“朋”去掉,这会儿叫你刘
大鸟倒挺准确。
刘大疙瘩的号啕刚刚过去一个高潮,这刻又卷土重来了,他哭得既追悔莫及,
又哭得十分伤心十分委屈,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成这样,身躯抽
搐,五官变形,心被掏了肝被剜了似的,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痛”哭。他赤身裸
背,长跪不起,在又一浪号啕过后,他一字一句,一句一泣,开始了求饶,他说,
班长呀,曹大姐呀,小钱兄弟呀,世杰呀,大冯呀,三斤大哥呀,我呀一时糊涂呀,
鬼迷心窍呀,我对不起大家呀,我该杀该剐呀!他说,是人都是爹娘生的,谁也不
是天生就是贼呀,我除了小时候偷摘过人家树上的桃子,我真的从没拿过人家一样
东西呀,我到十里岔道班当养路工也有三年多了,我可曾偷过拿过什么了吗?我真
的没有呀。我有一肚子的苦水,我从没跟大家说过,三年多来我何尝不想请班长,
请大家到我家坐坐,喝上一回酒啊,可我实在不好意思请大家,我家实在太寒碜了,
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呀!我爹过世得早,我娘一直有病长期卧床,早已给折磨得
不成了人样——我不能提我娘,一提我娘我心里就痛,我是个不肖之子啊。因为我
家里的这个状况,我和我哥一直说不上对象,我今年也二十八九了,对象是说一个
吹一个,大队里后来照顾我家困难,让我来道班当代表工,我以为这下条件要好多
了,差不多能说上对象了,可还是不行呀。别人不知道班长你是知道的呀,我们代
表工干来干去,一个月只有18块钱的补助,我要吃用,还要给我娘治病抓药,家里
还是穷啊还是翻不了身啊。去年秋天,人又给介绍了一个,这个对象一见面别的倒
没说什么,就嫌我脖子上的瘤,问我能不能割了,我去县医院问医生,医生说是一
个小手术,可小手术也得要百儿八十块钱啊,我没钱给我娘抓药治病怎么能花百儿
八十块钱来割个不疼不痒的瘤啊!
班长敲了敲桌子说,这半夜三更的谁有工夫听你倒苦水,老实交代主要问题,
为什么要偷小钱同志的手表?
班长大人呀,你让我说吧,说完了就是去死我也死得好受些呀。刘大疙瘩抹了
一把眼泪鼻涕,继续说,今年正月里,媒人又给介绍了一个对象,这个对象一听我
在道班工作,就很快来和我见了面,这个对象人长得还挺不丑,一见就让我激动得
不行。过去人都说我不会说话,不聪明,这回我学“聪明”了,我说我虽是代表工,
但过不了两年就一定能转成正式工,年前感谢大家鼓励我,给我评了一个“先进个
人”,这次见面我特地把奖状带上了,说只要评上三次先进,有三张这样的奖状,
就是优秀代表工,就能转正了。我还说,我脖子上的瘤虽不太好看,但不疼不痒并
不碍事,医生说割了它只是一个小手术,但为什么没去割呢?是因为我们县医院技
术还不行,割了会留下疤痕,听说扬州大医院这方面技术高明,手术后一点疤痕都
不会有,所以我宁可等条件好了多花点钱到扬州大医院去,也不省钱在县医院做。
她不仅赞同我的观点,对我人也挺满意,还说谈对象不能目光太短浅了,不能光看
这个人现在怎么样,要看这个人将来有没有进步,她让我一定要好好干。这次的这
个对象人真好呀,自从认识她后我是日思夜想呀,再不抓住这次机会我怕是要永远
打光棍了呀,再不成家我老娘的眼睛怕是要盼瞎了呀。这个月古历初八,媒人说要
领我去见她家人,我又是激动又是犯愁,怕她家人瞧不上我,正寻思怎么办,今天
下班后我去刷鞋,看到小钱的手表遗落在沟边的石头上,我一下子就中邪了呀。
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刘大疙瘩接着说,小钱他一个学生娃,鸟事干不了,一顶替就是正式工,每月
就是38块,这天下太不公平了呀,他每天还戴着这么大一块亮晃晃的手表在我眼前
晃来晃去,我羡慕呀嫉妒呀。小钱呀,我不是在推卸我的罪行不是在责怪你,其实
是你让我变成了鬼让我变成了贼的呀,就像一个女人脱得奶子朗当地在眼前晃悠,
这对结过婚睡过女人的人来说怕是没大紧,但对一个光棍小伙子来说,怎么会没有
强烈反应呀?怎么受得了呀?我浑身火烧一样地难受啊!古历五月初八还有几天就
要到了,我一直在愁使什么法子能让她家人把我相中,就在这节骨眼上,你落在沟
边石头上的手表猛地闪电一样击中了我,顿时把我脑袋击坏啦,这块亮晃晃的手表
太诱惑人啦,我要是能有这么一块手表那真是太牛啦!我们全大队只有大队书记有
一块手表,他每天挽着袖子挥舞着胳膊真是风光无限啊,他每天走村串户不知征服
了多少女人啊。一开始我也曾想过,想跟你借戴一下,可又怕你不会同意不会给我
这个脸面呀,这次我真的不能再错过机会了,能有这块亮晃晃的手表,我就信心百
倍能把这个对象谈到手,蒙也好,骗也好,偷也好,不择手段也好,就这样了,心
一横豁出去了,班长在治病救人找我个别谈话时我也一条道走到黑了,我彻底中邪
了。我以为你小钱工资高,家里条件好,丢一只手表没啥大碍,哪知你这样大哭大
闹啊,我以为我藏得巧妙藏得高明,谁也不可能发现,哪知班长是火眼金睛啊,班
长呀,你彻底粉碎了我的春秋大梦啊。我对不起你呀小钱,我对不起你呀班长,我
对不起你们大家呀,我给十里岔道班抹黑了呀,你们叫我刘大鸟、刘大屌、刘大败
类、刘大狗屎,怎么叫怎么骂都行,狠狠地揍我一顿也行,只恳求你们能高抬高抬
贵手,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倘若你们不宽饶我,我只有去死了,我死了不要
紧,就是舍不得我那可怜的老娘呀。刘大疙瘩磕头如捣蒜。
曹家英含着泪,拿了一件衣服披在刘大疙瘩身上,她对班长说,念他平时工作
积极,给个机会吧。大冯叹了一口气,说,刘大疙瘩的烧油技术,在我们天淮线上
几个道班中是一流的,冬天怎么烧,夏天怎么烧,温度把控得很好。范三斤说,去
年我们还评他是先进个人呢,这会若把这事捅出去,我们十里岔人不是自己打自己
脸吗?陈世杰耷拉着头不吭声。班长沉默了半天后转过脸来问我,小钱,你的意见
呢?我说,我没意见,听班长的。刘大疙瘩挪动两膝匍匐着爬到我面前,把头磕得
咚咚响,饶了我这一回吧小钱,放我一条生路吧小钱,我今后给你当牛当马,你活
干不动我来,事不会做我来,我给你洗衣服给你打洗脚水,叫我干什么都行呀,把
我当一条狗使唤也行呀。班长说,我看这样吧,是明天通知他公社来人把他领回去,
开除他代表工资格,还是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大家举手表决吧。曹家英、大
冯、范三斤随即举手同意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虽惊魂失魄了大半夜,心里
气他恨他,但毕竟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我也举起了手。班长也举起了手。最后一
个慢腾腾举起手来的是陈世杰。班长说,好,根据大家一致意见,我宣布,对刘大
鹏留班察看,以观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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