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可以很简单地,甚至三言两语地把我的故事说完,但不知怎么,我不想这么
快,我动了动身体,在宽大的沙发里调整好姿势,一边喝着茶,一边不慌不忙地把
闸门打开。故事嘛,总得有开始和经过才能有结尾,我已有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地
在说故事了,就让我一次说个够吧,而且这个本已尘封的故事也是因他而再度打开
的,不和他说我又和谁去说?话语一时真的像开闸之水,滚滚不息。我们表兄弟是
同一个时代的人,我所说的“闲时少吃,忙时多吃”“江淮汽车”“三转一响”等
等,都有着共同的语境,他时不时在会心地一笑。他说,对对对,这“三转一响”
你不说差不多都忘了,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啊呀,那时谁家能拥有这
四大件可不得了,就好比现在人的豪宅、跑车和私人飞机。起初他的手机老响,后
来他索性把手机关了。我的故事使一个日理万机的当代徐总关了手机,且听得饶有
兴味,不停地附和,对我是莫大的鼓励和莫大的尊重。
如果仅仅是手表让一个人迷失心智,扭曲变形,匍匐在我脚下,手表还不会让
我如此惊悚。手表像一个恶魔,也好像和刘大疙瘩前世有一结,今世注定放不过他,
而我则是这个恶魔的掮客,在助纣为虐,我虽本无心,但依然难咎其责。“留班察
看”只是故事的一个小高潮,暗流涌动,更大的波澜还在后面。
刘大疙瘩因为手表的事在道班抬不起头来,每天一言不发,只是埋头苦干,烧
油、拉车、筑路、补坑、装卸石料,不论分内分外,都干得异常卖力,明白人一眼
就能看出,那苦干中有自虐的成分,有自我奴役的成分。还有,我刚脱下的衣服,
一转脸就给他拿到河边去洗了,我的自行车一有空就给他擦得锃亮,他还真的狗一
样,给我打过洗脚水,这我当然不敢受用,第一次我端出去倒了,他第二次又打,
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坚决,我一脚给踢了个底朝天。吃饭的时候,他不上桌,端着碗
和汉奸蹲在一起,也不吃菜,每次都是曹家英把菜夹到他碗头上。他这副模样让人
很是怜悯,同时让我浑身长满芒刺。五月初七的晚上,我把刘大疙瘩叫到了屋外,
我俩坐在一堆石料上,见证了这一幕的,只有尾随我而来的狗汉奸,和头顶上的一
弯新月。我没有说话,我抓过了刘大疙瘩的手,起初他使劲把手往回缩,我则使劲
不放,拉扯了两下他不动了,我说,这是我借给你的,明天就是初八了。把手表硬
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刘大疙瘩双手掩面,把头埋在裤裆里,发出了轻微的呜咽。
月光遍地,熏风和畅,他的呜咽让我的心田成了一片湿地,莫名的滋味像丰茂的水
草在我的身体里疯长。第二天我才知道,记着初八这个日子的不仅仅是我,还有班
长、大冯、范三斤、曹家英,班长特批了他三天假,大冯把一条的确良衬衫的假领
子借给了他,范三斤说第一次去老丈人家不能小气,没钱先拿着用,硬是把20块钱
塞进了他的衣兜。曹家英打来了一盆水,把一块好久舍不得用的粉红色的香皂拆开,
勒令他把脸好好洗洗再走;洗了一遍,曹家英不满意,又让他洗了一遍,随后又用
自己的梳子给他把头梳了梳。就这样,刘大疙瘩两眼潮湿,挎着一只军用黄布书包,
在大家的目送下,有模有样,踏上了相亲之路。
可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发生了,悲剧发生了,刘大疙瘩一去没有再回,回来的
只是沾满了粪便恶臭且吞噬了两条人命的我的那块恶魔手表。刘大疙瘩和我们永别
了。刘大疙瘩不幸罹难的消息传到道班时,我们所有人正在路上干活。这真是晴天
霹雳!大冯拿起摇把立刻将四轮车摇得山响,班长手一挥,说,快!大家把铁镐铁
锹扫把箭一样往车斗一扔,所有人飞跃而上。大冯开着的哪是什么四轮拖拉机呀,
分明就是一列火车,它以最高时速在公路上一路狂吼,狼烟滚滚。不是机器失控了,
就是十里岔道班的人集体疯掉了,路边行走的人、推车的人、赶牲口的人,全部魂
飞魄散,纷纷闪让到了路旁,好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被惊吓得不知如何紧急处置,滚
落到了麦田里,人仰车翻,他们用愤怒的手指戳着我们的脊梁骨,对我们破口大骂。
快点、快点、再快点,我们真的把我们的四轮拖拉机当成了救护车,好像我们早一
秒赶到刘大疙瘩就能早一秒得救。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刘大疙瘩不幸罹难,不是落
