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实事求是地说,我们李庄的自行车一旦打开从无到有的局面,根本就没有经过
缓慢发展的艰难过程,直接一个二踢脚,就到了最辉煌的时候。也就是说,绵羊家
诞生的第一辆自行车大概不到两年时间,我们李庄的自行车如同雨后春笋,好像也
就在一夜之间,全庄四五百户差不多家家都有了自行车。小时候说话我偏爱强词夺
理,好的是谎话连篇,现在,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比老牛的岁数都大,说话得说
句公道话,我们李庄的自行车发展之所以出现这么个繁荣景象,主要是靠国家有了
好的政策,要是结合实际情况、具体而微地说呢,我爹的贡献也非同小可。但是,
按照我们李庄的老规矩,啥辛苦啥功劳都当疙瘩菜先腌起来,只要把事情过程说清
楚就行了。
当时土地包产到户大概一两年了,一见庄稼人吃粮不发愁了,政府就号召全县
人民发展经济作物。说白了,也就是号召大家种烟叶。当时,我们亳州市还叫亳县,
有一个沙土乡是全县的种烟试验乡,虽然比我们淝河乡早两年种烟叶,但人家啪的
一下子,就取得了令全县瞩目的伟大成就,也就是说既赚了不少钱,又积累了很多
经验,很快就成为我们全亳县的种烟烤烟培训基地。后来,其他乡选拔的种烟烤烟
技术骨干,都得到沙土乡进行培训。反正当时县里对沙土乡异常重视,村村大喇叭
里天天宣传沙土乡,宣传了一两年,说啥因为种烟叶富裕了,沙土乡的人民群众生
活方式也变高级了,屙完屎都是用金砖擦屁股。虽然我们李庄自东晋以来就没种过
烟叶这玩意儿,但凭着我们李庄人特有的性子,谁不想用金砖擦屁股呢?所以,我
们全庄老少极力响应乡政府的号召,嗷嗷叫地要在今年种烟叶。按乡里要求,每庄
要选两个技术骨干到沙土乡培训,不消说,我们李庄选拔出来两个人,自然有我爹
一个,另一个就是越南他爹李四两。这个,我以前讲我们李庄的故事时好像顺嘴提
过。
我刚才说过,我们李庄也有几个心灵手巧爱动脑筋的人,我爹和越南他爹李四
两就是这类聪明人的代表。从刚才给绵羊家组装自行车的过程中各位就可以看出,
我爹善于思考,越南他爹李四两善于动手,推选他们两个去沙土乡培训,是我们李
庄老少的正确选择,板上钉钉的事,在理论与实践上肯定都有很大的收获。就这个
事情,我曾经做过认真的分析,以我爹的那双小眼啊,他当年在沙土乡参加培训的
时候,肯定发生过一些有趣的故事,虽说不至于惊天动地,也可能缺少幽默成分,
但充满了荒诞与反讽那是绝对的。遗憾的是,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爹一给我讲故
事讲的就是我们李庄野史,他从未给我讲过他们在沙土乡培训的事情。当然,将来
我爹也不可能再给我说这件事了,因为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我青少年
时代的故事书目前摆放在天堂的某个几案上,等到时候,等到我走到地方的时候,
到了那个几案旁边,坐下来抽根烟,趁歇歇腿脚的工夫,随手再翻阅一下,或者可
以找到有关我爹到沙土乡参加种烟烤烟培训这一章。
即便到了今天,我依然得说,种烟和烤烟都是脏重的活儿,说起来也相当麻烦。
你要是我们李庄的人,至少你要是我们亳州人,一说种烟烤烟你一下子就明白咋回
事。以前一说这个道理,我顿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蹊跷,我们李庄的人在一起,啥
事根本不需明说,一个眼神就彻底清楚了。但对外人,尤其是我到了北京之后,本
来鸟大个事,嘴都磨破好几层,很多人还不明白。当然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不
明白也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因为此世界与彼世界总是有些隔膜的,宇宙间的
物质如果没有矛盾,那宇宙就不能称之为宇宙了。
这样闲话几句一过,我也省了介绍咋样培育烟苗,咋样种烟,咋样修建烟炕,
咋样垒火龙,咋样挤烟叶,咋样烧炕,等等,现在我把这些脏活累活都掀到沟里去,
凡事就像我们李庄人所说的,贼挨打的事儿就算了吧,说说贼吃肉多爽快。这里我
就直接说烟叶出炕的时候。烟叶出炕,你要是没见过,我给你表述起来也相当费周
折,你要是我们李庄的人,不管你多么阴郁的心情,哪怕你媳妇被人拐走了你一心
想死,但我一说烟叶出炕,你心里扑腾一下顿时敞亮无比,朝心口猛捅三刀你都死
不了。
当时我们李庄有十几座烟炕,一到烟叶出炕,那种圣洁健康的香味如同祥云瑞
霭,不仅把我们李庄笼罩了,同时也把全宇宙笼罩了,那种香味虽然无法形容,但
我敢说,全世界最昂贵的烟草都不会有那样的香味。要说那刚出炕的烟叶,真如同
闪闪发光的金叶子,那颜色如同佛祖的笑脸,如同天女散花,如同牛郎看见织女,
尤其对我这样一个读了几本闲书而无所用的鼠辈来说,烤烟的那种颜色,简直就是
灵感的颜色,就是自由的颜色,就是爱情的颜色,就是战斗的颜色,就是仇恨的颜
色,就是发财的颜色,就是……就是啥颜色也无法和刚出炕的烤烟那种颜色相提并
论。
请各位不要被我的抒情迷住了,因为我们李庄的人从来就不欢迎这套虚假把戏。
我们都是实在人,都是讲究吃吃喝喝的庄稼人,我们每家种了几亩烟叶,钱多得一
把抓不完。有了钱,我们李庄老少在人前人后说话时胸脯能挺得高高的,还能多吃
几顿好吃的,多穿几身新衣裳,还可以买点琉璃珠子玩,如果需要,还可以盖上明
三暗五的大瓦房。如果这些吃的喝的玩的住的可以忽略不计,那我们李庄一下子添
了几百辆自行车,是不是可以说说?
