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之所以狼狈逃窜,是因为骑摩托的这个大块头的大闺女,就是当年在我们
那一带赫赫有名的黄飞虹,我们李庄的人都认识她。
不管啥时候,一提起黄飞虹,我脑海里就会噗的一声出现这段视频:黄飞虹站
在李莲英身旁。高大魁梧的黄飞虹就像爱耍威风的亲娘,矮小干巴的李莲英就像惯
受恶气的儿子。李莲英一用红领带擦汗,黄飞虹就用胳膊肘捣他,连捣两下,再掏
出一块粉底带绿柳叶图案的手帕,一双金鱼眼一瞪李莲英,小个儿李莲英赶紧接过
手帕,表情畏惧而羞涩地擦着汗。看到李莲英的乖样,黄飞虹慈祥地微笑了。
这出小戏,我们之所以一到烟叶站卖烟叶就能看到,是因为黄飞虹是个烟叶贩
子。那时候,一到烤烟叶季节,不光我们淝河乡,哪个乡都有很多烟叶贩子。就像
北京高级医院的号贩子,就像全国各地春运期间的票贩子,干的都是凡人干不成的
事情,当时我们那儿的烟叶贩子也具有类似特异功能,他们在烟叶季节里走乡串户,
收购的一等烟叶到了收购站就能卖个特等,收购的末等烟叶……当然,黄飞虹根本
就不收购劣等烟叶,最差也得是二等的,但是到了收购站,我们眼看着二等的,她
一卖就是个一等,要是我们看着是一等的,她保准卖个特等的,要是特等的——当
然了,黄飞虹也不要特等的,因为花五块钱买的再卖五块钱,这个太辛苦了,也不
赚钱,只是白出一脖子汗。
黄飞虹每次来卖烟叶,都是到李莲英所在的那个验质口,所以每次我们都能观
赏到刚才那出含义丰富的小戏。其他庄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们李庄这帮子卖烟叶的,
一看到黄飞虹和李莲英在验质口表演这出小戏,我们心里就千分羡慕黄飞虹,万分
唾弃李莲英。我们非常纳闷,非常不满,非常憎恨这种带有流氓色彩的权钱交易—
—以我们当年的朴素头脑,从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权色交易,因为,黄飞虹长得太
那个了,而且就凭李莲英的块头,就凭黄飞虹的块头,水缸里插根小棒槌,怎么可
能会发生权色交易这等龌龊事呢!
说一个大闺女漂亮很容易比喻,丑八怪也容易描述,可是,要想说清楚黄飞虹
的模样,尽管我在北京很多年了,也算见过好多外国人,但就像当年一样,仍然不
知如何描绘黄飞虹那副尊容那副架框。就好像芹菜和韭菜都属于蔬菜一样,不管漂
亮与否,反正黄飞虹都得算是个未出阁的大闺女,这一点谁都得承认。我们李庄的
人以前相亲没啥讲究的,剜到篮里就是菜,蛤蜊难看,但掰开俩壳那块小肉儿还是
很好吃的。现在卖烟叶有了钱,就要讲究黑白,讲究面相,讲究奶帮子和腚帮子,
一般大闺女很难进入我们李庄人的法眼。那么,为啥我们李庄的老少爷们儿都是那
么喜欢黄飞虹呢,她的所有器官从表面看上去都不符合我们李庄的审美要求,难道
仅仅因为她是三关镇通背拳大家吴大通唯一的女徒弟吗,要是因为这个,那全庄老
少爷们儿也应该喜欢我呀,因为我是……算了,我在师父面前发过誓,人前人后永
远不说他的大名。
前面说过,我们李庄的烟叶烤得好,而且每一家都是骑着自行车驮着烟叶去收
购站卖,但照样挡不住一些烟叶贩子经常来我们李庄逛荡一圈。就像你家的狗狗,
明知道跑到屠夫家也很难吃到肉肉,但它还是照样围着人家门口打转转,它心想要
是万一扔出一块肥的也说不准呀。黄飞虹也可能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也经常来我们
李庄,她有时穿着一身天蓝色运动衣,袖子上和裤腿上都有两道白条子,脚蹬一双
高勒白色回力鞋,有时候穿着一件大红裙子,脚蹬一双黑色高跟凉鞋,要命的是她
一头短发还是烫的,烫的发型犹如鬼火燎过,就是外国电影里也未必能看到。我们
李庄的妇女都觉得黄飞虹穿那身天蓝色运动衣好看,我们李庄的爷们儿都认为她穿
裙子好看,因为裙子没有袖子,举手抬臂之间可使爷们儿们瞬间打鸡血——那时候
我们这帮鸟孩子对浓密的腋毛还不感兴趣,令我们瞬间打鸡血的是,黄飞虹两条大
壮腿间的那辆杏黄色的雅马哈。一看见那辆雅马哈,我就想叫一声老天爷:我们李
庄这帮鸟孩子刚刚骑上自行车,黄飞虹就骑上摩托车了!据我们李庄的退伍军人李
百林说,黄飞虹的这匹雅马哈125 ,是四冲程发动机,最高时速可达三百公里,这
么一说,两个小时黄飞虹就可以到月亮上去了。李百林在南边打过仗,见过真枪真
刀的热闹世面,我们李庄的人,尤其我们这帮鸟孩子,不仅对他说的话奉若神明,
而且对他放的屁也奉若神明。
有一天,黄飞虹骑着她那辆杏黄色的雅马哈又到了我们李庄。当时,我们李庄
一大群老少爷们儿正在打麦场上展示各家的自行车,比赛谁家牌子硬,比赛谁能把
自行车骑得花样翻新。说起来真是荒唐透顶,那段时期我们李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
自行车,就是到对门邻居家借一根绿豆芽,也要骑自行车,人场里说个闲话也个个
夹着自行车,很多牛×孩子,比如少帅李广,虽然是刚买的自行车,但他到村当央
官井里打水也推着自行车,你妈的李广,浑身肉拆干净不够包顿饺子的,我们要看
看你担一挑子水咋骑自行车!
