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李庄举办自行车比赛这个高级主意,包括整个策划与实施过程,现在我也
说不清都是谁搞的了,当时争得很厉害,有人说是退伍军人李百林最先出的主意,
有人说是茅根草李风潮搞的策划,还有人说小攮子西娃……这么一说,你就知道我
们李庄聪明人还是有几个的吧。反正,在我们李庄,不管啥事,说简单就简单,说
复杂就复杂。尽管我们李庄的人啥事都喜欢搞简单的,但这场自行车比赛要是能说
清楚,那就不是我们李庄举办的了,而是伦敦举办的。好多事都说不清楚也没有关
系,我们李庄举办的那次自行车比赛,也照样可以载入我们李庄自行车历史,就像
清史记载的许多大事件,又有几件事能说得清楚呢,即便载入史册,也有存疑之处。
当然了,我们李庄的自行车历史与清史大事相比,只能算根鸟毛。当然了,对我们
李庄人来说,清史大事与我们李庄的自行车历史相比,连根鸟毛也算不上。
按照我们李庄的历史经验,说不清楚的先打个包吊在梁头上,等后世哪个孙子
好奇了,爬上梁头打开包看看,咋解决随便他好了。
我们李庄首届自行车比赛如期进行。
我记得很清楚,比赛那天离开学还有整整三天,因为组委会考虑到我们这帮鸟
孩子要是一上学,就不便参加,虽然不影响热闹,但是,要是没有我们这帮鸟孩子,
到哪儿找垫底的几个蠢货呢——这是组委会副主任茅根草在饭场里说的。小神童文
化,脾脸越南,我堂兄文兵,我们这一帮鸟孩子听说后,一个个气得大骂一通公蛤
蟆日的母蛤蟆养的茅根草!
做事情虎头蛇尾是我们李庄人最爱的,所以,在我们李庄千把口子老少看来,
比赛结果是根鸟毛又咋的,反正比赛开始那天一定要搞得隆重之隆重。主席台就设
在我们天天练习骑技的打麦场上,从我们李庄小学借的三张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
着退伍军人李百林提供的绿军毯,这条毯子来到我们李庄也有好多年了,他老婆巧
玲喜欢铺它睡觉,现在已经磨出了很多透明的小窟窿,还有很多斑点,很多片状渍
迹,不知是尿的还是别的啥东西……在一盘鞭炮声中,掌声有请评委们进场。首先
请评委会主席退伍军人李百林入席。李百林这个鸵鸟日的故事也很多,如果从他出
生说起,估计我这辈子就不用干别的了,而且可以肯定,就是说到我油尽灯灭,至
多也只能说到这场自行车比赛。李百林提着自家的录放机,就是南京无线电二厂生
产的“熊猫”牌录放机,每次都要装上八节大号电池,唱上三四盘带子就没电了。
他上了主席台,录放机放在毯子上,啪地一按按钮,先是几声唢呐独奏《百鸟朝凤
》,这显然不是他所想要的,于是又按,哧啦啦,咔吧,一阵子忸怩的声音之后,
越调《白奶奶醉酒》就没头没尾地唱起来了。第二请评委会副主席李风潮入席。李
风潮外号茅根草,以前我在讲我们李庄的故事里多次提到他,现在他的身份是我们
大队前治安主任,已被免职,这两年比较寂寞,此次被邀参加我们李庄自行车比赛
这项隆重活动,其激动心情可想而知。大家请看,台上摆的所有奖品都是他赞助的。
这些奖品来之不易,茅根草李风潮顶住了他老婆子的三天斥骂和四顿殴打,还是自
掏腰包购买了这些奖品。他老婆子外号叫曹踉跄,别看一条腿长,一条腿稍短一些,
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踉跄,但是,照样把茅根草俩腮帮子抓得鹰爪搂的一样……茅根
草李风潮坐在主席台上,脸上伤痕还没定疤,还渗着红的血丝白的血清。录放机里
越调皇后毛爱莲唱道:“怪不得清晨乌鸦叫,事到临头我好心焦……”茅根草面前
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条“亳州”牌香烟,六瓶古井贡酒,六斤糖果,六
双黑袜子,六条白毛巾,六袋子洗衣粉——望着被自己命名“六六大顺”的奖品,
茅根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一直举着自制的纸喇叭停在嘴边,时刻准备宣布比赛开
始。
我们全庄的所有选手,总共五百三十八辆自行车,摆成十条纵队,纵横都很整
齐,场面宏大,从打麦场一直排到我们李庄东头的流粉河桥头。也就是说,流粉河
桥头就是出发点,一上河东岸的大路,一直向南骑一点五公里,右拐,拐向我们李
庄南地的田间小路,一直向西骑一点五公里,再右拐,上了我们李庄西头的大路,
向北一点五公里,继续右拐,直奔打麦场。按照组委会指定的比赛场地和规则,这
个曲里拐弯的“回”字形路线,就算是自行车比赛项目里的公路赛了。本来,按照
茅根草的意思是,在通往淝河集的公路上用麻绳拦一骨节当作公路赛场地的,但考
虑到公路不是我们李庄的,也没法实行交通管制,车来车往的,万一撞死几个,不
管撞死谁,对我们李庄来说都是个损失,更主要的是不符合我们李庄举办这次比赛
的精神。就像评委会主席李百林说的:“靠你娘,掏腰包归掏腰包,也不能乱出败
国点子呀!”