水,不是救火,不是车祸,也不是勇斗歹徒,他的罹难让人难以启齿,我有生以来
第一次知道,人还会这样死去。这世界一时让我惊恐万状。
我们的集体狂奔其实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刘大疙瘩是我们道班的人,这路是我
们道班所管是我们道班所修,我们他妈的在上面横行霸道一回谁能怎么着?仅此而
已。刘大疙瘩死在了他对象家,班长只知道一个大致方位,具体怎么走谁也不清楚,
四轮拖拉机拐上了一条乡村土路后困兽一样左冲右突,惊得地上鸡飞狗跳,树上鸟
飞蛋打,在过一个沟缺时我从车斗里被甩了出来,我像一只麻袋重重砸在了地上,
大冯头也不回,继续狂奔,我只有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拼命追撵。我们
的集体狂奔其实只是一种歇斯底里,因为在我们得到噩耗的几个小时前,一名赤脚
医生就已经宣布了刘大疙瘩的死亡,他和另一具尸体早被抬到了稻场上盖上了芦席,
此时蜂拥而至的全是去围观看热闹的人。
据说刘大疙瘩到了他对象家,一家人看了都挺满意。刘大疙瘩经过多次的相亲
失败,确实聪明了许多,这一回他左手戴着手表,右手拎着糕点,肩挎军用书包,
内穿的确良衬衣(其实是假领子),一扫过去的穷酸相。他这样的“有模有样”,
一踏上他对象家的村头,就被一群孩子和妇女们围观上了,妇女们在羡慕他左手腕
上的手表,孩子们在垂涎他右手中的糕点,一个个都兴奋无比,快来看快来看,谁
家的新姑爷来了,快来看快来看,这家伙戴了一块比银元还大的手表。这“新姑爷”
不但“有模有样”,人还特别勤快,没坐一会,就抄起扁担去挑水,把水缸装满了,
又抄起扫帚去扫院落。“新姑爷”嘴也特别甜,一口一声我大爷,我大娘。他说,
我大爷,这院墙该重新垒一垒了,他说我有三天假,吃过饭咱就干吧。未来的老岳
丈真是打心眼里高兴,他家的院墙确实已坍塌得不成样子,早就该垒了,这个“新
姑爷”是个送上门的大劳力,不用白不用。就这样,班长放给刘大疙瘩的三天假,
他全用来给对象家打工了,但他这是为爱情打工,他打得比什么都快乐。他对象在
家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三天工一打,他和这些弟妹们就完全熟
得成一家人了。弟弟14岁,叫小老虎,从早到晚都龇着一颗虎牙,样子很讨人喜欢,
他要刘大疙瘩把手表给他戴一下,让他过把瘾。这是未来的小舅老爷,刘大疙瘩当
然得罪不起。戴吧戴吧,小心不磕碰了就行。一家人在院落里垒院墙,四妹问,几
点啦?小老虎大声说,九点啦。没过一会,三妹问,这下几点啦?小老虎说,这下
九点零五啦。原来,掌握什么都没比掌握时间更让人兴奋啊,时间一直和风一样云
一样光一样,只看得见却抓不着,现在他们活生生地揪住它的尾巴啦。嘟、嘟、嘟,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点整。小老虎模仿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更是
乐翻了一院子的人。
乐极生悲,小老虎去茅房拉屎了。在皖东农村,家家户户的山前屋后都有一小
茅房,这种茅房大都是土坯垒的墙,上面用玉米秆或高粱秆作脊,搪上泥沾上麦秸,
很简易。茅房不分男女,也没有门,一般用一条草帘或是麻袋片遮挡着意思一下。
茅坑是一圆形的粪池,比较大,有现在饭店包间里的圆桌那么大。庄稼一枝花,全
靠肥当家,这茅房粪坑,是每家每户的肥料小仓库,一年积攒下来,除了能保证自
家的自留地用肥,还能上交集体去挣不少工分。为了能多攒肥料,不少人家还把青
草、扁豆藤、死猫死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往里扔。由于这种圆形粪坑蹲着使
用不方便,很多人家就在上面横了一根树棍,人这样坐在上面,不但舒畅,而且大
小便全能入坑。小老虎进了茅房,坐在树棍上,一边拉屎,一边在玩弄手表,他一
会把手表放在耳朵上,听它在“嘀嗒、嘀嗒”,一会儿拉扯着表带,研究这金属玩
意儿怎么会像松紧带一样能伸能缩?这时,有一只大马蜂钻进了茅房,这只神秘的
大马蜂恶意满怀,在他的头顶上嗡嗡地飞来绕去,企图要蜇他,他本能地一挥胳膊,
没料,这一挥用力过大,身子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人差点掉入粪坑,好在他年
轻机敏,他一个海底捞月,紧紧攥住了屁股下的树棍。人虽未掉入,但手中的手表
却不见了。手表呢?天呀,手表呢?
