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百忙中的表弟徐总,在他的办公室虽关了手机,但仍消停不了,不时有人敲门
来找,老打断我们的话题。徐总说,走,出去走走。上了车,司机小帅哥问,去哪?
徐总说,去红草湖湿地公园吧。
这时红草湖湿地公园里,寻花花没开,问柳柳没绿,除了零星的几对情侣,游
人很少。我们一对离了红尘,短暂出世的半老男人,在红草湖湿地公园的情人堤上,
从迎春亭走到了观夏亭,又走到了知秋亭,一路往湿地公园的深处漫步走去。这年
头,除了工作、谈生意、吃饭喝酒应酬,朋友间,兄弟间,哪还有这般闲情?
清静只是短暂的,闲情也如同昙花一现。一个星期后,表弟徐总来了电话,请
我们夫妇去新城区假日国际大酒店吃饭,我问什么由头?他说家宴,这我没有理由
谢绝。去了一看,果然是家宴,我的七十多岁的父母在,我的大哥大嫂、妹妹妹婿
都在。进门后,方桂荣叫了我一声二哥,丁凤琴这个本该叫我叔叔的人,也叫了我
一声二哥。我和大家打过招呼后,目光便一直随着丁凤琴在动,她一身珠光宝气,
在她那施了粉黛化了妆的脸上,我找不到一点刘大疙瘩的影子。我也不知道表弟徐
总告诉她没有,我这“二哥”,可是当年置他父亲于死地的那个恶魔的掮客。
大家吃着饭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满面春风,私下里的心中,却各是各
的滋味,各有各的波涛。我大哥这个曾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副营职干部,转业
到一家地方国营企业,人生从此一路下坡,如今差不多已沦落到一个蹭吃蹭喝的酒
徒地步。我这个当年自学成才逃离了道班,让人羡慕嫉妒的青年作家,如今大作没
有写出来,官也没有当上去,在一机关里每天按时坐班,不但要看一把手脸色,还
要被“效能办”的小家伙们查来查去,怀才不遇,庸庸碌碌。我妹妹生活一直不太
如意,如今有这么一个风光无限的表兄弟,简直比亲哥还亲,现在又被邀请到这样
一个四星级大酒店里来赴宴,从前到后兴奋得像一小姑娘,言谈举止与她年龄极不
相称。方桂荣表面上“大”的位置还在,耳垂上那一副硕大的金耳环也在帮她彰显
尊贵,但说话的底气已显然不如丁凤琴那么脆亮。丁凤琴前后张罗,滴水不漏,俨
然是大内总管,不太清楚的是,她父亲当年为手表的那一幕,她若是知道,不知情
何以堪?再看到她男人如今一次买上好几只那么贵重的名表送人——其中一只还送
给了“恶魔的掮客”,不知心中又会起怎样的波澜。最热闹的是我母亲,我母亲虽
已一嘴假牙,但精神矍铄,依然指指点点对各式菜肴兴味盎然,方桂荣、丁凤琴、
我妹妹,还有两个儿媳,众星捧月一样围着她侍奉她,给她夹菜给她分羹,这福享
得怕是慈禧老佛爷也不过如此。
酒过三巡,坐在我边上的表弟徐总露出了藏在温情下面的一颗獠牙,他提到了
一个人,宋一衡。
我笑了。我终于知道了我的价值所在。我一针见血:说吧,想让我找宋一衡干
什么?
不干什么,接触一下。我今年有计划到市里去发展发展,在咱们这儿,空间已
不太大了。表弟徐总推推宽边眼镜,虽野心勃勃,但说得却轻描淡写。
宋一衡进步很快,现在已是市里的副市长了,分管土地、城建、规划、环保。
宋一衡学校毕业后最初在一乡镇中学教书,因为写作我俩结识,他一直叫我钱老师,
星期天常来我家谈文学,喝两块钱一瓶的高粱大曲,我帮他推荐作品,引见编辑,
很快他就出了成果。后来也是我帮他转岗,调到了局创作室当了创作员,没当两年,
他弃文从政,去县委办当了秘书,他很聪明能干,他跟随的书记荣升后,也跟着一
块调到了市里,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成了权高位重的副市长。我不知道表弟
徐总通过什么渠道摸到了我和他的关系。
我问,怎么“接触”?