说到底,我们李庄的自行车比赛是不可能按照国际比赛标准进行的。组委会只
能借鉴国际比赛标准,结合自身实际,专门制定了一个李庄自行车比赛章程。这个
章程,不仅使公路赛变了形,还取消了越野赛,因为我们那儿没有丘陵山地之类的
场地。同时取消的还有BMX 赛,因为包括见多识广的李百林主席也搞不清这个项目
到底都有哪些内容。不过,公路赛结束之后,回到打麦场上,我们要进行正规的花
式表演赛,这个,应该可以说和国际比赛没啥大的差别了吧。
一下子有了这么热闹而不犯法的事情,我们李庄的人有多么高兴就不用说了。
尤其是我们这帮鸟孩子,简直喜极而泣,无法形容。前排不说了,后排也不说了,
就说我们这条横队的小神童文化,本来长得猪头猪脸,他还特意剃了个板板整整的
平头,这个发型基本上可以让他和外星人成为堂兄弟。我堂兄文兵历来喜欢长发过
耳,刘海儿垂到鼻尖,这时候为了视线开阔,也弄了一根皮筋把头发紧紧扎在头顶,
两鬓还用两个粉色发卡夹得光溜溜的。我们这一横队的排头兵脾脸越南,把自行车
擦得尤其锃亮,也不知用的啥油,散发着一股恼人的气味。我们正在猜测,就听越
南他娘在观众群里指手画脚大骂一瓶香油,我们马上大笑起来,恨不得赶紧回家拿
出香油瓶,把自行车擦拭一下。脾脸越南不仅给自行车搽油抹粉,他本人更是精心
打扮了一番,尽管他脸大如盆,身瘦如猴,但他照样更往瘦里装扮,上身是杏黄色
紧身褂子,下身是一条碧绿的裹腿裤,弄得俩腿活像两根蒜薹似的。有了这辆抹香
油的自行车,再有了这身空前绝后的装扮,脾脸越南更是得意忘形,那模样活像刚
被奄奄一息的父皇立为太子,只消他爹上边一挤眼,下边一漏气,天下就是他的了。
但是,很不幸,他这身醒目的打扮不是唯一的,因为少帅李广的装束和他一模一样,
也是杏黄色紧身褂子,碧绿的裹腿裤。
不过,少帅李广更不幸,因为他的自行车三天前被人家拐走了,他无法作为选
手参赛,只能作为一个维持秩序的人员参加赛事。本来,我们都以为少帅李广是我
们在这次比赛中的劲敌,谁料到,半个月前,他们那帮年轻猴去三十里外的高公庙
看电影,别人看完电影都是空手回来的,少帅李广却驮回个花不溜秋的大闺女。这
个大闺女也没啥好说的,小鼻子小眼小耳朵,一笑一嘴老鼠牙,小脚小手小身板,
别的还有哪儿小我们就看不见了。反正,夏天嘛,她最惹人注目的是奶子太小了,
胸膛上安两个杏核一样。所以,刚到我们李庄,脚步还没站稳,马上就有了个外号
叫杏核。我们李庄的人算是聪明的吧,但我们都没看出杏核人小鬼大。也就是三天
前,才吃罢早饭,杏核就要给少帅李广抽骨髓,我们李庄的大人都知道啥是抽骨髓,
抽完了,少帅李广俩腿软了,她就自己骑着自行车去古城集烫头发,结果,结果,
脑残的蚂蚁都知道只剩下两个字:没了。当时我们李庄的人还傻乎乎的,几百辆自
行车全部出动,东西庄,南北集,方圆五十里都找遍了,连流粉河万把个螃蟹洞都
掏了一遍,结果没有找到。也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所有的智慧用光了,剩下的就只
有愚蠢了。一开始,少帅李广还不相信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当我们一大群人徒劳
无益地回到他家门口时,他两只鸡爪般的细手叉着麻秆似的腰肢,乌紫的嘴唇直打
哆嗦:“找不着人不要紧,把自行车找回来了吗?”他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这句话
里漏洞很大,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攥着细脚脖子,龇着半截新镶的洁白门牙,
放声大哭:“我的人啊,不,我的自行车呀,亲爹呀,你在哪里呀,赶紧回来吧!”