刘大疙瘩正蹲在院墙上满头大汗地垒土坯,突然见小老虎风一样从屋后的茅房
里刮出,操起一柄粪舀后又箭一样向茅房射去,他心咯噔一下,叫道,坏了!大事
不好!他跳下院墙,也朝茅房飞奔而去。
手表掉粪坑里了。掉入粪坑里的手表,像钻入沼泽里的泥鳅,无论怎样千呼万
唤,也休想它再露出头来,慌乱之中的刘大疙瘩和小老虎用粪舀越搅越坏,不但没
有捞到手表,而且搅得恶臭冲天。闻听手表掉入粪坑,一家人个个大吃一惊,手忙
脚乱全都上阵参战。未来的老岳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只铁笊篱,他像钓鱼一样,
想把手表钩上来,他的对象找来了粪桶,说就是把一粪坑的粪挑光,也要找到手表,
挑着粪担来来回回大步流星。几个妹妹,还有未来的老丈母娘,则两人合抬一只粪
桶,一家人像在抗旱救灾,像在大跃进,忙来穿去,风风火火。他的对象,未来的
老丈母娘,几个妹妹,因一直来回于茅房和大田之间,虽累得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满身都是臭味,但没有其他反应。他的未来老岳丈,由于之前已感到头晕和恶心,
去树下休息了一会儿,最终死里逃生。刘大疙瘩和小老虎,则由于一个是“罪魁”,
一个是“祸首”,他们对熏死人的恶臭,已毫无意识,毫无反应。他们两眼大若铜
铃,亮若灯泡,一直手持粪舀在专心致志拼命打捞,心焦如焚,直到最后吸入了大
量的臭气而突然昏倒,相继死亡。
这之前不仅是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连许多种了一辈子田的老人,也不知
道茅坑里的臭气,还真的能把人熏死。随后赶到的大队赤脚医生,给大家上了一课,
大家这才知道,茅坑里产生的臭气叫硫化氢,吸入一定量后会使人中毒,轻则出现
头晕、乏力、恶心、呕吐,重则让人呼吸困难、意识模糊、抽搐昏迷,直至死亡。
那一年,刘大疙瘩和小老虎的死,不但惊动了方圆十里八村,惊动了整个十里岔公
社,还惊动了县革委会,成了全县一特大新闻,当晚的县人民广播站就播发了这一
消息,消息没提手表一个字,只是以这一事例为题,顺带普及了一下科学种田的有
关知识。
我的故事让表弟徐总大吃一惊。他说,你等一等。他说,这个故事我好像听过。
他说,刘大疙瘩大名叫什么?
我说,刘大鹏。
他连忙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他二老婆丁凤琴的。打完电话,
他望着我,他说,没错,这个故事丁凤琴跟我说过,刘大鹏就是丁凤琴他爸。
我说,这怎么可能,刘大鹏死时才谈对象,还没结婚呀?
他说,没错,他们是还没结婚还没拜堂,但谁都知道,死了的俩人,一个是她
弟弟,一个是她男人。丁凤琴是遗腹子,她妈和刘大鹏偷偷地在一起就一回,她妈
发现她怀上后,执意把她生了下来。她妈姓丁,丁凤琴是跟她妈妈姓的。
这下,我大吃了一惊。天呀,刘大疙瘩还有一个女儿在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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