反正那段时间,弄得自行车好像成了我们李庄的流行生活方式,成了大人小孩
须臾也离不开的氧气,成了我们生命中的拐棍,成了我们肉体的一部分。所以,我
们李庄的大人小孩得点空到打麦场上玩玩自行车,也是常态化的,何况正是烤烟叶
季节,庄稼地里没活儿,打麦场也是又干净又光溜又利索的。当时在场的,不仅我
们一帮鸟孩子个个裆里夹着自行车,像打架明星小攮子西娃和少帅李广他们那帮子
年轻猴个个夹着自行车,更怪异的是在场的几十个老爷们儿也都夹着自行车,甚至
几个老不死的也裆里夹着自行车,比如脾脸越南他爷龙头大太子,都七老八十了,
按照古时候某朝的法律规定,早就超过了活埋的年龄,可以不算人了,但你要敢不
让他裤裆里夹辆自行车,那他真敢死个好样的给你看看……我们正在比赛着,一看
见黄飞虹来了,见她这回穿的是蓝色运动服,打不成鸡血了,大家也没啥热情的,
所以接着比赛。只有小神童文化、脾脸越南、我堂兄文兵,还有我,反正参加过淝
河里抹澡、柏油路上追打偷车贼的我们这帮鸟孩子,顿时停止呼吸僵在原地,谁都
不敢正眼看她,因为大前天她刚刚见过我们就那么一点点小本钱,所以我们在心理
上觉得自己的短处被这个块头硕大的大闺女抓住了。
就像往常来我们李庄一样,黄飞虹一进人场里,下了雅马哈停妥当了,给老少
爷们儿打着招呼,左手从左边裤兜里掏出一包“大重九”,连盒送到嘴边叼出一支,
右手从右边裤袋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打火机,啪地一甩,只听嘡啷一声,回过手来
一团火就到了烟头上。我们顿时目不转睛,心里一个劲儿琢磨,她这一手是咋弄的
呢?强梁汉子尿尿不用手扶,大块头的黄飞虹抽烟也不用手扶一下,两只手把香烟
和打火机送回原处后停在裤袋里,就那么嘴角叼着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着烟雾,
面带神秘的微笑,透过烟雾扫了我们这帮鸟孩子一眼。我们这帮有短处的鸟孩子,
顿时全身酥软,活像三根大筋六根小筋都被抽干净了一样。
想当年,黄飞虹这一套抽烟的动作几乎让我们李庄老少大开眼界,甚为迷醉。
我们李庄也有几个伶牙俐齿的大闺女(比如长脖子所喜他姐玉巧),也有几个专门
挑战传统的妇女(比如花狗腚文启他娘柴秀荣),包括几个永远也不服输的老婆子
(比如越南他奶奶都小八十岁了,一颗牙也没有了),她们这些女神经常悄悄地模
仿黄飞虹抽烟的动作和架势,但我现在一想起来她们那种东施效颦的臭样子,就笑
得肚子疼。我现在一想起黄飞虹抽烟的样子,就恨不得把她请来北京再当面抽支烟
让我好好看看,完了我请她吃烤鸭。哦,对了,我现在已经搞清楚了,黄飞虹的打
火机是正版都彭朗声的,当年不知道值多少钱,现在那正版玩意儿配置最低的也得
五千多。
当然了,我们李庄的老少爷们儿,吃的是软的,屙的是硬的,怎么会被一个大
闺女的区区抽烟动作镇住了?比赛继续进行。黄飞虹,多她一个观众也无所谓。车
技比较好的几个就不说了,比如小攮子西娃,比如退伍兵李百林,比如我堂兄文兵
——他家的大“永久”买得早,大梁都撞弯过三四次,要是再练不好车技,说人笨
他自尊心受不了,最起码自行车也是山寨版的。骑得不好的也大有人在,比如越南
他爷,比如少帅李广。越南他爷骑得不好是因为他超过了活埋的年龄,而且打圈一
转到黄飞虹面前他还对人家抛媚眼,一抛媚眼他就得东扭西晃好几把。少帅李广骑
得不好,是因为他家的自行车是大前天刚买的,大梁还没有来得及撞弯过,尽管他
骑到黄飞虹面前时目不转睛小心翼翼,但还是一到人家面前就鬼使神差地摔倒,连
