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此刻是中午,太阳很温和地照着,但感觉身上并没有光线照射,清凉得很。这
才注意到,我正站在一座大桥底下,桥面正好挡住了阳光,又在码头身上一跨而过,
两根桥柱立在离码头不远的河水里。桥墩上,凌乱地摆放着电瓶、竹竿、水鞋、鱼
篓、旧衣服之类的东西。那是偷偷电鱼的人留下的。
什么都明白了。一座桥和一个旧码头,很巧合地组合在一起,蕴含着一种取代
和被取代的关系,之后显示出来的是一种热闹和冷清的对比。许多古航道和津渡就
因为公路和桥梁的出现,而失去了作用,渐被遗忘。
历史在创造欢乐的同时,也不忘制造了苍凉。
我随农妇走上了码头,快到公路边时,终于看到了刚才卖肉老板说的那条水泥
路。路边,有两排很旧很旧的砖瓦结构的房子。
不用说,这就是唐家司的老街了。农妇告知我,老街原来有一大片,后来开通
了这条桂黄公路,大部分房子和街道都被拆了,就剩下这一丁点。
我独自走了进去。两排房子,大部分墙面脱落,露出了砖块;屋顶瓦面疏松,
零零星星地透出了逢;屋檐的椽子,霉烂变黑;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门口竟长出
了野草。不知何故,街上虽空无一人,但三米宽的用细石铺就的街道上,倒是很光
洁,似乎有无数的脚步刚刚走过,扬起的尘埃还在弥漫。
我还看见两排房子的屋檐下还拉着电线,有的电表还挂在窗边上。
也许,热闹刚刚过去吧。
热闹过后往往出现清静的一刻。
据当代《兴安县志》记载,道光十三年,唐家司圩市是兴安七大圩市之一。在
对1932年的唐家司圩市进行描绘时曾有如此笔墨:“街道狭窄,铺屋陈旧,有摊贩
100 余户,以杂货为主要交易物。天天圩,每天赶圩的约有300 人……”当年唐家
司就有个说法:“盐铺八里三分,界首三里三分,唐家司一里三分。”意思是说,
唐家司的街道有一里多长。
一里多长的舞台,足可以上演一幕历史剧了。
从地理上看,唐家司地处偏僻,并无成为商镇之要件,但因所处特殊,反而成
了繁华的商埠。
湘江从唐家司西岸北去,下游不远处就是灵渠的北渠口。那时的商船,体积小
的都喜欢从灵渠通过,而大船则只能从唐家司经过。因为灵渠桥多,大船若要通过,
必须锯掉桅杆。并且,要过灵渠,得等候陡门蓄水才能航行,时间太长,故而,唐
家司反而成了兴安大宗货物的中转站。那时,每天在唐家司两个码头停泊卸货的帆
船有二三十只,多的时候有五六十只。船一靠岸,几十个挑夫立即涌上船来,争着
派工挑货。南来北往的商客以及水手,多是湖南和江西的,他们经历了多日遥遥水
路的无聊寂寞,也迫不及待争着拥上街去,各自寻个痛快。一时间,窄窄的唐家司
街道你挤我拥,人要过道货要借路,弄得水泄不通。而最繁忙的是三家大货栈,主
要经营大米、黄豆、油类、杂货,船上挑下来的货物,几乎都集中到那三家货栈去
了。不多日,那些货物又被批发出去,让挑夫挑到离兴安不远的漓江、榕江、六垌
河三江汇合的榕江盐铺码头,装上船往南转运到桂林、梧州、广州去了。
但似乎这些船一去就不复返了。许是湘江水、漓江水浪急滩险,让他们难寻返
回的路,一去就是一百年。那些湖南、江西的商客,再也没回到他们自己建造的湖
南会馆和江西会馆;那些常常在会馆里唱大戏的戏班也跟着离去。如今,一百年过
后就剩下不足两百米的街道和破败的两排房子,还有半边的湖南会馆和一间“丁庆
隆”货栈。
但在唐家司跟前通过的桂黄公路和在县城通过的湘桂铁路倒是人来车往的。
在人类面前,唐家司津渡在与陆路的争夺中,落下了一身的残疾,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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