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因为表弟徐总的登门,整个一个春节长假都过得有点闹心,电视看不进去,书
也读不下去,不是站在阳台上看一幢幢楼群走神,就是望着案几上的几株水仙花发
呆,莫名的伤感,莫名的焦虑,思绪乱云飞渡。我家没有安装家庭保险柜,那绿宝
石般小囊盒——“探险家一号”劳力士高档名表,放在书架上,放在桌抽中,放在
衣橱里,放在哪儿都感到不妥帖,不踏实,它仿佛真的是一枚定时炸弹,没有任何
安全系数可言,放不好随时会爆。我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有了这么一个“安全
隐患”在,好了,我的长夜变得更加漫长了。
长假过后不久,我终于作出决定,将这枚“定时炸弹”完璧归赵,不管他是出
于表兄弟的情谊,还是另出于其他什么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要,不沾,不拿。
我给表弟徐总打了一个电话,他“喂”了一声后听出是我,顿时声音高了八度,热
浪灼耳,哟,二哥!听说我要去见他,连说欢迎欢迎,欢迎二哥来视察指导,我立
刻就派车去接你,那阵势好像我是突然从北京来的一位什么重要官员,我说不用,
我有车。我出门后拦了一辆出租,司机问去哪,我说沂水花园。
沂水花园紧临沂湖,这人工湖虽不大,但毕竟是一汪碧水,无论是晴好天的波
光潋滟,还是阴雨天的水雾迷离,都把坐落在岸边的几幢小高层映衬得意境幽远,
优雅脱俗。这里是表弟徐总开发的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的成功开发,使得徐总在群
雄逐鹿的房地产界像一匹黑马横空杀出,声名鹊起。“选择沂水花园,品味浪漫人
生”,巨幅广告词既鼓舞人又蛊惑人,既让人心动让人向往,又鸦片一样让人产生
强烈的梦幻。徐总的公司总部就设在这沂水花园里。
二哥你搞什么名堂?专门来就为了这?表弟徐总哈哈大笑。他说,二哥啊二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也太敏感太谨小慎微啦,怕我贿赂你?怕我找你办事,让你
为难?这块表是我年前在澳门买的,只是略表一点心意而已,很惭愧,这么多年来
一直忙,疏忽了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我不但送了二哥你一只,我也送了大哥一只,
大哥如今一待岗工人,我也贿赂他?二哥啊,我虽不在党,但我不比你们党员学习
得差,中共中央的《党员领导干部廉洁从政若干准则》我差不多能背,你信不信?
放心吧二哥,我让天下人犯错,也不能让你犯错。
在我视若重负的世界名表,在表弟徐总眼中轻如鸿毛。我没想到他居然也送了
我大哥一只,我说,春节在我母亲那儿大哥他怎么没说过?表弟徐总意味深长地一
笑,难道你对他说了?我这才感到这话问得愚蠢之极,我只有老实承认,我也没有。
镶嵌着皇冠的至尊至荣的小囊盒,一时尴尬在我俩之间,来也来不了,回也回不去,
我正想转移话题,跟他讲讲我的那部黑白电影——《手表的故事》,我得告诉他,
我不喜欢手表,我得让他知道,面对手表我心理上为什么始终有一种惊悚之感。可
是,还没容我酝酿好情绪,他倒先开始了他的发迹史的讲述,我只有将身子陷在他
办公厅(大得已不能叫“室”了)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一边喝着茶,一边洗耳恭听。
他说,别人不了解我,二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徐老四发展到今天何德何能?
不就靠了两点,锐意进取和大家的扶持帮助吗。他说,我在做泥瓦匠的时候,去过
很多领导家、老板家,修房补漏砌灶台清下水道搭狗窝,什么活都干,我很用心留
意,谁有人脉,谁有本事,谁有权,谁现在没权但将来必定有权,我基本上不会判
断错,我做事很认真,很卖力,人家只要有一丁点不满意,我就立马返工。我在这
些人家做工,从不把利看得很重,我认为能有机会到这些人家来,能跟这些人搭上
话,花钱都买不到。其实人有时都挺好的,你不收钱或只象征性地收点钱时,人家
却越是要给你钱,这叫客气去客气来。有了这点基础缘由,就一回生二回熟了,山
芋下田了,我给他们拎点山芋去,南瓜成熟了,我给他们背点南瓜去,没有具体目
的,就是串串门,给人留点印象,留点好感。有一位领导,他有糖尿病,见我给他
带了南瓜,比什么都高兴,走时硬是从柜子里拿了两条烟和两瓶酒给我,都是上好
的烟酒,能买我一拖拉机的南瓜。当然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给这位领导前后送了七
八年的南瓜,从他先前当部门领导到后来当县级领导,我从没开口求他办过什么具
体事。不但送南瓜,他家里的所有小修小补的活都是我,我一叫就到,他爱人后来
对外人干脆介绍说我是他家亲戚。六七年后,这位领导眼看要到岗了,他说,小徐,
你小家伙不错,人很聪明也很厚道,我明年可能要退二线了,你看你和你家里有什
么事需要我帮你解决解决?我想了想,一时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要他帮忙,就说我
女儿学习一般,将来考不上学的话,请你给她在城里找个班上吧。领导知道我家情
况,笑了起来,他说,你女儿不还在上小学吗?这事远了去了。领导说,你是一个
能干点事的人,没想过要有什么发展?我说我才小学毕业文化不高,没什么大本事,
不敢想。他说,事在人为。他说这样吧,我来扶你一把,送你一程。我知道我遇到
了一位真正的贵人。领导让我去注册成立了一个公司,搞我熟悉的水电建筑安装,
注册资金和相关资质都是他安排人帮助完成的,公司成立后的第一笔活,也是他帮
着介绍的。有了这个平台,有了第一桶金,接下来的发展,就不用多说了,主要靠
我在打拼。这位领导,我的恩人,去年冬天走了。他退下来后一直到去世,我不但
每年送南瓜,他家所有的事基本都是我在打理,他就一个儿子在美国,除了打打电
话,啥事也管不了。领导中风瘫痪在床的后两年里,端屎端尿,全是我家方桂荣、
丁凤琴去帮忙照顾的。他老伴挺感动,说,老头子在位时,家里你来他去,送这送
那,吃不完用不完,老头子一退下来,鬼影子也不见一个了,全是白眼狼,幸亏老
头子没看走眼你,有了你和小方、小丁临了这样的照顾,他死也能闭眼了。我说做
人怎么能那样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徐总在忘情地讲着他的故事,我认真地在端详着他,他时不时推推脸上的宽边
眼镜,眼镜一下滑时,他那眼上的疤痕就露了出来,一推上去,又看不见了。
我说,做人当然应该这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你现在送了这么一贵重
的东西,让我受之有愧,我对你不但无恩可言,甚至还有许多的不待见,当然那时
还小,不太懂事。我说,这样吧,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你听后或许就能理解了,
我不接受这块表,并不是在标榜我有多么的廉洁自律,多么的有党性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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