哭得异常凄惨,声音诡异之至,好像他的大肠真的找不到了。
是苹果就会在风雨飘摇中生虫坠落,是爱情就会在上当受骗中凋零萎缩。这是
我们李庄一百多年来的座右铭,居然对少帅李广没起一点儿警示作用,所以呀,他
上当受骗了。当然,少帅李广的自行车被骗,在我们李庄自行车故事里只能算个小
点缀,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可以肯定,都不会起到啥教育意义。因为我们李庄历
来就是这样,吃一次亏上两次当,如果马上形成经验教训,那也不符合我们李庄的
习俗,尤其不符合我们李庄人的性格和智商。我们李庄的人要是干完一件蠢事马上
就明白自己做了一件蠢事,那是不成熟的表现,要是干完一件蠢事仍然认为自己干
了一件漂亮事儿,那才能展现我们李庄人的英雄本色。少帅李广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做通了思想工作,把自己的思想都搞通了,就等于把大家的思想
都搞通了,那在我们李庄就好混了,在我们李庄好混,就代表在整个地球上都好混。
因此,我们李庄搞自行车比赛时,虽然少帅李广没有自行车了,但组委会主任李百
林打破陈规陋习,专门带着两瓶啤酒去请他,请他当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唉,
不说了,都是三天以前的事情了,按照我们李庄人的性格,一秒钟之前的事情都是
历史,三天以前的事情早就埋进历史垃圾堆下边第十六层了。所以,少帅李广当时
就痛快地答应了李百林的邀请,而且这会儿他还异常负责,胳膊上勒的红袖箍也不
知道从哪儿弄的,嘴角叼着香烟,手里一根竹竿,在自行车队伍边上前前后后踱着
步子,观察着队伍秩序。我们的排头兵脾脸越南脖子上落个蠓虫儿,刚挠挠,少帅
李广马上夹下烟头,竹竿一指,扯着嗓子叫唤:“站好!站好!靠你娘,有个自行
车你就是人才了?奶奶个熊,有啥了不起的!说你呢,就那个穿绿不莹莹瘦腿裤的,
跟我一样的那个,俩细腿蒜薹似的,站好了!”