我们李庄一个单子批发了几百辆自行车,也是个复杂的故事,说起来也是一半
被骗一半自愿,令人哭笑不得,所以索性先不说了。我现在只想说,一下子有了这
么多自行车,世界就会自觉地在我们眼前展现出宽阔而平坦的康庄大道。一下子有
了这么多自行车,我们李庄的年轻猴说个媳妇相个亲,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审美趣
味来搞一搞,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好不容易来个说媒的,还得到外庄借个自行车
去相亲,要是借不着自行车,就借个新架车子去相亲,相亲拉个新架车子有啥用呢,
真是荒唐。现如今有钱真好,媒人成群结队来我们李庄,哪一家的门槛都被踢烂好
几回,没办法,我们李庄的一群适龄年轻猴,只好天天成群结队去相亲。
当时我刚上初中三年级,一不到相亲的年龄,二没有自行车可骑,暑假里天天
坐在庄西头池塘边钓鱼,眼睁睁看着一群群年轻猴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或是上海的
“永久”,或是天津的“飞鸽”,最不济的也是常州产的“金狮”,一个个意气风
发,尤其是小攮子西娃他们几个,几乎都是拐了五道弯的猴子鸟日的,从我眼前飒
然而过时还故意放声大笑,猛捏铃铛,然后风驰电掣般驶向愉快又刺激的相亲之路。
我心里有多么愤怒有多么悲伤有多么凄凉就别说了,反正那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要
做梦,每次都会梦到老天爷开着一辆小四轮拖拉机给我送来一辆崭新的大“永久”。
虽然每天醒来梦已成空,但老天爷的模样我算牢牢实实记住了,他老人家当然长相
非凡,表情当然和蔼可亲,就是说话有点结巴,和我爹发脾气时一模一样。
当时我家也不是没有钱,之所以没有跟风买自行车,我现在总结起来无非就是
两点:一个是,我爹怕我整天骑着自行车满地溜光儿,耽误了上学,因为当时我爹
一心一意想让我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更何况那时候我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又
学了好几年捶,也就是学了几年武术,和东西庄的鸟孩子打过无数场狠架,哪一回
都把人家鼻子打淌血,有点小名声。二个是,因为当时卖烟叶家家户户手里有了钱,
都是成批量地买自行车,淝河集的自行车涨价涨得很厉害,一辆“永久”比以前涨
了一百多块钱。以我爹充满智慧的大脑计算了一下,觉得很不合算。于是,我家就
没有自行车了。
尽管我爹早就许过我,考上高中就给我买一辆大“永久”。可是,后来,当我
拿着双沟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向他提起大“永久”时,这位先生,这位小眼睛的先
生,左眼一眨巴,右眼一眨巴,然后拉着脸一声不吭了。以我对我爹的了解,这状
况分明就是原先的诺言只是个诺言,真实的自行车则彻底泡汤了。
但当时我哪里还敢分辩半句,因为我爹那会儿正处于人生的顶峰,因为他到沙
土乡培训过,是种烟烤烟技术骨干,我们全村谁家种烟烤烟都得央求着他,一个个
敬他带把的好烟,左耳朵上夹一支,右耳朵上夹一支,十个手指八个缝里都夹着带
把的香烟,那样子活似巫师,说起话来也鬼声鬼气。而且,我和我娘都非常崇拜他,
他在家里说话有着绝对的权威。所以,为了避免这位先生一开腔再来一番冷嘲热讽,
我当场一句话也不说了,到了院子里开始打沙袋泄愤。这三十个沙袋,还是我当初
学捶时我爹特意吊的,他希望我练出一身绝世武功……打了半夜我爹都不出来说句
话,我娘也没出来说句话,当然了,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两位圣人自打认识就
一个鼻孔出气。
我心里不免更生气了,第二天我早早起来继续打沙袋,这时候已经不是吸引那
位先生和那位女士的关注了,是因为一股怨气憋了一夜,不打沙袋我的肺叶子就会
爆炸。我爹起来后都没看我一眼,吃了早饭也不看我一眼,任凭我打得红头酱脸,