着摔倒三四次。最后一次黄飞虹实在是急红眼了,她像抓一条瘦狗似的拎着少帅李
广的脖领子,把他拎起来,把他搡到一边去,然后拽起地上的自行车,脚蹬子也不
踩,一个凌空展翅,就飞到车座上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超过我们了,而
且第二圈起她就没再扶过车把,自行车好像有了生命,有了主心骨,驮着黄飞虹飞
似的圆圈飞跑。当时我们这帮鸟孩子,赶紧停下来傻呆呆立在一边观看;小攮子西
娃他们几个年轻猴,跟了几圈也停下来,站在我们旁边,纷纷赞叹黄飞虹裆里功夫
厉害,不仅可以驾驭自行车,还会命令它自动调整方向。黄飞虹大撒把独自跑了两
圈,突然一个镫里藏身,从三角架里钻出来又稳稳骑在车座上,动作快得如同电光
火石。我们还没搞明白她那么胖大的身体是怎样钻过三角架的,她已经变花样了,
只有小肚子帖在车座上,两手展开,如同燕子衔水展翅飞翔。我们嘴里念念有词,
正咒她摔下来,结果她又亭亭玉立站在车座上了。我们李庄的人顿时失去了理智,
失去了矜持,大鼓其掌,嗷嗷叫好。众声喧哗之间,黄飞虹回到车座上,紧蹬了几
下脚蹬子,加快了速度。我们正不知她又要变啥花样,忽然眼前一花,她双手抓着
车座一个倒立犹如旗杆从我们眼前飒然而过……我们李庄的老少,顿时打消吃屎的
念头,因为事实已经证明,吃屎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们只有不活了,死了算了。
黄飞虹精湛的车技让我们全庄老少长时间地沉浸在回味当中。我现在一想起来,
就得赶紧倒杯酒喝,不然难以平静激荡的情绪。不过,我至今依旧感到万分遗憾,
要是当年有录像机或者相机就好了,那么,就会给我们李庄自行车故事留下一份珍
贵的影像资料。我们李庄当时也有很多人感到遗憾,尤其小攮子西娃他们那帮年轻
猴,他们咂嘴再三,说黄飞虹在飞驰的自行车上倒立时,要是穿着那件大红裙子,
就没啥遗憾的了。尽管他们那帮年轻猴为了这个愿望做好了一系列的策划,甚至都
有了明确的分工,但是,没有机会了,因为黄飞虹很快嫁给了李莲英。这不仅打破
了我们李庄人认为的他们之间不会产生权色交易的陈腐观念,而且黄飞虹很快就大
肚子了。有很多次,我们这帮鸟孩子赶淝河集,一看到两个体形迥异的人走在一起,
并且一个大肚子,我们就会讨论半天,到底是李莲英主动搞大了黄飞虹的肚子,还
是黄飞虹命令李莲英把自己的肚子搞大的?这个本来不太严肃的问题,竟让我们迷
茫了很久。后来,我和堂兄文兵虽然到双沟上高中了,但路过淝河集时,我们还见
过几次黄飞虹和李莲英这小两口。印象深刻的有两次,一次是在淝河烟叶站大门口,
黄飞虹,这个甜蜜的女神,把李莲英的头夹在裤裆里,挥舞着火热的粉拳,打得李
莲英杀猪般的号叫。另一次是一个雨天,也是在淝河集,我们和这小两口迎面相逢,
黄飞虹居然没抬眼看我们,她打着一把伞,把李莲英扛在右肩膀上,李莲英瘦小的
尖屁股都没有黄飞虹的脸大,擦身而过之后,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李莲英喝醉了,
手里还拎着一个古井贡酒的空瓶子,脸庞像死狗的脸庞,双眼紧闭,活像不再挂念
骨头的死狗,嘴角挂着幸福的涎水,悬垂的蛛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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