虽然比赛即将开始,但有一个人我必须得先说一下,因为这个人不仅使这次比
赛充满了喜剧效果,还充满了诡谲的气氛。
这个人小名叫双喜,比我们这帮鸟孩子大五六岁,外号稀毛太郎,我们李庄的
人从来没人叫过他双喜,一律叫他稀毛太郎。他爹就是我们李庄著名的农学家李得
印,他娘在饭场里动不动就扯着衣襟擦嘴,大夏天的,俩咪咪耷拉多长,也不白,
紫茄子一样,没啥看头,又是个啰唆嘴子……我就不说她了。
在我们李庄人眼里,农学家李得印整天研读《麦茬红芋的栽培和护理》之类的
农业科技书籍,具有高深的科学知识,谁家的庄稼都没他家的庄稼长得好,但是,
再渊博的人也有知识盲区,李得印就是这样的——双喜自从出生头发就是东一根西
一根,一直到了二十岁出头,也就是到了眼前自行车大赛,李得印还用蒜汁和猫屎
等世间稀缺奇品研制了无数种生发剂,但双喜的头上毛囊依然堵塞严重,风景依然
如画。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我们从稀毛太郎面前走过,或者他从我们面前走过,我
们都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后来我们这帮鸟孩子长大了,才知道这种传奇般的
气味叫作傻气。尽管我们李庄人忍受着这种气味,怀疑着种子的问题,但还是给双
喜起了个外号:稀毛太郎。因为在我们李庄活着不容易,没有个外号咋能行呢!但
也必须承认,农学家李得印在科研方面的遗传基因还是很强大的,双喜,不,稀毛
太郎从小就酷爱钻研,十多岁就会骟鸡,也没见他跟谁学过,但我们李庄的人都见
过,他把半大的小公鸡两个翅膀交叉一别,塞在脚下,用大洋钉制作的小刀在鸡屁
眼下边划个指头大的口,然后用细如头发的铜丝打个活扣,往刀口里一伸一拽,公
鸡两个腰子就出来了。公鸡那点东西被掏出来了,公鸡也就没有公鸡的功能了,公
鸡也就没啥秘密可言了,但科研工作还要继续,稀毛太郎进一步就想掏出狗的秘密。
但是,狗哪是那么好欺负的,尽管是他自己家的大黄狗,也不会同意主人用大洋钉
制作的小刀划自己蛋皮呀,只听大黄狗一声惨叫,好似魔音贯脑,活像魑魅魍魉一
晃眼神,就见大黄狗一口咬住了稀毛太郎的脖子,要不是他爹李得印赶紧拿来一个
炖鸡腿哄大黄狗半天,稀毛太郎肯定毙命狗嘴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稀毛太郎脖
子里包扎了一圈又一圈纱布,坐在自家门口养伤。正巧当时我们那地方刚兴起泗州
戏,稀毛太郎就在养伤期间学会了几段唱腔,农学家李得印手里有几个钱,一听小
孩唱得不错,居然鬼使神差给他买了一把胡琴。这下好了,我们李庄千把口子老少,
几乎天天都能听上一出两出免费的。要说稀毛太郎唱得最好的,也就两出戏——要
是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就能听到《西厢记》:“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
三更张生来相会,四顾无人跳粉墙,五鼓夫人知道了,六花板拷打小红娘……”这
出戏稀毛太郎唱得津津有味,自身也深入戏里,常常忘了自己的姓名。要是没月亮
的晚上,我们就能听到《风波亭》全本。稀毛太郎唱这出戏时,都是眼含热泪,怒
目圆睁,好像神通万里思接千载,一场冤屈事就发生在他眼前,直哭得鼻涕一把泪
一把。后来我当兵走时,正好稀毛太郎在地里撒粪,也就是相当于撒化肥,一听说
我当上兵这就要开拔,非要唱段《风波亭》送我,好像我从军路上也会遇到秦桧这
只狒狒,要害我于非命。当时我那驴脾气,真想没头没脸抽他十几二十个响的,但
一看他头上也没有半根新毛,就算了,对他摆摆手,义无反顾地上了大路。
又说走嘴了。
说自行车比赛的事。
在我们李庄自行车大繁荣时期,几乎家家都买了自行车,但稀毛太郎家就是不
买,也不是买不起,农学家李得印也想买,但稀毛太郎就是拦着不让买。这秃驴日
的,还捋捋胳膊,振振有词:“我要问问老天爷,你老人家让人长两条腿干啥用的?
