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九号下午,天空瓦蓝,没有风。他起先在麻将馆里坐了一会,抽了几支烟。
他们纷纷站起来让座,小马摆摆手说,“戒了,戒了!”
肮脏的路面上布满纸屑和塑料袋。期间,他刻意去了一趟老徐家开的服装店。
老徐表示会尽快将“管理费”奉上。“小马哥,你不晓得如今生意难做了。像这样
的货,现在学生都不屑穿了,只有赶集的乡下人还感兴趣,但那些人,还起价来,
一块钱都非得和你磨破嘴皮不可。”小马将木椅倒过来,扶着靠背默默地坐着。空
中那只红色的塑料袋越扬越高。“小马哥,现在真的生意惨淡啊!”小马的烟头最
后猛闪了几下,他从嘴边拿了下来,在老徐的皮鞋上摁灭了。小马站起来,双手插
在裤兜里,瞅也没瞅他,起身就走。
那是达哥给他打下来的江山。达哥在的时候,他们可没那么多废话。也不需要
亲自上门,每个月的月尾,只需坐在家里,等着收钱就行。达哥的脸上总挂着一丝
淡淡的笑容。笑比怒更具自信,你永远猜测不到一个脸上挂着笑容的人心里在想着
什么。这点上,他永远都比不上达哥。初次和达哥相识,是在广东。那会他还小,
达哥也更年轻。他们所在的工厂分为两个帮派,分别是四川帮和湖南帮。有阵子,
他们嫌对方人少,老去欺负四川帮。后来那边来了几个狠角色,形势一下子就扭转
过来了。决斗那天傍晚,双方都召集了百十号人,拿着钢管砍刀和铁棒,相约在河
边来一次彻底的了断。起初可没想过害怕,更没想过死,只觉得兴奋。傍晚的时候,
两方人马对峙,纷纷摩拳擦掌,表示要给对方好下场。喊杀声近在眼前,他才想到
这是在生死搏斗。他听见脑袋被铁棒敲开的闷响,哎呦声战鼓一样响彻四方。四川
人甚至还用了事前暗藏的石灰粉。这些没天良的,尽耍花招,石灰粉让大家尝尽了
苦头。弥漫的白雾,呛人的眼泪,凄厉的哀号,钢管和砍刀碰撞出的火星,四川话
和湖南口音的相互咒骂……这些画面很久都没从小马的内心退场。
当另一帮子四川人加入进来时,他们的败局已经定了。溃败下来的人纷纷钻进
四通八达的小巷,有的被截住,挨一顿血腥的暴揍;有的侥幸逃脱。那五个拿砍刀
的人朝自己追过来时,小马感觉到了膝盖处一阵阵地发软。脚步轻飘飘的,踩着棉
花似的。“砍死这龟儿子!”
刀光越来越近。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碰了个满怀。刀劈空的声音远没电影中
那么响,但是他还是听见了。即将跨越马路横栏时,他下意识地将西装耸上来,盖
住头。那一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他肩部,他听见西装撕裂的声音。
一辆大卡车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后面的人暂时挡在了横栏那边。穿过马路,就
到了河堤。那些人依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小马就是那时认识达哥的。“往河边跑,
那边有树林!”
他抬眼一看,前面一个穿着李宁运动服的大个提了一把西瓜刀,侧身对他喊道。
他们一起从河堤跳了下去,躲进下面的涵洞里。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听
见上面的四川口音,“这龟儿子跑哪里去了哦?”他浑身像抖筛子似的,就差点哭
出来。达哥搂着他,“别怕。”他的眼神那么冷静坚毅,定海神针一样,看不出一
丝的慌乱。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呼吸声,他搂得他很紧,
一直捂着他那双汗津津的手,那种感觉很特别。
警笛声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方敢从涵洞了钻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马修。”
“我叫李达,你以后叫我达哥就行了。”
县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上,小马鼻子有些酸楚。恍然昨日一般,他的耳畔依然萦
绕着达哥的自我介绍。达哥是怎么死的,成了一个永远的谜。至少是和六合彩有关,
至少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曾经以为无限接近这个谜底了。可答案像硬币的两面,
并不是绝对的。他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歉疚。
二十九号下午,他坐在罗琴的干洗店门口打了会盹。他梦见一只黑色的乌鸦叼
着一条毒蛇,从空中俯冲下来。他吓了一跳,手中的香烟快要烧着他的指头了。那
个梦让他有忌讳,耿耿于怀地走了。在邮电局门口,一个长相白皙的男孩手拿着一
根话筒线,正无聊地抽打着地面。香樟树下有群围拢在一起,又是那个摆竞猜游戏
摊子的男人。这类骗人的小把戏,竟也玩到石门来了。那个男人记性如果好,应该
还记得在枫树曾领教过自己的脚法。如今他竟然胆敢来自己的地盘玩了。他看到挤
在人群中的铁滚。他一脚踢翻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想起身,又迎来一脚。
四周人都走光的时候,他听见铁滚在问,“小马哥,你知道我爸去哪了吗?”
他掏出一张二十元,塞给铁滚说,“我哪晓得,玩去吧。”
他感觉到了热,将衬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左臂上的刺青越来越刺眼了,现
在他有些后悔,只有马仔才文这些。
一刻钟后,他看到那个小孩在奔跑,背后紧跟着的是邮递员老张。小孩一边跑,
一边撕手中的明信片。老张暴跳如雷,拎鸭子似的将他拎回了邮局。铁滚跟在后面
一路捡着纸片,将它们重新拼贴出来。他有些得意地展示给小马看。
“嘿嘿,这小子原来暗恋我们班的小凤。”
“小凤是谁?”
“小凤是我们班花。这小子发春了!”
“他为什么寄出去,又要收回来?”
“……大概怕遭拒绝吧。喜欢小凤的人至少七八个呢,没想到这小子也……嘿
嘿,忘告诉你了,他的小鸡鸡上一根毛都没有,真奇怪,哈哈!我们都叫他娘们!”
小马扫了一眼,认得上面写着是王维的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末尾,别出心裁地画了一颗红心,一支丘比特之箭正中花心。
小马觉得有些无聊,起身走人。回头的时候,他看见铁滚将他们丢进了垃圾桶。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铁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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