任凭我打得汗流浃背,他只管从屋里拿出镜子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拔胡子,拔完了把
镜子往窗台上一放,给我娘说了一声赶集买盐去,我娘说家里不是还有一罐子盐吗,
我爹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那罐子盐喂牛吧,这回买好盐去,香港进口的。”当
时香港还没有回归,我和我娘都信以为真。就这样,那位先生赶集买盐,我继续打
沙袋,越来越使劲,因为刚才那位先生神气活现的样子又把我的胸膛气满了。各位
老弟,我天生就是个犟种,这个我们李庄人人都知道,我一口气打到晌午顶,直打
得两条胳膊就像别人的,直打得浑身肌肉热气腾腾块块冒火,直打得天地宽阔寰宇
澄明,直打得我心平气静了无牵挂,老天爷,我正要收工住手,就听到胡同里一阵
子自行车铃声清脆悦耳,一瞬间,我心有灵犀,不由得两眼热泪盈眶——果然,我
爹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大“永久”!
我爹,他老人家,骑着一辆威风凛凛的大“永久”,直直地骑到院子里才下车。
我眼含热泪,当场蒙住了:我爹从来没有骑过自行车,他老人家买辆自行车咋就骑
着回家了呢?我爹说,他从淝河集买了自行车,推出集一上路,脚踏脚蹬子三试两
试就会骑了,他就骑着回家来了。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真是铁铁的我们李庄
人的性格,说来复杂的就来复杂的,说来简单的就来简单的,一秒钟之前一阵子乱
棍打得你鬼哭狼嚎,一秒钟之后又掏出一把糖果给你吃。
各位,万不要以为有了自行车我就可以得意扬扬信马由缰,事实上我的极度兴
奋还没有持续三分钟,事情就变得有些荒诞了:我爹停好自行车,洗了一把脸,他
洗脸时眼睛就没离开过自行车。接着,他老人家从屋里拿出了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一
把螺丝刀,螺丝刀又称改锥,这套家伙我是熟悉的,它们曾经为我们李庄的柴油机
和抽水机治过病,更重要的是它们还直接参与了我们李庄第一辆自行车的组装工作,
现在,我爹又要让它们干啥呢?
其实我以前讲我们李庄的故事时提到过我的自行车,它的前挡泥板后挡泥板都
被卸掉了,后座架子也被卸掉了,一辆自行车,卸掉了这些东西,就像把秃子的帽
子摘掉了,就像脱掉了大嫂子的褂子和裤子,就像成龙的鼻子塌了,就像刘兰芳的
嗓子哑了,就像,唉,就像刚新婚就死了老公的寡妇。哦,我的苦命的裸体自行车
呀……当时,丁零当啷,细碎的金属声接连不断地敲击着我的耳膜,我头疼欲裂。
我爹,这位先生,凭借着组装过绵羊家自行车的丰富经验,分分钟都没用,就把这
辆自行车上的累赘全部解除了。后来,我在北京一所艺术院校里听教授讲德里达讲
解构主义什么的,我心想这有啥呀,我早就懂了,这在原理上和我爹拆卸自行车没
啥区别呀。我爹,这位先生,拆好了自行车,一边用麻袋片包扎着那些累赘,一边
头也不回地说:“这样一弄,小偷看着也不扎眼了。”说着话,也不管我哭笑不得
的嘴脸有多么难看,只管拎着那包累赘进了牛屋里。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那辆大“永久”早就不知去向了,但这包累赘在我家牛
屋里梁头上放着。大前年我爹生病住院了,我回老家看这位先生,出了院刚把他接
回家,他就让我去牛屋里把这包累赘取下来,当着他老人家的面一打开,这包累赘
件件新若未触,一点儿锈迹也没有。我爹说,自从我当兵走后,自行车被我表哥铁
锤骑走了,但一如既往,他每年照样把这包宝贝拿下来用机油擦拭一次,所以才保
持着这么个新样子。而我爹,他已经不见了当年的荒诞和幽默,说起话来一板一眼,
而且慢条斯理的,整个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这不由得让我很怀念我爹年轻时的霸
道棱角,有一次他随手抄起一根棍子,打得我满院子飞奔,最后一个箭步跳上鸡窝,
扒着墙头一个小翻身逃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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