要是买了自行车,两条腿就没啥用了。有买自行车的钱,再添几个,买头骡子多好,
又能拉车又能犁,又能拉磨又能骑。”看看,面对这种千古奇才,我们李庄人还有
啥好说的。就这样,我们李庄大家都买自行车,只有稀毛太郎家买了头骡子,一头
花脸骡子。不过,说实在的,他家买的这头花脸骡子,长相漂亮,可谓风度翩翩,
经常在人前昂首挺胸,引吭高歌,而且清高无比,眼神睥睨世界,活像Z 国那个诗
人。平时,稀毛太郎对这头骡子爱护备至,每天都喂一块豆饼,长得膘肥体壮,有
时候我们骑自行车赶集,稀毛太郎就骑着这头花脸骡子赶集,要是一跑起来,不管
我们骑多快,都会被撇得远远的。前段时间我们都在打麦场里苦练自行车绝技,稀
毛太郎就骑着这头花脸骡子在田间小道上溜达,还在夕阳西照时刻高声大唱泗州戏,
好像世外高人,好像深山隐士;一旦唱到高兴处,这秃驴日的,他还纵骡狂奔,快
如找死,气势汹汹,活像绿林响马。
但是,我们全庄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没几根头发的奇才,这个秃驴日的,这个
骑骡子的,非要参加我们的自行车大赛。当然了,别说我们这帮鸟孩子不同意,就
是组委会也坚决不同意,尽管组委会副主任茅根草一贯爱搞裙带关系,尽管论辈分
他和稀毛太郎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但这时候他坚决反对稀毛太郎捣乱,破坏我们
李庄的体育运动,“靠你娘,把杨乡长的放大镜借来,检查一下脑壳子上有几根毛,
简直,纯粹,纯粹给我们这个运动会丢人!”但是,一眨眼之间,全李庄的人都同
意稀毛太郎参加了,因为他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要是拿不到前三名,他马上就把骡
子杀了,大家老爷们儿分一疙瘩肉吃。在我们李庄,只要当着三个人说过的话,那
就比法律还具有法律效力,更何况当着全庄老少的面说的话呢!再说,我们李庄的
人吃过猪肉羊肉,吃过驴肉狗肉兔子肉,吃过鸡肉鸭肉鹅肉,还都没吃过骡子肉,
不能拒绝,大家谁不想吃块骡子肉呀,何况,他那头花脸骡子的平时德行,平时他
骑着花脸骡子的德行,让人看在眼眶里,气在心坎上!于是,骑骡子的稀毛太郎参
加了我们的自行车大赛,而且排在最后一列横队里——由此可见,组委会那几条鬣
狗多想吃骡子肉。
当时我们这帮鸟孩子排在中间,前边看不到带头的小攮子西娃——小攮子西娃
之所以排在第一,因为他说了,如果不让他排第一,那这次比赛在安全方面就会存
在许多隐患——后边看不见骑骡子的稀毛太郎。闹嚷嚷中,只听见又是一阵子鞭炮
声,之后,我们也没听到茅根草用纸喇叭宣布比赛开始,就见前边车队松动了,活
像风吹流沙那样快,活像雨打蚁群那样忙。我们这帮鸟孩子赶紧裆下一紧,骑上自
行车就跑。一上自行车我们才知道,在五百多辆自行车队伍里,你给人家磕响头都
跑不快,平时练的绝技根本无法施展。还没到流粉河桥头,就有百十辆自行车相互
撞击摔到路边,鬼哭狼嚎破口大骂声此起彼伏。刚拐上大路,才发现平时宽阔的人
生道路有多么狭窄,十辆自行车想齐头并进简直是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大路东边是
一条半丈深的土沟,沟东边是一望无际的秋庄稼,有绿有黄,绿的是红芋秧子,黄
的是秋芝麻,一垄红芋秧子上有几十只蚂蚱跳跃,一株秋芝麻上有一队蚂蚁上下奔
忙,还有一群乌鸦,大约五六十只,在庄稼上空飞徊不止。大路西边是流粉河,当
时河水清澈,水草茂密,水深过丈,沿河岸都是蹿天杨树行子。本来向南一点五公
里就向右拐了,但还没跑一公里,至少就有一百八十辆自行车被撞进流粉河里,还
有一百多辆掉到路东土沟里了。骑手们的痛苦尖叫与丧命般的号啕就别提了,主要
是很多人的宝贝自行车也在尖叫和号啕,可以想象骑手们心里比油煎刀攮还要难受。