他说,出面约他见见,叙叙旧,再顺便介绍一下,我俩虽然是表兄弟,一个姓
钱一个姓徐,但我们跟亲兄弟一样,我们小时候是一个锅里吃饭,一张铺上通腿长
大的。他说,我知道你们当年的关系。
我笑道,谁不明白这“叙旧”的意图?
凡事都得找个由头,让人接受。这年头,都是聪明人。
我说,虽然我们当年关系不错,可这些年早已没什么往来了。
见我态度迟疑,喝了一点酒的表弟徐总,这个当年的徐老四、四瘌疤,开始给
我“上课”了。他说,二哥你别怨我说话有点放肆,你是一文化人一作家,你有你
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这是一个多元化的时代,这个世界之所以精彩纷呈,就是
由于人各有志,而且能够相互包容。我应该是你笔下的一个人物,你应和我们这样
的人多交流交流,无论你肯定还是否定,但写出后一定不会概念化。有人认为我们
开发商全都是唯利是图、尔虞我诈的家伙,错,从商不言利,那是混账话。二哥我
跟你讲,若说为个人的话,不要说我,就连我孩子,从现在起啥事不干,一辈子也
吃喝不完。为什么还在发展,一是社会在推着你向前走,二是一个人总要体现出一
点价值,一个经济学家给我们上课时说过,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人有耻辱感和成就
感,而动物没有,动物只知道吃和睡。我现在每年纳税一千万,提供劳动就业岗位
三百个,不是在为社会作贡献吗?还有每年的捐资助学,各种赞助、公益活动,贡
献很多。至于说我们商人中的一些不规范的行为,比如说我们拉拢腐蚀干部,扰乱
市场秩序,这难道是我们愿意去做的吗?这是现行的一些体制造成的,是被逼无奈。
如果我们也像你们文人一个个洁身自好,遁世做谦谦君子,我们的社会还发展个屁。
他说,二哥你知道我们现在最痛恨共产党内的什么官员吗?我说,当然是腐败分子。
他说,错!我们最痛恨的是共产党内的职业官员。腐败分子当然也可恶,但腐败分
子中有不少还是具有开拓精神,敢作敢为的,这就像我们乡下的一头壮牛,食吃得
多,可力也出得多。而职业官员,他们小心翼翼,按部就班,为了保护头上的乌纱
帽,整天糊弄来糊弄去,延误了许多发展的大好时机。毫无作为,不敢担当,为了
怕出事,宁可不做事。一个网吧失火了,就立刻下文去整顿网吧,一个地方校车出
事故了,就立即来研究如何保证学生安全,此外就是植树节到了去植树,儿童节到
了去跟儿童联欢,春节到了去困难家庭送温暖。这些官员刀枪不入,党性原则非常
强,群众口碑也非常好,他们除了吃吃喝喝,连绯闻都没有,你想扳也扳不倒他,
和这样的官员打交道,你三十六计,无一计可施。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在现行的体
制下,又怎么能绕开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呢?
他说,二哥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有顾虑,你不过是像当年引荐他宋一衡一样,
引荐老弟一下而已,我只是一个想为社会多作点贡献,想干一点实事的人。
他说,请二哥出个场。干!
我不得不举起杯,和他一饮而尽。
家宴的第二天一早,表弟徐总的白色奔驰就来楼下接我了,我知道,这回我是
名副其实的一掮客,而且还是一俘虏,一叛徒,一汉奸,一间谍,一走狗。我穿上
羊皮大衣,戴上劳力士,夹上公文包,有模有样,下了楼,上了车,出场了。
位高权重,到处有明枪暗箭,有阴谋陷阱,有糖衣裹着的炮弹。你是一珍贵的
猎物,徐总不瞄上你,也会有周总吴总郑总王总瞄上你,你怎么能躲让,怎么能避
险,就看你的全方位的综合素质了。宋副市长,一衡老弟,我已带着一猎手上路了,
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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