我们这帮鸟孩子凭着累月的苦练摔打,凭着自己的机灵,正在庆幸还没有掉进
河里,也没有掉进沟里,坏事了,稀毛太郎的骡子追上来了。我们这些骑自行车的
选手是有思想的,骑骡子的选手有没有思想我们不知道,但骡子肯定是没有思想的,
我们想躲,驾驭骡子的骑手也想躲,但骡子不知道躲,结果,很惨啊兄弟,有思想
的我们干不过没有思想的畜生啊——只见一片乌云遮日,活像雷公从头上飞过,骡
子响亮的蹄声刚到身后,我就看见它蓝汪汪的大眼睛和又弯又长的眼睫毛,接着,
我还看到这畜生睥睨群雄的眼神……饶是我一把抱住了一棵杨树,但我的自行车投
河自尽了。小神童文化水性差一些,自行车沉水底了,但他不想也跟着沉下去,两
臂猛烈击打水面,高声呼叫文兵:“文兵大哥快救我狗命啊!”我堂兄文兵一把没
有抱住杨树,索性直接骑河里了。不过我堂兄文兵确实了得,他不仅很快把自己的
自行车捞上来了,还把文化连狗命带自行车也救上来了,更重要的是,他居然一点
条件都没提,就把我的自行车也捞上来了。这真让我刮目相看,要是平时,我就是
给他一块钱再请他连看三场电影,他也绝对不会给我捞自行车的,看样子在河里骑
一次自行车医疗作用还是不小的,至少把他贪婪的脑袋洗干净了,当然也可能把智
商洗没了。脾脸越南一贯喜欢魔术,眼看着他是骑着自行车下河的,就见水面上很
快漂了一道子油花,但过了好大一会儿,油花散尽了,他才露头,他居然是扛着自
行车上来的,好个鸟孩子,真有能耐,简直是东海龙王日下的!只是,他那碧绿的
裹腿裤两条裤腿都被小龙女拽炸线了,水淋淋的一上来,走动间两条腿滴溜耷拉,
活像青蛙两条后腿被剥了皮。
我们几个鸟孩子上岸后站在杨树边傻傻想了半天,才忽然明白过来,组委会把
骑骡子的稀毛太郎放到最后一排,一心一意想吃骡子肉,好像如意算盘,其实压根
就没想想,这样安排简直猪脑子,简直骡子脑子,简直就是在全世界做了一件最缺
德的事。没有多大一会儿,差一点就跑第一的小攮子西娃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因为
他快要拐向打麦场时,也遭到骡子的袭击,两位骑手并行时,骡子想并道,突然一
尥蹶子,嘎啦一蹄子正中他大腿,“我咋办好呢,靠他二大娘,只好拐沟里了……”
英雄盖世的小攮子西娃右颧骨上擦破了一层皮,就像一片腐烂的树叶耷拉在脸上,
伤口里还渗着血丝,渗着黄油般的液体。
本来,我们李庄举办的这次自行车大赛,可以成为我们李庄自行车历史上的华
彩乐章,但是,一头花脸骡子不仅搅黄了我们的妙事,还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后来
统计,损坏的自行车有一百多辆,落水人员与受伤人员,在一片哭声与叫骂声中也
没法统计。虽然原定的花式表演赛被迫取消,但第一名的奖品照样发给了秃驴日的
稀毛太郎。因为没有别的名次,也不会再有别的比赛项目,茅根草李风潮当即擅自
做主,一下子把“六六大顺”全奖给了稀毛太郎一个人。你们是堂兄弟,这简直乱
搞裙带关系;你掏腰包买的奖品不假,可你这简直就是监守自盗,就是肥水不流外
人田!靠你娘!当时气得评委会主席李百林差一点把桌子掀翻,一把拽下布满洞洞
和不明痕迹的绿军毯,雨披似的往肩上一裹,拎着录放机闷着头回家了。录放机里
还在唱着:“胡大孬真马虎,昨夜抬回一个二百五,到嘴的仙桃没咬住,啃了一口
坏红薯,唉,吐也吐不出!”
一切都不消说了,只有冠军稀毛太郎得意扬扬,比头上长满乌发还要兴奋,天
天裤腿挽多高,露着黑袜子,戴着白手套,嘴角叼着“亳州”牌香烟,坐在门口,
也不管清早晌午,更不管有没有月亮,只管拉着胡琴大唱《西厢记》。那头立了战
功的花脸骡子就拴在大门口的椿树上,一听稀毛太郎唱道“四顾无人跳粉墙”,又
是打响鼻又是刨蹄子,好像它的前身就是那位在戏里得了手的张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